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隻不過這一次,謝明淵撤走了所有的宮婢。
我被關在小小的殿內,不允許任何人探視。
聽送飯的小太監說,謝太傅帶著新帝去了泰州,要在那邊完成封禪大典。
而等到封禪結束後,立馬會有人給我送來毒酒。
等天女即位,我這個廢帝就該S了。
那小太監嘴碎得很,他說:「謝太傅對新帝痴心一片,這次封禪大典其實也是他的封後禮。
隻不過新帝舍不得太傅屈居後宮,而是封他為謝侯,以後千秋萬代,共稱二聖。」
我聽得頭疼,便嚇他:「你再煩我,我S的時候就拖你一塊走,新帝可是我親姐姐,這個要求你說她會不會滿足我。」
那小太監忙閉上了嘴巴。
突然有一天,送飯的小太監再也沒有來過。
我沉默地想,
應該就是今天了。
人這一生啊,有些事情注定是逃不過。
當初母妃沒能喂我喝下的那杯毒酒,兜兜轉轉還是得還。
可是我沒有等來毒酒,卻等來了張閣老。
滿頭白發的他拄著檀杖,開口道:「公主啊,好久不見了。」
我差點落下淚來。
父皇和母妃去世後,再也無人喚我公主了。
杏兒從他身後竄出,滿眼焦急地上前,要哭不哭:「陛下都瘦了。」
我伸手攬過她,望著眼前的張閣老懇求道:「閣老,我自知罪孽深重,但依舊想懇請閣老一事。杏兒她救我性命,我不願看她被牽連,隻求閣老帶她出宮,送她跟家人團聚。」
杏兒哭紅了眼睛:「我不要跟陛下分開,說好了我還要養很多隻雞給陛下吃呢。」
我摸著她的臉:「好杏兒,
傻杏兒,跟著我幹什麼。」
我是要走黃泉路的人,那條路上又長又遠,遠得讓娘親也找不著。
聽我的,回家去。
東街餛飩攤旁的第三家阿嬸,就是在苦苦等你歸家的阿娘。
她變老了,眼睛也不好了,可是她說她還記得杏兒的模樣呢,一張圓圓的臉,一塊紅紅的胎記,就是娘的杏兒啊。
張閣老靜靜地立在一旁,「公主請求的事,我必會辦到,但老朽亦有事請求公主。」
逃竄出城的霍謙反了。
趁阿姐和謝家軍隊前往泰州之際,起兵圍困了都城。
「君王S社稷,天子守國門。公主得和我走一趟啦。」
我垂著頭,「閣老,我如今是廢帝,是罪人,我以何種理由可以……」
眼前這位大儒卻猛一跺檀杖,
「那又如何,難道你不是我大齊陳家的血脈嗎?」
我渾身一震。
霍謙逃竄時,帶走了大齊一半的兵力,如今加上北戎的扶持,更加強盛。
阿姐南下泰州,名為封禪,實為追討霍謙殘部。
可未曾想,霍謙偷渡淮水,調虎離山,重新S回了都城。
「如今城內不足一萬兵力,哪怕是黑甲軍連夜兼程,恐怕也有所不及。」
禁軍副將一臉為難。
「那裴家的軍隊呢?」
「裴將軍駐扎燕雲,往來所需路程更長。所以陛下,我們該怎麼辦?」
該如何,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父皇S時,曾對我說:「阿許啊,父皇這一生最屈辱的不是被霍氏當狗騎,而是與那北戎一戰,硬生生被摁著頭割舍去了十六州。」
「父皇沒有親自去過北地,
卻總夢到北地的子民在哭,他們說陛下啊,為什麼大齊不要我們了。」
昔日泣語猶在耳側。
良久的沉默中,我默默拾起弓箭和長戈。
副將問,「陛下要如何?」
我答,「去抗爭,去守城。」
「我們能贏嗎?」
「不知道。」
「但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割舍我任何一個子民。」
8
城下霍謙笑得囂張,他身後的兵士如黑雲壓境。
這好像是一場必輸的戰役。
樓下霍謙高喊:「陛下開門吧,我不似你那阿姐和謝太傅狼心狗肺,待我做了這天下之主,就封你為安樂郡主。」
「以後你拜我為父。」
我睜著雙眼,心中恨意烈烈。
當初我躲在門後,親眼看著他將毒酒灌入我父皇口中。
如今他竟還敢大言不慚,诓騙我認賊作父。
回應他的,是射入他肩膀的利箭。
看著他散亂的發髻,我有些遺憾地想,要是當初謝明淵叫我射箭時不要偷懶就好了。
霍謙發了怒,枯皺的面皮在極力抖動,他怒斥:
「將S之人,不自量力,給我攻城!」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北戎士兵一擁而上。
他們身著羊皮厚甲,面對箭雨也絲毫不懼。
不過多時,就簇擁到了城牆根下。
硝煙烽火四起,黑雲籠罩在都城上空,好似馬上就能將整座城吞沒。
不行,普通弓箭對他們沒用,得用石攻。
可是副將遲疑,剛才近戰士兵們傷亡慘重,如今運石的人手恐怕不夠。
我心中猛然一沉,無力從心頭起快要將我吞沒。
好像再一次,回到了被拋棄的曾經。
誰能告訴我,誰能來帶我走出這絕境。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呼喊。
「丫頭,別害怕,我們來幫你。」
我回頭望去,是那位曾將我摟入懷中的阿嬸,她背著背簍,身後是同樣背著背簍,或提著竹籃的百姓們。
他們或背或扛,自發地一趟又一趟將石頭運上城牆。
賣毛血旺的阿叔揮舞著他長長的鐵勺走上前來,「別看我一把老骨頭了,但我打起人來也是疼的。」
我愣在原地,有些無措,「大家……大家不怕我嗎?為什麼還願意幫我?」
杏兒娘笑眯眯地打量著我,「唇紅齒白,多好看的丫頭,喜愛還來不及呢。」
曾經在朝堂上怒斥我昏聩的劉尚書也費力地推著一車石頭。
他依舊是一副看不上我的樣子,卻道,「老夫隻知至少在陛下執政期間,都城百姓沒有一人餓S,這就是理由。」
杏兒說,「我們陛下才不是昏君,是頂好頂好的天子。」
「要喝人血的也不是她,是求長生的霍謙。」
「陛下為了護住我們,打著選婢女放血的名號,將我們一個一個送出了宮。」
那位黑臉的宮女睜著虎目,大聲地重復著。
「要是沒有陛下,我們早就S了。」
連曾經給我送飯的小太監也來了,他縮著肩膀,有些羞愧地朝我笑笑,又馬不停蹄地去搬下一班石料。
城外是兇敵異仇,城內是親人同胞,每個人都不知道能不能贏,可是每個人都知道不能退。
張閣老望著我,眼神慈愛包容,「公主背負這麼多年罵名,辛苦了,
請受張愈一拜。」
「請受我一拜。」
「陛下,受我一拜。」
我笑了,可是笑著笑著,卻哭了。
父皇,你看到了嗎?
原來,我不是暴君,也不是廢物。
原來我的子民,他們這般愛我。
9
盡管如此,可城中軍力與霍謙的十萬大軍相較,依舊宛如螳臂當車。
阿青探完軍情來報時,面目焦急,「陛下,今日霍謙的援軍又到了,而城中物資缺乏,可能挺不過三日了。」
我望著阿青空了一邊的衣袖,掩住悲痛,「沒事,應該能撐到阿姐她們回來。」
阿青遲疑又有些猶豫,他低著頭,「可是他們都說,謝太傅他們已經舍棄我們了。」
我衝他搖搖頭,「不會的,阿青。」
我指了指與鍾樓相對的青山,
「你看那座山上,滿是松柏。」
「那柏樹下埋的,皆是謝家的子孫。」
從太祖時的臨危受命,到後來輔佐先帝時的嘔心瀝血,謝家那塊昭忠體國的牌匾,是用鐵骨和赤子之心換來的。
當時冷宮生活詭譎,確實是謝明淵為我撐起了一把傘。
我眼角有些酸脹,「他或許會放棄我,但他不會放棄大齊。」
阿青拱手跪地,「是阿青狹隘了。」
情況還在一天天壞下去,每天都有人犧牲。
我扶著中了劍的劉尚書,他依舊是那副別扭的樣子。
「陛下,待我S後,能否給我個文正的谥號。」
我說,「劉老頭你詩文寫那麼差,朕給你文正不是诓騙後人嗎?」
「再說了,你說什麼S不S的啊,你昨天罵我的時候不是還活蹦亂跳的嗎?
」
我越說越恨,恨得直掉淚。
「行了,別嚎了。」劉尚書終於露出個好臉,「你放心,我下去不跟先帝告你的狀。」
他的語氣越來越輕。
最後,他鄭重地說:
「陛下,我替大齊謝過你了。」
第三日時,天上落了一場大雨。
衝垮了我們好不容易築起來的石牆。
霍謙挑起眉梢,笑得恣意,「陳幾許,你看老天都在幫我。」
「不過,」他恨恨地咬牙,本來他以為拿下都城不過隻需一日,卻硬生生讓陳幾許這個廢物拖了這麼久。
「現在你就算投降,我也不會放過你了。
待我進了城,就將你抽筋剝皮。還有你身後那群賤民,通通都要下地獄。」
見此,連一向沉得住氣的張閣老都泄出幾分無奈和灰敗。
我望著灰頭土臉、幾乎都帶著傷的大家,心中如蝕一般痛苦。
可就在此時,城外北山上突然黃沙陣陣,吶喊聲震天。
霍謙急忙調轉馬頭,「謝明淵怎麼來了!」
他的副將驚慌道,「探子說,謝家的黑甲軍至少還有一日才到,這怎麼可能?」
「那到底是誰?」
張閣老猛然上前,語氣有些不可置信,「那是……那是傳說中的神機營!」
相傳太祖開國時,曾在民間設下神機營。
這是一支不現於世又代代相傳的軍隊。
隻聽憑虎符的調遣。
張閣老語氣沉重又疑惑,「虎符一向被藏於傳國玉璽裡,可之前明淵不是跟我說玉璽失傳了嗎?」
我不可置信地望向神機營為首那人,
而他卻似有所感,別過頭去。
10
在神機營的援助下,霍謙沒能攻破城門。
第二日,阿姐和謝明淵也率黑甲軍來到,同北上的裴家軍一起,伏誅了霍氏一族和北戎王。
陳淑世身著鎧甲,很用力地將我攬進懷裡。
「阿許,謝謝你。」
我衣著狼狽,很費力地扯出個笑,卻對上了謝明淵的眼。
他站在雨中,沒有言語,隻是唇角有一絲笑意漾起。
我被阿姐接回了未央宮,她又給我分了十個廚子。
當初送飯的小太監被我要來專門給我布菜。
我每次動筷前,都要他先吃第一口。
他愁眉苦臉,我得意洋洋,「不是說要毒S我嗎?給我先吃!」
杏兒依舊陪著我,隻不過卻多了些少女心事。
她問我,要是多一個人替我養雞可不可以?
我還沒說話,阿青就趕忙跪在我面前,「陛下,我養雞可他娘的有兩下子。」
「是嗎?可是我不想吃雞蛋了,我想吃豬肉。」
「豬也養得有兩下子……」
「那魚呢?」
「魚……魚沒養過,但是我會學。」
我看著一旁杏兒眼巴巴的樣子,輕笑著搖頭,「行了行了,你把杏兒養好就好了。」
阿青紅著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走後,謝明淵又來了。
不知道為何,自從那天之後,他每天都會來我寢殿裡待一會兒。
可說不上幾句,又會被我氣走。
就像今日,他陰陽怪氣道,「我今日翻了司庫賬本才知,
那李訪每月都要做五件新衣?」
我含糊道,「他穿起來好看嘛。」
謝明淵劍眉冷豎,「當初教你節儉勤樸都被你吃了。」
他越說越怒,一張玉面沉得要滴出墨來。
我也氣極,用茶盞砸他,「你謝侯不去管前朝之事,一天去翻內務府冊子幹什麼。」
話不投機半句多,謝明淵每次都這樣來來去去,寂靜許久的未央宮竟也多出許多喧鬧來。
直到某一日,御膳房給我送來了一道藕粉圓子。
說是河藕上市了,阿姐知道我愛吃特意給我備的。
望著那晶瑩剔透的圓子,我沒等上桌就貪吃地拈走一個送進口中。
我吃得大快朵頤,卻見那小太監目瞪口呆地望著我。
語氣哆嗦,「陛下,陛下!你怎麼不等奴試毒就吃啊!」
他痛哭流涕,
高聲叫著,「來人啊,快叫御醫!來人啊——」
我不明所以,「你幹甚啊,怎麼還想搶我的第一口……」
話還未落,卻聞見這藕粉香裡混雜了濃重的血腥味。
可是哪裡來的血啊?
低下頭一看,噢,原來是我嘴裡流出來的。
11
小時候在冷宮裡,是沒有燭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