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的他那麼算計我,我都沒等來一句道歉。
如今他因為一枚戒指向我道歉,我隻覺得可笑。
我開口:「你要是真的覺得愧疚,就去看看那份離婚協議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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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安給我留了充足的空間讓我自己處理這些糟心的事。
在他們都走後,他正好端了菜出來。
我們廚房並不隔音,但是他裝模作樣地驚訝:「都走了,湯裡我沒放香菜,還想留他吃飯呢。」
我不說話,等安安也落座,他突然開口:「老婆,你對他真好。」
他偶爾犯病,我已經習慣,順手給他夾菜。
他又樂呵呵了起來:「沒關系,老婆對我也很好。」
他洗完碗後,急急忙忙地收拾行李。
我問他:「很急?
」
他答非所問:「我給你和你前夫騰地方。」
我生了氣,強硬按住他的手,喊他名字問他:「怎麼了?」
我想起我和周平安結婚那天,陳阿姨也來了。
她牽著我的手,送了個紅包,厚厚一沓,她說:「阿衍給的。」
周平安問起是誰,我鬼使神差地回答:「一個同事。」
但是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瞞得住,晚上他就知道陳衍就是我前夫。
當天晚上他看著我說:「酒酒,你瞞我,我瞞你,瞞來瞞去就散了。」
「遇見不容易,我不想就這麼散了。」
他脾氣是怪,但是從來不會無緣無敵發脾氣,就算發脾氣也會說清楚原因,更多的時候是想讓我哄哄他。
我提起他說的話:「瞞來瞞去就散了,這是你說的。」
周平安扯起唇角笑了聲:「我從百度上學的。
」
「我想學怎麼做個好老公。」
我雙手擺正他的臉:「你問我啊,按著我說的做。」
他眼睛晶亮,像是發現了新的方法。
「第一,要坦誠。」
坦誠,能要了他的命,周平安偏頭,抿著嘴不肯說話。
我起身幫他收拾行李,等我拉上拉鏈,他黏黏糊糊地湊到我身邊:「老婆,你對我真好。」
是他對我好。
安安生病,他湊了五十萬出來,什麼都不了解把所有全砸在我們身上。
我們之間,一直是他付出得多。
他沉默半晌把腦袋搭在我肩膀上,悶悶出聲:「老婆,我嫉妒。」
「我嫉妒你記得他喜歡吃什麼。」
就為了這麼點小事。
我記憶力好,我現在還能記得我舍友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呢。
「我也記得你喜歡什麼,你喜歡橘子,喜歡胡蘿卜。」
但是在周平安眼裡,這不是小事。
他打斷我:「記得我的不夠,我想要你忘記他喜歡什麼。」
「那你要我慢慢來。」
「那要多久?半個月,一年兩年。」
他說著說著帶上了鼻音,我扭頭:「怎麼還哭了呢?」
他把眼淚蹭到我的睡衣上,又開口:「我腿不好,好多人看不上我。」
「性格也不好,隻有你肯要我。」
「我會努力賺錢的,你別不要我。」
我想起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們是相親經人介紹在一起的。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有沒有什麼忌口,全程緊張,甚至打破了個玻璃杯。
介紹自己時,他坦誠地說我們是大學同學,暗戀我許久。
最後的最後,他拉開了自己的褲腿,緊張地盯著我的表情。
我覺得沒什麼,畢竟我隻有一個要求:拿出五十萬。
安安頻繁發燒就是預兆,離婚後他的病情來勢洶洶。
幸好發現得早,可以控制。
他二話不說地答應,次日就把卡塞進我手裡。
他一直表現得太像一個正常人,以至於我忘了他斷了截小腿。
他會因為那截腿自卑甚至嫉妒。
這是我第一次問起這個話題:「你的腿怎麼傷的?」
他回答得很輕松:「小時候,被我爸吊在房梁上,他打夠了忘了我,第二天鄰居把我放下來,我的腿就沒知覺了。」
結婚一年,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了解過他的以前他的家庭。
聽見這個回答一陣心酸,我下意識摸摸他的腦袋。
他揚起嘴角,又接著追問:「多久才能忘?你給我個期限。」
記憶力太好也是煩惱,我不想撒謊,隻能給他一個模糊的答案:「很快。」
這個回答像是畫餅,他剛揚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我接著說:「我們未來會一直在一起,我記住的遲早都是關於你的。」
這個回答也像是畫餅,但是兩個餅就把他哄開心了,說不想出差。
頓了下又說:「還是去吧,多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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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向好的一面發展,周平安會給我發消息報備,安安也越來越開朗。
直到某天老師突然發消息,說安安和人打架突然暈倒。
等我到學校時,他已經清醒,看見我往我懷裡撲,問我:「爸爸呢?」
「爸爸出差了。」
他聽完我說的話,
抱著我說:「我想他了。」
他平時很堅強,隻有生病難受才會撒嬌掉眼淚。
我摸摸他的額頭,果然滾燙,
我擔心他的身體,想先帶他去醫院。
禮貌地和對面家長說:「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先去醫院,我兒子發燒我有點擔心。」
對面孩子從我進教室就一直哭,家長並不松口:「我家孩子還一直哭呢!」
「監控我們看過了,他先動的手,你要給我們個交代。」
安安閉口不言,孩子爸爸攔在我面前,老師和稀泥。
「別想走,我兒子被打傷了,醫藥費一分不少地轉給我。」
他人高馬大,咄咄不休。
我想盡快息事寧人:「你要多少。」
「五萬。」
老師看不下去:「安安一直懂事,
不會無緣無故打架。」
「照你說的我家孩子就會無緣無故打架了?」
我抱著渾身滾燙的安安,隻能一再容忍:「我找最好的醫院,給孩子做個全身檢查,行嗎?」
對面松口:「行,就現在。」
我打了車和他們一起去醫院,我想先去給安安掛號。
還沒離開,男人一把攥住我的手臂。
「跑什麼,等我兒子檢查結果出來你再去忙別的。」
欺人太甚,我掙開手臂,冷了臉:「那你報警吧,該怎麼補償你也同意了,你要是還不滿意就去報警。」
他就是想趁機敲詐我一筆,見我一個女生,攔著我不肯讓我走。
「滾開。」
醫院來來往往的行人都被吸引,沒有一個人上前,都用餘光看著男人扯著我的手臂。
要是周平安在就好了,
腦海裡下意識浮現出這個念頭。
陳衍就是這個時候來的,他擋在我面前:「松手。」
對著我咄咄逼人的人,看見陳衍突然就變得好商量起來。
「兄弟,你兒子打了我兒子,我要求不高,做個檢查就行。」
陳衍不知道說了什麼,男人突然笑出了聲。
他領著孩子離開醫院。
男人間的三言兩語,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這麼平息了。
隻有我覺得不痛快,陳阿姨勸我:「酒酒,安安又發燒啊,趕緊做個檢查。」
他們不知道,兩年前安安靠著周平安的五十萬撿回一條命。
周平安,對,我忘了給他打電話。
但是太忙了,手機還沒拿出來,事趕事,護士又要和我溝通別的問題。
好不容易坐下時,倒是突然什麼也記不起來。
隻不停地祈禱希望安安是普通發燒。
陳衍穿著病號服到我身旁,他把一份合同遞給我:「離婚協議我看了,你該有的我保證一分都不會少。」
「這是股份轉讓。」
也許是我臉上的表情太過驚訝,他一邊說一邊碰了碰安安的臉。
釋懷地笑出了聲:「酒酒,五年後的我混蛋,現在的我不是。」
「算是我送給安安的生日禮吧。」
12
但是糾結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他不會一直這樣,等他恢復記憶,他第一件後悔的事就是把錢分給我。
有錢為什麼不要,我拿過筆利落地籤了字。
安安察覺到有人,伸著手要抱,小聲嘟囔:「爸爸。」
我這才想起打電話,還沒給周平安打電話。
陳衍伸出手想接過安安,
我不肯。
但是安安認錯了人,迷迷糊糊一聲聲喊「爸爸」,掙扎著要他抱。
最後陳衍還是接過安安,僵硬著手臂抱著他輕拍。
我拿起手機給周平安打電話。
鈴聲驟然在不遠處響起。
我頭皮發麻,循著聲音去找人,沒找到。
可能隻是鈴聲相似。
電話掛斷,我又打,周平安接得很快。
「你在哪?」
他靜了半晌,最後緩緩說出口:「在出差。」
「安安生病了,我懷疑是復發,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沉默了半晌,我以為是信號不好時,他咬牙開口:「先不回了,這邊有點事。」
我還沒接著問,陳阿姨找到我,提醒我到安安了。
陳衍抱著安安,陳阿姨下意識勸說:「這樣一家人多好啊。
」
電話驟然掛斷。
手機震動,我看見銀行卡到賬的消息,個、十、百、千……
三十六萬,他身上所有家底的錢全給我了。
安安在陳衍懷裡燒得迷迷糊糊,小聲喊:「爸爸。」
陳阿姨不放過任何機會:「孩子總會留戀自己的親生父母的。」
但是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想過去找我的親生父母。
我沒反駁陳阿姨,隻是從陳衍手裡接過安安。
結果出來得很快,安安的病真的復發了。
13
我精神恍惚,去年守在病房外的窒息感又卷土重來。
但是醫生寬慰我,成功率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醫生看出我精神恍惚,看向一旁的陳衍:「孩子父親嗎?要做好準備。
」
我打斷他:「他不是,醫生你有什麼事和我說就好。」
住院、拿藥,一切進行得很快。
等安安睜眼時,已經是深夜。
因為藥物他依舊困倦,連連打哈欠,卻不肯睡過去。
醫生在一旁交代,讓我放寬心,康復幾率很大。
醫生走後,安安眨著眼說:「媽媽,我錯了,我打同學了。」
睜眼第一件事,是先道歉。
「為什麼呢?」
「他罵我沒有爸爸,他胡說,我爸爸最好了。」
陳衍沒走,他和陳阿姨進門時正好聽到這句。
陳阿姨笑著去推陳衍:「聽見了嗎?安安誇你呢。」
但是安安閉上了嘴,空氣突然就靜了下來。
在這種奇怪的氛圍裡,安安又開口:「媽媽,能不能給爸爸打電話,
我想他了。」
小孩子很簡單,誰對他好他就喜歡誰。
他口中的爸爸不是陳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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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通周平安的電話,細微的鈴聲就在不遠處響起。
安安接過電話,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我想你了。」
安安小心地看了看我,又開口:「但是我不敢睡覺。」
我坐在旁邊,順著聽筒傳來周平安的輕笑聲。
他哄安安:「又做噩夢了?爸爸和怪獸商量一下,讓他不要打擾你。」
「相信爸爸,好好睡吧。」
周平安一聲聲輕哄,安安情緒好了很多,聽話地閉上了眼。
我接過手機,問周平安:「要不要我去接你?」
那邊一時沒有說話,陳阿姨又開口勸我:「酒酒,安安終歸不是他親生的。
」
這句話落,電話驟然被掛斷。
「你哥也知道錯了,你看你……」
「媽,你先回家吧。」
陳衍突然開口打斷她,她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出門。
我又發消息問周平安:「要不要我去接你。」
陳衍坐在安安旁邊,突兀地開口:「我三天後就要做手術了。」
我記仇小心眼,五年後他做的事連帶著對五年前的他都一起討厭。
我開口和他說了第一句話。
「希望你醒來後,第一件事不是找我要回股份。」
他突然笑出了聲:「如果未來的我真的是你說的那副模樣,那他應該會。」
我沒接他的話,他笑完後唇角驟然落下。
聲音帶上了不解和愧疚:「酒酒,
我一直想要你幸福,但是我從來沒想到造成你不幸的人是我。」
周平安突然發來消息:「要,你來接我。」
「在哪?」
「醫院四樓樓道。」
我找來護士臨時照看安安,陳衍見我起身要走。
他又開口:「酒酒,周平安會給你幸福嗎?」
我不回答他就不罷休,他擋在我面前,勢必要問出一個答案。
仿佛我幸不幸福對他來說是天大的事。
小時候,我把全部放在陳阿姨身上,拼命想維持著自己有個家的事實,因此我事事聽話。
後來,和陳衍在一起,我把全部都放在他身上,覺得我對他好他也會對我好,但是結果和我奢求的幸福相差甚遠。
現在,我回答這個問題:「我會讓自己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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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人往樓道走,
腳步放輕,推開門時就和周平安對視。
他眼眶通紅,眼淚順著臉頰砸落,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他邊哭邊說。
「酒酒,你不要我了。」
我走近,想拉他離開,但是他像是扎了根,半分都不肯挪動。
我仰頭看他,他還在說:「你不要我了。」
我輕輕吻在他的唇角,他頓時沒了聲音。
「說說原因。」
他沉默半晌,最後開口:「我看見陳衍給你錢,你不需要我了。」
當初我們在一起,我明確表示就是為了錢。
結婚那天,他說過:「我不想你為了錢嫁給我,你不愛我,可憐我都可以。」
但是那時我一心都是那五十萬,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我什麼時候攢夠那些錢。
我以為我們是搭伙過日子,
因此那時我並沒有回答她,他就認為我就是為了錢才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繼續哽咽開口:「還有,我腿有問題,抱不了安安,他可以。」
「他能跑著去見你,我不行。」
他應該是早就來醫院了,看到陳衍幫我,因此又自卑又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