第4章

留我們倆小輩面對他們,自然是有點不自在。


 


安雅慧拽了拽我,帶著我不自然的坐在另一側沙發上。


導員這邊剛出去,那邊馮芊芊的「奶奶」就突然朝我倆跪下了。


 


安雅慧「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直接扶起了她:


 


「呀,你有話好好說,別動不動下跪,我們已經跟馮芊芊沒關系了,該賠償的她也都賠了,真不會找你們麻煩了。」


 


女人有些無措的搓了搓手,任憑安雅慧把她扶起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跟她爸 44 歲才生的她,現在我倆已經快 65 了,沒有力氣、也沒心思再管她了,隻想讓她自由發展,沒想到卻發展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為了給她攢錢還債,我倆都這把年紀了還得去打工幹活,我去給人家當保姆,芊芊爸爸去給人家送快遞送外賣……因為她的這些破事兒,

這大半年來我們愁的幾乎吃不下睡不著的,我天天哭,我老伴也不好受。」


 


看我倆表情怪異,她繼續道:


 


「當然,我說這麼多不是想博取你們的同情,也沒有別的意思。要不是實在沒轍,我們也不會來打擾你們兩位受害者,我倆這次來找你們,隻有一個要求。」


 


老兩口對視一眼,咬牙道:


 


「我聽說馮芊芊偷的最貴重的就是你們的東西,一個電瓶車、一個金戒指,我們查過了,你倆要是報警的話,能把馮芊芊直接送進去,讓國家和法律教育她!


 


「我們是拿她沒辦法了,請你們幫幫我們,把馮芊芊關進監獄裡,讓她吃吃苦頭吧!」


 


說著,馮芊芊媽媽還抹了抹眼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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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我和安雅慧都愣住了。


 


確實,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聽過哪個家長希望自己的孩子去蹲監獄呢!


 


我雖然恨馮芊芊,也覺得她罪有應得,但要真斷送她前途,親手把她送進去,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想了想,我問道:


 


「叔叔阿姨,我們明白你們的想法,可是你們要清楚,一旦馮芊芊被判刑了,那可就是一輩子的案底,她的前途和未來就全都毀了……」


 


沒等我說完,馮芊芊爸爸直接打斷了我:


 


「前途和未來?她這種偷雞摸狗成癮的人!還能有什麼未來!趁現在你們趕緊把她送進去,我們還能省點心、少賠點錢!


 


「不然就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我們要賠償的錢,比我們一家三口的剩下命加起來還要多!我們就算S,也還不完這筆賬!」


 


這番話聽得我們雲裡霧裡的。


 


按理來說,以馮芊芊的能力找個月入三千的工作沒什麼問題。


 


按照她的工資算,欠學校的二十來萬十年就能還完。


 


要是再加上全家人的力量,肯定會縮短的,怎麼會越還越多呢?


 


她媽重重的嘆了口氣,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下: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們笑話,就直說了。」


 


「說起來,我真不知道馮芊芊腦子裡進了多少水,她為了早日還上欠學校的錢,居然梅開二度,又偷了人家的電動車……」


 


我倆目瞪口呆,嘴巴長的幾乎能塞下一個雞蛋。


 


她斷斷續續的說著,我們安安靜靜的聽著。


 


原來,偷竊時間東窗事發後,她被剝奪了住宿的權利,灰溜溜的回了農村老家。


 


她家是種地的。


 


隻回去待了幾天,馮芊芊就受不了那種苦日子,琢磨著去城裡找個活幹。


 


她又怕苦又怕累、又嫌工資少、又嫌老板和同事跟她合不來,幾個月裡換了十幾份工作,到手的薪資加起來也不過一萬塊錢。


 


這麼下去,她欠學校的債將越推越多。


 


說不定等她交完錢畢業的時候,都已經 30 多歲了。


 


這個年紀才畢業的大學生,能有幾個正常人?說出去不怕被人笑話。


 


馮芊芊越想越覺得自己虧得慌。


 


她不知道從哪兒聽來了條歪理,天天把「真正賺錢的活都在刑法裡寫著」這句話掛在嘴邊,每天就琢磨著幹點下三濫的事兒。


 


但她畢竟是個女孩,膽子小,更是不敢涉足什麼黑灰色地帶,幾次試探後又做起了老本行——盜聖。


 


這次,她故技重施,自己在網上研究了接線的手法,又偷了輛電動車。


 


這次,

她偷的還是名牌「愛瑪」的。


 


我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等等……她偷的這輛車,該不會又爆炸了吧?」


 


她媽苦笑著點點頭。


 


這輛車從城裡被她偷回去以後,馮芊芊還惦記著點著宿舍的事兒,不敢自己用、更不敢放在家裡充電,就這麼闲置了下來。


 


可一直放在院裡也不是回事兒,夜長夢多,她天天惦記著怕失主帶著警察找上門。


 


到時候別說賣不了錢了,說不定又得賠輛電動車的錢,裡外裡託了一屁股飢荒。


 


思前想後,馮芊芊一咬牙一跺腳,幹脆背著爸媽,把偷來的車轉手賣給了同村的人。


 


買車的人是他們的遠房親戚。


 


這裡的人都知道馮芊芊是大學生,料定了她不會騙他們,更不會想到她賣的車竟然是偷來的,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十分幹脆。


 


空手偷來的車,倒手賣了 3000 塊。


 


要麼說人倒霉了喝涼水都塞牙。


 


沒想到她偷的這輛車才是真正的套標偽劣產品。


 


馮芊芊媽媽說,如果她偷車的時候把「愛瑪」的商標摳起來看看的話,就能看到下面那層寫著的「愛牛」了。


 


買車的人也是點背,為了省事兒,也學著馮芊芊的樣子將電瓶帶回家充電。


 


不出一周,電瓶在家裡就爆炸了。


 


不僅把車主兒子炸傷了,而且還燒了人家半扇房子。


 


現在買車的親戚將受傷的孩子帶到了他們家裡,張嘴就要一百萬和一套新房,跟他們徹底撕破了臉。


 


家裡剩下兩個老人承擔後果。


 


而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早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11


 


馮芊芊媽媽沒忍住,

嚎啕大哭:


 


「其實說了這麼多,這都是我的問題,要不是我因為老生子的身份一直寵溺她,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她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我家雖然是村裡的,沒什麼錢,但從來沒有虧待過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我倆給她打電話她不接,沒辦法,我們隻能找到了你們學校,讓你們出面報警,把她抓走吧!什麼時候抓走她了,我們就徹底省心了!欠學校的錢我們雖然能還上,但也不希望這個雪球越滾越大!」


 


「孩子們,你們就當可憐可憐我倆,同情同情我們,把馮芊芊舉報了吧!」


 


我們誰都沒想到,馮芊芊居然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成了一個「慣偷」。


 


聽到他們說了這麼多,我倆一合計,幹脆就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好了。


 


既能讓馮芊芊在裡面重新改造、好好做人,

又能給社會除了一大害,也算是我們積德行善了。


 


又聊了須臾,導員忙完了手裡的活,推門而進:


 


「怎麼樣了?」


 


馮芊芊爸媽連連點頭。


 


導員嘆了口氣:


 


「那就在這兒打吧,我還能做個見證。」


 


「這孩子,硬是自己把路走絕了,又能怪得了誰呢?」


 


當著他們的面,我和安雅慧報了警。


 


接著又按照流程和要求前去派出所做了口供和筆錄,警察也在動用天網尋找著馮芊芊的蹤跡。


 


按照警方的意思,如果確定要起訴的話,就可以直接走流程起訴了,迎接她的一定會是法律的制裁。


 


馮芊芊爸媽怕我倆破費,給我們出了上訴和請律師的錢,擺明了打定主意要把馮芊芊送進去。


 


我倆本著幫人幫到底的原則,

也就放下手頭的事,配合著今天調查明天取證的,各自準備著各自的證據。


 


轉眼間開庭日就逼近。


 


再次看到馮芊芊時,她瘦了一大圈,人也黑了好幾個度,看起來跟難民營裡後剛跑出來似的。


 


但看到我倆,她無動於衷,甚至眼皮子也沒抬。


 


因為我們的案子差不多,所以直接合並審理了。


 


一場庭審下來,不管我們這邊怎麼舉證、律師怎麼說,馮芊芊都沒什麼反應。


 


因為證據確鑿,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法官便當庭宣判了。


 


馮芊芊屢次故意偷竊貴重財務,按照失竊金額和危害程度,判了馮芊芊三年有期徒刑。


 


當初那個神採奕奕的女孩,現在麻木的坐在被告席上,瞪著失神的眼睛道:


 


「三年而已,轉眼就過去了,我能等得起。」


 


「住進來也好,

我終於不用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也不用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和白眼裡了,你們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自然不能明白我的處境,我這都是被逼的,被你們逼的!」


 


「尹染,要是你早點把發票給我,不就沒這麼多事兒了嗎?」


 


我撇了撇嘴。


 


「不管經歷了什麼,都不是你當小偷的借口。」


 


「要是你不手賤偷了我的車,不就更沒這麼多事兒了嗎?說到底,都是你咎由自取,怨得了誰?你明明有更好的未來,更光明的前途,可你卻親手把自己送進了監獄裡。」


 


「馮芊芊,你還不明白嗎?比你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要是人人都像你這麼做,這個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


 


馮芊芊撇了我一眼,伸手就要跟警察走。


 


「這個社會怎麼樣,跟我有什麼關系?你不過就是貓哭耗子假慈悲罷了,

要是真覺得我不容易,幹嘛還要起訴我?」


 


「警官,趕緊把我帶走吧,我一分鍾都不想在這兒多坐了!」


 


這麼配合蹲監獄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旁聽席裡,馮芊芊媽媽捂著嘴失聲痛哭,她爸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提前離席了。


 


我跟安雅慧同時嘆了口氣。


 


沒想到距離事發僅僅過了半年,她最終還是被我倆聯手送了進去。


 


12


 


「解決」了馮芊芊,是件皆大歡喜的事兒。


 


馮芊芊爸媽為了在學校表揚我倆,還特意給我們弄了個錦旗,上書「見義勇為為民除害」,弄的我倆哭笑不得。


 


他們送錦旗的舉動傳到了校領導耳朵裡。


 


臨近招生季,他們正愁沒什麼題材宣傳學校,現在有個送上門話題,不用白不用。


 


大概了解了下情況後,

他們就將我和安雅慧美化了一通,真被打造成了「見義勇為為民除害」的人設。


 


在這個故事裡,馮芊芊是慣偷,從宿舍偷到教學樓,還因為一點蠅頭小利炸了宿舍樓,鬧的轟轟烈烈。


 


不光如此,她被我倆發現後還屢教不改,被我們兩個正義使者直接舉報給了警方,成功立案判刑,算是幫學校除了一大害。


 


這事傳的玄乎其玄。


 


要不是我們知道真相,幾乎都快要信了這個版本。


 


詞條一買,同城熱搜一上。


 


除了馮芊芊,幾乎各方都是受益者。


 


我們和學校拿了面子,不管誰提起都能說是「多虧了學校的教育」。


 


馮芊芊爸媽拿了裡子,總算不用跟在馮芊芊身後給她擦屁股了,給自己晚年生活少添點堵。


 


就是不知道在裡面的馮芊芊知道這件事後,

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們吃了她的人血饅頭,踩著她的骨頭登上了山頂。


 


當然,這跟我們就沒什麼關系了。


 


比起這些,相繼而來的是社會和法律對大學生心理行為規範的新一輪重視。


 


這場「S雞儆猴」背後,越來越多的高校大學生知道了犯罪的代價。


 


很長一段時間,各個宿舍樓下的外賣再也沒丟過,寢室同學間的小偷小摸概率也幾近為零。


 


大家都是聰明人。


 


沒人會放著好好的大學不上,僅僅為了幾百幾千塊錢就把自己的前途賭在上面。


 


當然,馮芊芊除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