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阿姐每次都會把我摟到懷裡。
因為母妃她早就瘋了。
霍貴妃恨她,父皇無勢又護不住她。
才到冷宮的第一天,母妃就被霍貴妃派來的侍衛們輪番凌辱。
從此,她就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清醒的時候,她會抱著我哭。
可是瘋癲的時候,她連我要餓S了都不知道。
於是,陳淑世就成了我的第二個娘親。
她對我很好,好得如同我是她的眼珠一般。
甚至在知道我奪了她的繼位詔書,又將她送去和親時,她也沒有怨我。
她穿著屈辱的嫁衣,笑著囑咐我:「那阿許,以後也要好好吃飯啊。」
我譏笑:「以後我就是天子了,還輪得到你來關心我。」
她也沒生氣,隻是落寞地點點頭。
她說:「那阿姐就放心啦。」
可是我看著她遠去的身影,心想,我真是混蛋啊。
因為見識過母妃的慘痛,陳淑世從小就對我說,她害怕嫁人,她一輩子也不要嫁人,就守著我,我就是她的小孩。
可是我還是害了她,讓她去過和母妃一樣慘的生活了。
我望著端著藥的陳淑世,「阿姐,其實我騙了你,就算我當了天子,也沒有人像你那樣關心我了。」
「阿姐,其實我也挺厲害的是不是,我守住了我們的都城,還有霍謙想提高徵稅,害百姓們吃不上飯,都讓我給拒了。」
「可是這老賊,轉頭就給我下了比之前多兩倍的毒藥。」
阿姐淚眼婆娑,摸著我的頭哄,「阿姐知道呢,我們阿許最厲害了。」
我嘿嘿一笑,將頭埋進她的懷裡。
「阿姐,
當皇帝好累啊,早知道當初,就讓你來了。」
可是我知道,就算再來一次,我也還是會這麼選的。
父皇臨終後,謝父帶著一紙空白的詔書來找我。
他說,先帝有遺令,讓我和阿姐自己選。
我想了想,提筆補上了自己的名字。
謝父眼含不忍,「公主,這不是好事……」
我點頭,我知道。
皇室衰敗,權臣橫世,還有外族虎視眈眈,說不準我就是那個亡國之君。
可是,總得有人去做對不對。
百姓們追隨大齊,就得給百姓們交代。
阿姐養育了我,那我替阿姐去S,又有什麼關系。
「隻不過……」我輕輕低眉,望著一旁短暫清醒的母妃,
「還需您配合我演一出戲。」
「在我阿姐面前,你們就把詔書給她,把毒酒給我。」
謝父不解,「公主何必——」
我輕笑,「你不懂我阿姐,她這個人老實的很。」
「她才不會相信,她的阿許會無緣無故變壞。」
於是趁這場戲和謝父的幫助下,我成功登上皇位,又想假借和親之議將阿姐送走。
可是沒想到,還是被霍謙識破。
他將阿姐真的送到了西塞,又以謝家上下姓名為威脅,讓我喝下了無解的慢性毒藥,徹底成為了他的傀儡。
為保謝家,我一步步跟謝明淵決裂。
「阿姐,我是不是不夠聰明,還是沒能幫你逃脫苦海。」
陳淑世早就泣不成聲,她一遍遍重復說,「怎麼會,阿許啊,
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吃了多少苦,我已經記不清了。
隻知道每次喝毒藥時很苦,每次想阿姐很苦,跟謝明淵決裂時也很苦。
想了想,我又故作大方地問,「阿姐,你是不是要跟謝明淵成婚了?」
阿姐長嘆一聲,摸摸我紅了的眼角。
「阿許,謝太傅心心念念的人,從來都是你啊。」
我愣住,扯開唇,「阿姐在诓我吧。」
「阿許你仔細想想,除了他起兵這件事,他真的不是事事以你為先嗎?」
「十年中,有刺客突襲,哪次不是他擋在你前面。
他來西塞救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阿許一時昏了頭,你對她太重要了,我不願她以後想起追悔莫及。」
「在西塞,他日日夜夜睡不好,整宿拿著你送的玉佩朝北望。」
「聽聞你立了男後,
他氣得直吐血,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
我的淚隨著她的話往下掉。
阿姐摟過我,「阿姐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原諒他。阿姐也知道,我們此次起兵,是你心上的一根刺。阿姐和他都很壞,怎麼能……怎麼能就相信我的阿許變壞了呢。」
陳淑世快要把眼淚流幹,哪怕他們起兵隻是為了誅S霍謙,哪怕他們早就派來了人回宮中保阿許安全。
可是她的小妹,在聽到親姐姐和愛人一起起兵那一刻,是不是也會委屈,是不是也會害怕啊。
我想了想安慰阿姐,「不過我後來遇見了李訪,他也跟姐姐一樣會哄我睡覺,也會因為我挑食而急得發脾氣。」
「霍謙要害我時,也是他護了我一次又一次。」
「那天我沒有看錯,那個搬來神機營的人就是他。
」
「阿姐,能不能再讓我見他一面。」
「他用鐵鏈綁我的仇,我還沒跟他算呢。」
阿姐哭聲一頓,面容有些為難。
她說,「阿許,李訪他……他不在了。」
12
謝明淵從生下來那天就知道,自己是要做個忠臣的。
為皇室和社稷,鞠躬盡瘁,S而後已。
就像祖父和父親那樣。
他的祖父曾輔佐太宗皇帝開創了中興之治,可依舊難挽救王朝傾覆的頹勢。
先帝軟弱,霍家專權,還有西塞諸國虎視眈眈。
十六歲那一年,先帝的幾個皇子在一夜間薨逝。
謝父獨自進宮與白了頭的先帝密談一夜。
他輕輕地撫了撫謝明淵的頭,隨即將他送進冷宮。
年少的謝明淵就這樣成為了陳幾許的太傅。
十歲的陳幾許皮得像隻狐狸,伶牙俐齒,不肯讓自己吃一點虧。
每次宮人送來飯菜,她總要爭吃第一口。
相比之下,十二歲的陳淑世則顯得穩重內斂,舉止有方。
先帝軟弱,卻不是孬種,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扶自己的女兒上位,也不願皇權流落異族之人。
謝明淵知道自己的使命,也知道父親的苦心。
所以在進宮的路上,他暗自立了誓,定要護皇女安穩,讓她千秋萬代,椒花頌聲。
推開冷宮厚重的青門,宮燕叫得寥落。
他對上了一張怯生生的小臉。
「你也是來害我們的嗎?」
她緊緊地握著木棍,眼神警惕又慌張。
他笑了,搖搖頭,「別怕,
我是來救你們的。」
謝明淵狠狠地將頭叩在石階上,頓時鮮血直流。
可是他覺得一點都不疼,沒有他的心疼。
從宮門到朝元寺一共十萬五千六百步,聽聞隻要能一步一叩首地走完,菩薩就會實現所求之人的心願。
這樣是不是,就能救他的阿許了?
與阿許訣別的那個春夜,他永遠都會記得。
他啞著聲勸了一遍又一遍,他求她,「你信我,我會還你一個海晏河清的大齊的,求你再等等。」
可是他的阿許沒有像以前一般,雀躍地摟上他的脖頸。
她站得遠遠的,一個人站在夜風裡。
當初不明白,原來那個時候的阿許就已經下了必S的決心。
他喚不回阿許回頭,又背著父親和裴家所託,隻好先前往西塞。
後來的時光裡,
他每次隻要想起那個春夜,都會覺得被凌遲了一遍又一遍。
早知道,就留下來了。
什麼大義和權衡,統統都不管了。
隻要他能陪著他的阿許,又遠又長的黃泉路,他們也能一起走。
他到了西塞後,開始徹夜失眠。
他睡不著,索性爬上山頂,對著北邊望。
望什麼呢?什麼都望不見。
可還是想看著盼著,因為阿許在那邊。
他離開後,朝中消息傳來。
她立了男後,還是個宦官。
他打開密報的手都在抖,看清字的那一刻,他哽咽著吐出一口血。
裴啞勸他,你又何必呢?
他也不知道,可是一想到以後跟她躺一個棺材的都不是他,就恨得直吐血。
陳幾許,她怎麼能……
後來回宮那天,
他打定主意,第一件事,就是千刀萬剐了那狗屁男後。
可見了人卻才發現,那李訪竟然與他有幾分相像。
謝明淵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那李訪也不卑不亢地跟他對上視線:「謝太傅倒是有幾分像我。」
他怒極,將從霍家搜出來的書信全部摔到他臉上,哼笑:「但願你去了牢裡,骨頭還有這般硬。」
可他沒想到,陳幾許居然敢去劫獄,結果還反被劫持了。
他帶著黑甲軍趕到時,卻見那李訪雖然話說得狠,可看向陳幾許的眼睛裡卻全是不舍和隱忍。
頓時暴虐和不忿從心頭起,卻又覺得無邊的恐慌。
要是真的,在他離去的日子裡,他們真的有過情義又該怎麼辦?
他怕極了,心裡又亂又煩,便沒再見陳幾許,先趕去泰州追討霍謙了。
可是命運再一次弄人,要是他晚來一步,他又見不到他的阿許了。
李訪交出了玉璽和虎符,卻活不成了。
他不是細作,而是潛伏在霍謙身邊的間諜。
他拿回了被霍貴妃掉包的玉璽,卻被暴怒的霍謙剐掉了一層骨血。
謝明淵看著渾身是血的他,神情復雜。
他卻無所謂地笑笑,「別這副樣子,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陳幾許那個傻子。」
謝明淵神情嚴肅,衝他行了大禮。
他真心謝他,原來在這詭譎的宮裡,也有人護著他的阿許。
「我會為你請最好的大夫的。」
李訪擺擺手,「得了吧,我是活不長了。」
他眼中起了一層霧,似釋懷又似悲傷。
「當初陳幾許後來喝的毒藥,她嫌苦,
都進我肚子裡了。」
謝明淵渾身一震,顫抖著手問,「什麼毒藥?」
13
盛夏草木榮榮,驕陽如火。
我來到李訪的墓前。
很樸素的木碑上,僅刻著李訪的名字。
我笑他,當初他S纏爛打,說要是某一天他沒了,一定也要在碑上刻上我的大名。
這樣就是在閻王那裡留個名,逢年過節要是我不去給他燒紙,他就能上來嚇我。
李訪啊李訪,怎麼不聲不響替我做了這麼多事呢?
你不是說,隻求榮華富貴,不求一絲真情麼。
墓前的樹影搖搖,像有人在笑。
像李訪長長又慵懶的聲調,「我騙你的,你知不知道?」
我的淚消散在風裡。
李訪,其實我們都不夠聰明,隻不過好像你比我更傻一些。
第二年,春燕又來時。
杏兒嫁給了阿青。
我被簇擁著,喝了第一杯喜酒。
隻不過被謝明淵換成了溫水。
自從知曉我中毒後,他寸步不離,像隻癩皮狗一樣怎麼也趕不走。
杏兒眼睛紅紅的,明明是她出嫁,卻自己先對著我說了一大堆吉祥話。
我一一應下。
最後的最後,她說,「陛下,你一定要長命百歲。」
她越說越急,最後都哭出聲來。
可是席上沒有人笑她,每個人都是紅著眼睛。
我肉麻,「幹嘛呀,別這樣看我。」
謝明淵抖著手扶住了我的肩膀,語氣顫抖,「阿許你答應我,別丟下我先走。」
可是謝明淵,我也沒辦法保證啦。
阿姐當了女帝,
這次直接將御膳房分給了我。
謝明淵殚精竭慮,讓大齊一掃之前的頹勢,真正做到了他曾許諾的海晏河清。
東街一如既往的熱鬧,皮薄餡大的餛飩又改良出了新口味。
一切都是那麼好,所以我沒有遺憾啦。
恍惚中,我又回到了那個落英繽紛的院落裡。
我吃著阿姐做好的點心,看著一位白衣少年輕輕推開了厚重的木門。
他可真好看,像話本裡的如玉公子。
他說,「別怕,別怕呀,我來救你。」
春燕歡叫著飛過,如玉公子忽然變成了一位色如春花的青年。
他懶懶地靠在牆角,笑得倜儻又溫柔。
「陳幾許,我來陪你了,這次再也不分離。」
新燕裁風穿過柳巷,終是舊友牽衣話故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