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心髒因為他的話收緊,又酸又漲。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見過你和陳衍談戀愛的模樣。」


 


「你會等他下課,和他手牽手一起吃飯。」


 


「你會仰著頭問他你的唇彩好不好看。」


 


「你從來沒問我過,你也不喜歡和我牽手。」


 


他大學暗戀我那句不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見過我和陳衍。


 


但是如今已經快十年,我怎麼不會變。


 


他一口氣說完,破罐子破摔:「你想和我離婚就離婚吧,我不阻攔。」


 


他抱著頭不肯看我的表情,我蹲下和他坐在一排。


 


我不知道怎麼哄別人,挑著他說的最後一句開口解釋:「不和你牽手因為你走路搖搖晃晃很可愛,我要牽著你的手臂防止你摔倒。」


 


隻一句話他就打斷我,驚訝開口:「你覺得我可愛?


 


我沒說話,他突然伸出手:「接我回家吧,酒酒。」


 


「我要和你回家。」


 


他每次生氣都是雷聲大雨點小,輕而易舉就會被我哄好。


 


我牽過他的手,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突然就想說一些我覺得他喜歡的話。


 


「陳衍做再多我都會依舊討厭他。」


 


「但是你什麼都不做,我也喜歡你。」


 


他徹底被我哄好,一句句說:「老婆,你對我真好,我不該疑神疑鬼。」


 


但是他性格就這樣,改不了。


 


「沒關系,下次我接著哄你。」


 


16


 


他心情很好地跟著我回病房,守了安安一整晚。


 


安安次日看見他,歡快地喊:「爸爸。」


 


周平安此時神色平靜,絲毫看不出在昨晚樓梯間裡崩潰的那個人是他。


 


他垂頭和安安碰了碰額頭,問他:「難受嗎?」


 


「不難受。」隨後安安不好意思地搖頭,「一點難受。」


 


他快五歲啦,知道生S。


 


在我面前他從來沒有說過難受,但是面對周平安,他會害怕地問:「爸爸,我會不會S啊?」


 


周平安牽著他的手,肯定地說:「不會。」


 


頓了許久他又緩緩開口說:「人的生命力是很強大的。」


 


「你看爸爸的名字,是媽媽取的。」


 


「那時我又瘦又小,經常生病,還斷了一條腿,他們都笑我媽媽取了平安這個名字,但是爸爸就是平平安安地活下來了。」


 


「相信爸爸,你也會平安的。」


 


他的話讓搖擺不定的我也跟著堅定。


 


我可以給安安很多愛,但是不能否認的是,有些感情和支撐,

隻能爸爸給他。


 


17


 


周平安跟著我跑了幾天醫院,直到安安進了手術室,我坐下才突然想起他的腿,急急忙忙問護士要了輪椅。


 


這幾天跑上跑下他早就承受不住,摘了假肢時,接受腔裡全是磨出來的血。


 


我心疼,問他:「怎麼不說?」


 


他坦誠地說:「忘了,安安進手術室才反應過來。」


 


我沒說話,拿幹淨的棉布擦拭他的殘肢,很快手心的棉布都被血跡染紅。


 


他伸手擦過我臉頰的眼淚。


 


陳衍就是這個時間來的,他看見周平安空蕩蕩的褲腳:「殘疾?」


 


一句話,我就知道他恢復記憶了。


 


周平安四平八穩,絲毫沒有被陳衍的話影響。


 


陳衍意識到自己說話不對,僵硬地找話題:「酒酒你別擔心,安安一定會平安的。


 


如今他恢復記憶,我隻覺得他虛偽,離婚時,他絲毫沒有表達出爭奪撫養權的意願,把安安視作隨時可以丟掉的垃圾。


 


我帶著安安看病那年,就在一個城市,他是真的不知道嗎?他隻是不願意被我們纏上。


 


我不想從他嘴裡聽到安安的名字。


 


因此我扭過頭對陳衍說:「你的公司我沒興趣,但是你再多說一句,我不介意讓你的公司易主。」


 


失憶的陳衍留給我的股份恰巧比他更多。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嗫嚅著嘴唇,半晌說出一句話。


 


不是這個意思?


 


難道是他現在開始覺得愧疚了?


 


也許我臉上嘲諷的表情太過明顯,他熄了聲音穿著病號服坐在一旁,靜靜等著手術室的燈變綠。


 


醫生兩小時後出來。


 


周平安隻能坐著,

陳衍著急起身握著醫生的手連連問:「我兒子沒事吧。」


 


我以為周平安會因為這件事自卑。


 


但是沒有,他隻專注地聽著醫生說的每一句話。


 


「注意飲食,注意飲水。」


 


「可能還會有溫燒,不用擔心。」


 


「好好養幾個月,就能出院。」


 


聽到最後這句話,他狠狠松了口氣。


 


陳阿姨此時也湊在一旁,她不停地說:「感謝感謝,我孫子平安了。」


 


她又扭頭喊我:「酒酒,等安安康復,就讓安安在家裡住吧。」


 


「我今天就回去收拾。」


 


「現在我們一起去看看安安。」


 


她口中的家,是陳衍的家。


 


她口中的我們,肯定不包括周平安。


 


我從來沒有反駁過陳阿姨的意見。


 


周平安見狀,

自己推著輪椅離開,他還貼心地找好了借口:「我去接水。」


 


他想把空間留給我們。


 


但是我知道他又要找地方躲起來偷偷哭,我看見他發紅的眼尾。


 


到拐角時,輪椅太舊,他就卡在那裡。


 


我掙脫開陳阿姨的手,小跑過去,一邊推他一邊說:「我帶你去看安安。」


 


他沒說話,按住輪椅不讓我推。


 


看著我開口:「酒酒,你想讓他們看安安嗎?」


 


「你想讓安安住在他們家裡嗎?」


 


我不想,但是我開口:「陳阿姨養我二十多年。」


 


周平安繼續追問:「我隻想知道你的答案,老婆。」


 


「不想。」


 


我剛說出口,他推著輪椅又回去。


 


「不好意思,安安跟我姓,等他康復我就會帶他回家。


 


陳阿姨不理會周平安,看向我:「酒酒,我就想看看孫子。」


 


「你小時候玩的玩具還在家裡呢,安安肯定也喜歡。」


 


周平安也一起扭頭來看我。


 


他看清我臉上的掙扎,又替我回答:「我會給他買的,您不用擔心。」


 


陳阿姨依舊等我一個回答,我攥緊手,終於開口:「你們還是和安安少見面了。」


 


一開口,我才發現拒絕的話沒有那麼難。


 


「當初撫養權,你們誰也不想要。」


 


「現在安安已經有了爸爸,你們這樣讓誰都難堪。」


 


18


 


陳阿姨像是沒能想到我會說出拒絕的話,她又開口:「我養了你二十多年。」


 


她說完後,自己都驚了,又連忙開口解釋:「酒酒,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把你當作女兒。


 


我走近,開口問:「你養我這麼多年,要多少錢?」


 


「我折現給你。」


 


有些腐爛的關系,斬草除根才是最好的選擇,隻是我一直沒有那個勇氣。


 


因為我的懦弱,連帶著傷害身邊的人。


 


「酒酒,我媽她不是……」


 


「我還是那句話,你再多說一句,我就讓你的公司易主。」


 


僵持半晌,終究是他們敗下陣來。


 


周平安眼睛晶亮,仰頭誇我:「你好棒啊。」


 


也是這一瞬間,我想起五年前的陳衍,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還沒仔細想,周平安意識到我出神,又生了氣:「你在想別人。」


 


我老老實實承認:「對,想起了以前的陳衍。」


 


明明那麼愛,怎麼突然就變了呢。


 


周平安知道我在想什麼,他開口說:「因為他有錢了,有更多的選擇了,就沒有守住本心。」


 


「失憶的陳衍隻是突然不適應,你等他在這裡一年、兩年、三年,他還能堅守本心嗎?」


 


我下意識問:「那你呢?」


 


他一反常態,認真地說:「酒酒,我也是男人,你也不能完全依靠我。」


 


「一旦發現我有任何不對,就盡快拿錢離婚。」


 


我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笑出了聲,前幾天他因為誤會眼眶通紅的模樣還仿佛就在眼前。


 


現在他又認真教我,讓我不要相信他。


 


我要是真的不相信他,他不知道又會躲在什麼地方哭鼻子。


 


他接著說:「我相信你就夠了。」


 


我推他的輪椅:「走吧,去等安安醒過來。」


 


19


 


後來我從朋友口中聽到,

沈嘉月和陳衍沒能結婚。


 


相反,那天鬧得很難看。


 


原因是沈家要陳衍籤份合約,表明女方財產都是婚前財產。


 


陳衍冷了臉,不肯籤下那份合約。


 


沈嘉月大事隻聽父母的,毫不讓步。


 


陳衍就放出沈嘉月勾引自己的照片,雙方鬧得不可開交。


 


一方認為:「你不是愛我嗎,為什麼不肯籤?」


 


一方認為:「我為了你都離婚了,我為什麼要籤?」


 


朋友最後笑著說:「狗咬狗,給你當個笑話講講。」


 


我確實也笑了出來,沒想到他們的結局這麼戲劇。


 


安安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


 


周平安殘肢受傷嚴重,他不得不坐著輪椅回家。


 


安安一貫乖巧,窩在他懷裡。


 


小聲問他:「爸爸,

你疼不疼啊。」


 


「不疼。」


 


但是安安癟嘴:「肯定疼的,我撞到桌角都疼,你肯定也很疼。」


 


「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早就不疼了。」


 


也是這時,我又一次意識到我不了解他,我連他什麼時候受傷都不知道。


 


他遙控著輪椅,安安窩在他懷裡。


 


我看向他:「周平安,我一點也不了解你。」


 


他突然緊張:「那你是要和我離婚?」


 


我看著他緊張的模樣笑出了聲。


 


「不,我想和你談個戀愛。」


 


周平安番外


 


1


 


第一次見陳酒,我其實是不喜歡的。


 


那時我剛裝假肢,不熟悉,摔倒在學校門口,她扶我起來。


 


她不顧我的感受,不顧我穿著過長的褲子掩蓋假肢。


 


直接挑明:「你要用假肢就大大方方地用。」


 


這一句話,所有人都圍了上來,她丟下那句話後轉身走開。


 


周圍人說她沒有人情味,不關心同學。


 


有人笑著開口:「陳酒嘛,除了她男朋友,她對誰都這副表情。」


 


「不隻面無表情,還有點不會說話。」


 


我原本也以為她說那句話是她的問題,直到很久以後。


 


我在練習中發現,為了掩蓋假肢穿過長的褲子,除了絆倒自己毫無用處。


 


才逐漸明白她那句話的意義。


 


2


 


我們正好在一個班級,她是團支書。


 


她從來沒把我當成殘疾人,任何活動不會因為我用假肢寬恕我半分。


 


比起別人落在我腳踝的同情的目光,她的目光更讓我好受。


 


她從來不會說:「周平安,

你不用參加比賽,好好休息就行。」


 


我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次數越來越多。


 


室友知道我第一天摔倒,陳酒毫不避諱說我假肢的事。


 


見我看向她,他問我:「還討厭陳酒啊?」


 


「討厭。」


 


討厭她唇角邊的小痣;討厭她柔順的頭發。


 


討厭她對別人冷臉對陳衍笑;討厭她不在乎別人眼裡隻有陳衍。


 


直到某晚,我突然驚醒。


 


討厭來討厭去,隻是討厭她沒那麼喜歡我罷了。


 


3


 


陳酒跟著陳衍創業,我租的房子就在他們樓下。


 


她每天都哼著曲子去上班,是真的幸福。


 


隨後我問自己:就算她不幸福又能怎麼樣?


 


我能給嗎?靠我一個殘疾。


 


別想了。


 


但是當陳酒需要找人結婚時,

我還是二話不說出現了。


 


她帶著安安,眼裡沒了神採。


 


她不記得我,但是當我拉開褲腿,她沉默半晌開口:「這不重要,我隻要你的錢。」


 


幸好,她要錢,我正好有錢。


 


就這麼結婚,我卻越來越不滿足。


 


主要原因就是我嫉妒。


 


在我問陳衍有沒有忌口,她回答後我的嫉妒達到了頂峰。


 


沒人教我怎麼愛人,我從網上學的那點東西隻能應付平常生活。


 


所以回家的路上,我發了個帖子:「老婆讓前夫來家裡吃飯什麼意思?」


 


網友回復得很快:「什麼意思?沒什麼意思,你是正宮,正宮要有正宮的氣度。」


 


「大大方方的,別亂想,就是吃頓飯。」


 


網友說的有道理。


 


晚上我就提出我要出差。


 


但是我還是好嫉妒,所以我提前起來了,回來也不敢讓她知道,我想讓她自己選擇。


 


直到看見有人拉著我老婆,我跑不快,陳衍擋在老婆面前。


 


看到安安要陳衍抱,喊陳衍爸爸。


 


我不嫉妒了,我要S了,我碎成一片一片了。


 


我早該清楚,我有什麼立場嫉妒,我一個殘疾人,陳酒隨時都可能不要我。


 


我躲在樓梯間哭,又發帖子問:「我兒子因為前夫抱他,喊他爸爸怎麼辦?」


 


這次是白天,有人回復我:「兄弟,你對你兒子不好?」


 


「等會兒,你先說你兒子是你兒子嗎?」


 


「我勸一句,別當舔狗。」


 


……


 


下一秒我刪了帖子,他們說的完全沒道理。


 


我老婆又問我:「要不要我來接你?


 


看,我老婆知道我在醫院,還配合地問我要不要來接我。


 


我怎麼會是舔狗呢?


 


所以我回答:「要。」


 


「接我回家。」


 


她沒把我當成殘疾人,紅著臉和我解釋:「我覺得你走路搖搖晃晃很可愛。」


 


她不經常說這些話,我覺得夠了,就這句話,夠我接著活下去了。


 


但是她磕磕絆絆地接著說:「我隻喜歡你。」


 


誰也沒想到,不會表達愛的沉默小姐和我這個怪人。


 


在結婚第二年,開始了戀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