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問陪著我的杏兒,「以後想不想過好日子?」


杏兒說,什麼樣的好日子?


 


「大概是不愁吃喝,不必被人差遣,還能差遣別人的日子。」


 


杏兒羨慕地點點頭,「有點想。」


 


「那簡單,你先去門外等我,一會再進來,就可以實現啦。」


 


杏兒半信半疑地走出門去,我撿起了一旁鋒利的匕首。


 


月光與刀劍冷光交融的那一剎那,我聽見有人破門而入。


 


腳步匆忙又帶著寒甲碰撞的驚響,用最熟悉的聲音,喊了一聲肝腸寸斷的「阿許」。


 


4


 


我沒S成。


 


被灰頭土臉的杏兒強背著出了宮。


 


她一口氣背著我,衝出去了幾十裡地。


 


我伏在她背上,被顛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向老實的杏兒繃著張臉,

任我怎麼喊都不肯撒手。


 


小小的茅屋中,杏兒忙活個不停。


 


她從屋外採來野葵,又就著灶臺上的半碗米煮了野菜粥。


 


淡淡的飯香籠著暖暖的灶火,暫時掩蓋了我身上的血腥和硝煙的氣息。


 


被拋棄的委屈和對S亡的害怕延遲般地湧上心頭。


 


我在此刻嚎啕大哭。


 


明明曾經最先遇見謝明淵的是我。


 


明明曾經他身患寒疾時,是我抖著手將刀抵在喉嚨,又抵上母妃留下來的夜明珠為他請來了太醫。


 


冷宮裡的那幾年,我們也曾說過夢話。


 


望著牆外元夕節盛大的煙火,陪我蹲在寂寥牆角的謝明淵言辭切切。


 


「陳幾許,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到那般盛大的熱鬧,從此人聲鼎沸,再不孤寂。」


 


可是,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熱鬧過。


 


宮人們都怕我,隻有杏兒和李訪陪我。


 


可是李訪,我想到那個離去的身影,心中又一痛。


 


幼時太後還在時素愛看戲,點得最多的是一曲《弄秋水》。


 


那戲中的小生演得面若春花,風流絕塵的郎君,惹得一眾痴男怨女涕淚橫流。


 


徐娘娘每次看完,都戳著我的頭叮囑道,這種男子生來就是辜負相,以後萬般不能嫁。


 


可惜啊,我都忘光了。


 


等以後遇見徐娘娘,一定要好好跟她致個歉。


 


杏兒靜靜地聽著我哭,隨後將我摟到懷裡。


 


她的手小小的,卻又很溫暖。


 


「兒時我長得胖,又生了胎記,周圍伙伴都不肯跟我玩。回家我就哭,怨阿爹怨阿娘,憑什麼要幫我生成這般怪模樣,人人都不喜我,人人都偏待我,我不如S了好了。


 


「可是阿娘說,世間本來就有很多不公,有人生得矮小,有人生得蠢笨。要是每個人都跟別人比,人人都要求個為什麼,那這個世間就不會有人快樂了。」


 


「娘說,哪怕你生的胖,有胎記,但在娘心裡,杏兒就是最好的。」


 


「陛下呀,杏兒不懂別人怎麼看,可在杏兒和先皇先後眼裡,你就是最好的。」


 


我的淚珠滾滾滑落,我哽咽著說,「杏兒,我想我娘了。」


 


過了許久,杏兒的聲音輕輕響起,「杏兒也是。」


 


城裡城外的追兵沒有停過,直到昨日。


 


黑寂的夜裡綻開了盛大又絢麗的煙火。


 


禮頌聲從宮城裡層層傳來。


 


周圍的百姓們都跑出來看著這煙火。


 


「聽說是新帝即位了,這煙花是謝太傅特意備下的。」


 


「真好看啊,

聽說新上位的女帝是前皇太女,品相端方,一點都不似廢帝那般昏聩。」


 


我靜靜地看著,突然覺得原來這能照亮全都城的煙花,也不過這般沒意思極了。


 


杏兒從遠處跑來,手裡提著一袋酥餅。


 


「小姐,小姐,這煙花吵S了,咱們回家吃酥餅去!」


 


我笑著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當煙火湮滅聲銷之時,卻有人扣響了茅屋的房門。


 


來人衣著錦繡,身後的侍從黑甲如深水。


 


我輕輕拉了拉擋在我面前杏兒的衣角,對上那人的眼睛,「我跟你走,別為難她。」


 


5


 


我被安置到了曾經的冷宮裡。


 


隻不過衣食住行卻跟我在未央宮中無異。


 


來往照顧的宮人除了杏兒,其餘皆是啞奴。


 


幾日之後,有人推開了冷宮厚重的木門。


 


隔著滿庭落英,陳淑世靜靜與我對望。


 


時隔三年,我再次見到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隻不過,我們早就對彼此感到疏離和陌生。


 


「阿許,你長高了。」


 


陳淑世慢慢走到我面前,語氣平靜如水。


 


我回過頭去,冷言道,「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你知道的,從小我就不如你和謝明淵聰明,你們這類人說話從來都像說謎語一樣,讓人猜不透到底是什麼意思。」


 


陳淑世沒有接話,隻熟稔地打量起庭院一處的角落。


 


「你還記得嗎,曾經母妃在這棵梧桐下為我們搭了個秋千,那時你還沒有秋千高,可卻回回吵著要坐,於是我隻好抱著你……」


 


我冷冷地打斷她,「你不如說說那年母妃在這棵樹下把傳位的遺詔給了你,

卻把毒酒給了我。」


 


她的眼神終於開始波動,「你別怨她,母妃她有苦衷。」


 


我點點頭,「我理解,我知道,你們都有苦衷。


 


你們都心懷大義,忍辱負重,唯有我不一樣。


 


我生來怕苦,怕這世道摧折,所以我不要別人負我,我想要的,我自己去奪。」


 


我抬起眼,「當初我害你和親,奪你皇位,如今你怎麼做我都認。」


 


「隻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我要見李訪。」


 


聞言,陳淑世的臉色冷了幾瞬。


 


「阿許,你到底知不知道李訪他的出身?我派人查了他的戶籍,他根本不是京城柳巷人家,而是出身北地邊陲。」


 


「多年來霍氏一族與北塞勾結,暗中傳遞軍機情報,其中往來書信皆有你這皇夫的手筆。」


 


陳淑世面容嚴肅地看向我,

「他是北塞的細作!」


 


阿姐離開了,獨留我呆坐在院中。


 


我問杏兒,「你相信嗎?李訪那樣貪生怕S又腦子不好的人,竟然是細作,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事。」


 


杏兒低垂著眼,認真為我梳頭。


 


「從前奴婢家東巷有個獵戶的妻子生了重病,為了給他妻子治病,他去山上做了土匪。」


 


「杏兒隻知道他想辦法給妻子治病是好的,可是做土匪是不好的。」


 


「就像皇夫,他在陛下面前總是吵嘴,可是陛下每一次生病,他才是最著急上火的那個人。」


 


「所以陛下呀,你可以原諒他,也可以不原諒他。」


 


「因為我娘說了,人活一世沒必要那麼糾結,橫也過,豎也過,隻要到頭來自己不遺憾不後悔就夠了。」


 


我望著杏兒圓圓的眼,心有所感地點了點頭。


 


春夜沉寂時,來客去而又返。


 


我以為是陳淑世,可打開門,卻是謝明淵。


 


他身姿玉立,青袖在帶著餘寒的風中輕晃。


 


我未出聲,他便開了口。


 


「聽說,你還要見你那宦官夫君?」


 


他嘴角冷意堆疊,「你知不知道你的行蹤便是他透露的?捉住他時,他金銀滿身,一點都看不出對你情深的模樣。」


 


我扯開個笑,卻有些無力,「那又關你什麼事?」


 


謝明淵皺眉,語氣厭惡,「我本以為你能有所醒悟,可陳幾許你怎麼還是這副黑心肝的模樣?」


 


我不想這般丟人的。


 


自從那天謝明淵與我決裂後,我也曾想過再相見時,我一定要把他甩個幹淨,要讓他跪著求我說後悔。


 


可是現實不是話本,謝明淵卻還是那個謝明淵。


 


我用手捂住眼睛,還是止不住眼淚。


 


見狀,謝明淵愣了一瞬,又繃緊了薄唇。


 


他讓我交出傳國玉璽。


 


我搖搖頭,當時我一心求S,並未顧及玉璽在哪。


 


可謝明淵不信,他語氣沉痛又懇切,「你阿姐她下月便要封禪,若沒玉璽,你要世人怎麼議論?」


 


「陳幾許你欠了她那麼多,求你別再害她了。」


 


冷宮空了許久的燕巢裡飛來了兩隻雌燕,一大一小。


 


大的那隻,天天忙著外出捕食,每當它銜蟲歸來時,小的那隻就迎在巢邊,興奮地拍打著翅膀。


 


杏兒看得眼熱,大燕子一回巢,她便仰著頭叫燕子娘親回來了。


 


我看著那兩隻燕子尾巴上的新羽,告訴她那對燕子不是母女而是姊妹。


 


「咦,僅是姊妹也能這般親密地相互依存嗎?


 


聲聲燕啼中,我的思緒回到幼時。


 


母妃本得盛寵,卻因為不小心衝撞了霍貴妃,便被貶到了冷宮裡。


 


她娘家無勢,性子軟弱,又被霍貴妃授意,在冷宮裡受盡了苦楚。


 


在那些吃不飽的日子裡,是陳淑世省下口糧將我喂大。


 


十歲那年,我得了惡疾吃不下豆粥,是陳淑世跪在貴妃面前,割了腕用血換了米湯,一口一口喂我。


 


她明明比我大三歲,卻隻和我一般高。


 


她被立為皇太女那一天,我恨得要命。


 


可這陳淑世一樣不求,先替我求來了十個廚子。


 


她總說,我們阿許從小嘴挑,阿姐可不能餓到她。


 


謝明淵的話回蕩在我耳邊:「你不知道她一人在西塞吃了多少苦,你別再害她了。」


 


我想了想,站起身:「杏兒,

我知道玉璽在哪了,我得去幫它要回來。」


 


6


 


地牢裡燭火如鬼影。


 


杏兒攙扶著我走得小心翼翼。


 


在前面帶路的侍從阿青認真叮囑道:「你們一定要看好時辰,待我吹響口哨時就要出來。」


 


我認真向他道謝:「有勞了。」


 


他擺擺手,看著杏兒的臉有些泛紅,「沒關系,若不是去年杏兒姑娘的熱湯,我早凍S在宮道上了。」


 


地牢裡關押的人是李訪。


 


皇宮中人隻有我和他知道玉璽擺放的寶匣位置。


 


一路走來,我的心跳如鼓,我有很多疑問要問李訪。


 


為什麼棄我而去,為什麼要與霍謙勾結。


 


可見了他,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血泊裡的李訪傷痕累累,慘白的臉偏向一邊,不知道是否還有氣息。


 


許久,他慢慢睜開眼,對著我扯出一個笑。


 


「不是要富貴榮華麼,怎麼又是這般模樣?」


 


李訪依舊笑得倜儻,「我的陛下啊,我們賭徒是這樣的。您應該沒見過市井賭徒吧?」


 


「我見過,為了那渺茫的期許,賭上自己的一切,甚至是妻子兒女,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可以。」


 


「阿許,從第一天我就告訴你,我是個俗人,窮酸巷裡打滾的貨色。」


 


「我不過是想往上爬罷了,我有什麼錯。」


 


「是,你是給了我情義,這歷代王朝你替我顛覆了倫常,捧我做了皇夫。」


 


「可這天下真的是你陳家的天下嗎?霍氏大權在握,給你端的毒藥你都不得不喝,更別提我了。」


 


「你告訴我啊,我有什麼錯。」


 


我冷冷地給了李訪一耳光。


 


「是我眼拙,錯把賤骨當傲骨。」


 


李訪眼神微動,隨即又無所謂地笑起來。


 


「把玉璽還來,否則凌遲還是斬首,你自己選。」


 


李訪怔怔地看了我許久,低聲道,「你過來拿吧。」


 


就在我靠近的一瞬間,李訪突然掙脫了鐵鏈,又將鐵鏈牢牢系在我脖頸。


 


「李訪你放開陛下!」杏兒驚呼。」


 


阿青聽到響動急忙跑來,神色焦急地拔出了劍。


 


可皆被李訪喝退。


 


他一路挾持我出了地牢。


 


在門口,卻被聞訊趕來的謝明淵圍住。


 


篝火熊熊,照徹著他陰沉的神色。


 


李訪攥緊手臂,「謝太傅,放我走,否則你這學生就要窒息而亡了。」


 


謝明淵冷漠地打量著李訪,身後的黑甲軍虎視眈眈。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跟我談條件?一個細作劫持廢帝,我都想不出這麼一箭雙雕的好計謀。」


 


身側人呼吸帶著血腥的氣息,李訪的手燙得驚人。


 


「怎麼辦,你心心念念的人要你S哎,要不還是跟我走?」


 


我閉上了眼。


 


沉默中,一支箭破空而來,直指我的眉心。


 


卻又被一陣力道狠推向一旁,我跌下了臺階。


 


混亂中,李訪被另一隊人截走。


 


隻是要逃離時,他遙遙回頭,用那雙多情潋滟的眼,看了我最後一眼。


 


杏兒跑來哆嗦著將我抱住,她語氣哽咽,「嚇S我了,陛下你沒事吧?」


 


對面的謝明淵冷淡地放下弓箭。


 


他面色不改地看我一眼,眼中暴虐翻湧。


 


在我路過他時,他SS地拽住我的手,

「今夜我要是沒來,你想幹什麼?偷偷放他離開,還是跟他私奔!」


 


我疲倦極了,無力與他爭論。


 


可落到他眼裡都成了默認。


 


「陳幾許,我就不該心軟留你一命!」


 


我輕嘆,「剛才已經領教過了。要不再來一次,這次我不會躲了。」


 


謝明淵眼含譏諷,「那樣豈不是太便宜你了?」


 


7


 


我又被送回了冷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