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門被敵軍攻破的那刻起,我便成了亡國之人,一朝淪為階下囚。
連最低等的士兵都可以肆意折辱我。
1
「住手。」
方才還肆意哄笑的士兵此刻皆噤了聲,有人小心翼翼地喚來人一聲「將軍」。
我攏緊被撕扯破的衣領,蜷縮著身子。
黏膩的溫熱糊在我的臉上,那是我的血,不久前我被人硬生剜傷了眼睛。
即便什麼都看不見,我也知道自己眼下定是衣不遮身,狼狽至極的模樣。
「將軍,聽說這女的是個公主,生得也不錯,兄弟伙們就想著……」
「剛才誰碰了她?」他的聲音並不高,低沉中透著一股壓迫。
周圍頓時一片寂靜,隨後站出幾個人。
「自己下去領五十軍棍。
」
「將軍!」
那幾個士兵忙不迭地求饒,他卻不為所動,隻冷聲說了句,「拖下去。」
他傾身看著我,冷冽的氣息逐漸靠近。
我猛然將手揮出去,黑暗中利器刺破肌膚,身前的人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竟沒有防備。
意外之餘我沒有絲毫心軟,正欲加力時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手裡攥著的東西也掉了到地上。
那是一塊不大的甲片,是那幾個士兵撲向我時,我從他們身上趁機拽下來,本想了結自己的。
靜默中我等著他的怒火降臨,誰料他卻不吭一聲,而是脫下外衣蓋在我身上。
隨後將我橫抱起來,動作很輕,似是顧及著我眼睛的傷。
「公主,別怕。」他的聲音脆然清冽,想來還很年輕。
我沉默著沒出聲,
並不信他。
他的力氣很大,一路抱著我行至城門口,穩穩放入車內時氣息平穩依舊。
「你的眼睛……」他突然伸手擦了擦我臉上的血汙,我下意識便警惕地往後一仰。
馬車內空間狹小,我這一動不可避免地便要撞在車壁上。
可偏偏沒有。
他一隻手護著我的頭,呼吸近得幾乎灑在我的側臉。
「你不必如此忌憚我,我不會傷你。」
2
我用力推開他的手,「你想要什麼?不管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恐怕我都給不了你。」
我雖是公主,可卻是最不受寵的一個。
我阿娘身份低微,原不過是個牧羊女,被我父王醉酒後寵幸,這才有了我。
我自小不得勢,
與阿娘受盡欺凌,若不是得皇兄庇佑,未必能活到今日。
可如今,連皇兄也生S不明。
心頭一陣酸澀,眼睛便疼得更厲害了。
他淡淡收回手,輕聲道,「我並非想要利用你。」
我疼得攥緊身下的坐墊,再沒力氣同他說話,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應該是注意到了,因為我察覺到他靠近了些,而後沉聲對著車夫低吼了聲「快!」。
馬車顛簸時我疼得更狠了,面頰上熱流不絕,他催促的聲音也越發急切。
我疼得將身子委頓下去,緊接著胳膊被人扶住,某種摻雜著松竹的冷香迎面而來,他拿了件貂皮大氅將我兜頭裹住。
顛感稍緩,好一會兒後他將我攔腰抱下馬車,一面急喊「大夫」匆匆抱著我入帳。
他這般反應是我不曾料到的,似乎關心過切,
憂心過度。
可我來不及細想,整個人昏昏沉沉,隻聽到每隔幾步便隱約傳來下人問好。
想來他這個將軍,必定是尊貴至極,極為得勢的身份。
趕來的大夫急忙查看我的傷勢。
「可有止痛之藥。」他沉聲發問,想來是瞧我瑟縮的模樣知道我受不住了。
大夫如何回他的話我已聽不清了,隻覺腦中炸裂一般,求生不得,求S不能。
最後渾身發顫沒了意識。
3
模糊中我記起被他帶到了覃國,此時聽到屋外鳥啼鳴翠,正是新柳抽枝之時,想也知道外頭定是鶯飛草長,春光大好。
這般光景,北州內卻是屍橫遍野,血流骸骨的景象。
屋外似有丫鬟竊竊私語,我看不見,抬手便摸到了眼睛上厚厚的紗布。
我剛一動,便立刻有人進來,捧著衣物侍候梳洗。
便是從前我是公主時,也未享過這般待遇,可笑的是我卻是身置敵國將軍府上。
「你們將軍呢?」
我剛開口,便聽聞屋內霎時安靜,門外輕微的腳步聲我便也猜出來人是誰了。
「公主安好。」他屏退下人後走至我身前停下,聲音中並無嘲諷不恭。
他先是救了我,又這般養著我,若說無所圖我必是不信的。
「公主不必如此戒備。我說過,我不會傷你。」
這一聲聲公主實在刺耳,無一不在提醒我亡了國。
「我已經不是公主了。」我說。
屋內靜了一下,隨後我聽見他溫聲喚我:「阿鳶。」
心頭猛然一驚。
「你叫我什麼?」我瞬間站起來,
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我當然看不見他,隻能徒勞盯著那個方向。
旁人隻知道我叫朝嫄,阿鳶是我的乳名,並不被外人知曉。
他仿佛料到了我的反應,淡笑了聲,「我曾見過你的,不過你應該不記得了。」
他認識我。卻不知是因故,還是因仇,所以把我留了下來。
他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很輕,「我會找人治好你的眼睛,你好好養傷,這裡很安全。」
我腦海中匆匆回憶從前可認識什麼覃國之人,卻愈發看不清他的意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小腿不知碰到了什麼,我又看不見,一時失了平衡便要摔下去。
一雙有力的臂膀穩穩拖住我,他低下頭來,「你怕我?」
我苦笑,「我既不知你是何人,為何救我,更不知你到底想做什麼,如何不怕?
」
聽到我的話,他託住我的手松開了一些,卻並未松開。
我總覺得他目光如炬,盯在我的臉上灼灼不放。
「我叫宋崢。」他說得不急不緩,似乎有意讓我聽清,「你要記住了。」
4
宋崢,我心頭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我應該是不認識他的。
「不記得不要緊,以後有的是時間。」
臨走時他留了這麼一句話,我忽然便明白了,他是真的不會傷我,至少不會像S了我兄弟姊妹那樣S了我。
如此我便也沒那麼擔憂了,左右沒了他的庇護我也隻有一S,索性就這樣,或許還有轉機。
「姑娘,今日外頭天氣好呢,可要去院子轉轉?」話一出我便聽到她猛然噤聲,戰戰兢兢僵在一旁。
畢竟我看不見,
她是怕我想起這樁事來遷怒於她。
我忽然便想起來,從前我便是這般謹小慎微活著的。
「去轉轉吧。」我說,果然聽見她們都松了一口氣。
一路上聽見她們說著那桃花開得多好,櫻花如何燦爛簇在枝頭,我不免就想起在北州的日子來。
「姑娘還會騎馬?」她們聽我說起時很是驚奇,滿是興味地追問。
我笑了笑,「若是在草原上,縱馬而去一望無際,一國疆土皆在腳下,那才真是肆意快活。」
「想騎馬了?」
身後驀然一道沉穩之聲,身側的陽光便都被人遮住,宋崢的聲音帶著笑,「等你眼睛好了,我就帶你去。」
這段時間他總會來看我,每天或帶些北州的點心,或尋些新奇別致的玩意兒,總會自顧著同我說說話,也不管我搭不搭聲。
「何須用眼,
若是馬術精湛,我閉著眼也能辨別八方,騎得比旁人要好。」
「就這麼篤信?」
我從小便善騎術,被他這樣帶著似是質疑的話激起了性子,揚了揚臉,「你若不信,不妨與我比上一場。」
他沉默了一下,隨後輕笑了聲:「來人,備馬,去西場。」
5
我被丫鬟扶著到了門口,剛放開她的手欲上馬時,胳膊被人拖住,沉穩有力,巧而不輕。
我便這樣就著宋崢的手跨上了馬背,剛直起身子,背後便驟然一緊,他緊貼著擁過來,一雙手繞到我的前面握住了韁繩。
我頓時一僵。
「這裡你不熟,我帶你跑上幾圈,日後你傷養好了再來不遲。」他的語氣很輕,又帶著溫和,明顯顧及著我的情緒。
日後……我心下琢磨著這個詞,
不冷不淡地道了聲,「罷了,左右我不是非騎不可。」
「何況以我今時今日這個身份,實在是得寸進尺了些。」
聽出我語中有氣,他也不惱,隻含笑著說了句「坐穩」便韁繩一握夾緊了馬身,良駒得令一縱數裡,兩頰迎風吹亂了我的頭發,駟馬嘶鳴,狂奔不止,像極了我從前。
「可盡興?」
他的喉嚨貼著我耳畔,說話時喉結總會輕顫,惹得我總想去躲。
耳側他的聲音散在風聲裡,我哼了一聲,一隻手往前伸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似乎微微頓了一下,聽見我笑著道,「若要盡興,可得我親自執韁繩。」
他的手不松,我便借著他的手掌控了韁繩,仰面迎上那股冷風,「駕!」
兩畔柏木匆匆遠去,一路被我甩在身後,迎著那股風,當真肆意極了,也自由極了。
「阿鳶,慢些。」
察覺到我控馬的速度越來越快,甚至將要控制不住時,我仍舊不松手。
他反掌將我兩手握住,緊接著腰間被緊緊箍上一隻手,整個人都被他往懷裡按。
馬在他的掌控下漸漸慢了下來,開始悠然自得地漫步。
「阿鳶,你騎得太快了。」他的手還沒有松開,依舊扣著我的腰身。
我不以為然,「這就快了?從前我騎馬,一日便可穿過大半個北州。你們覃國男子未免太柔弱了。」
「柔弱?」宋崢低低笑了一聲,半明半昧地道,「阿鳶以後還是輕易不說此話為好。否則……」
「否則如何?」
「恐怕會吃些苦頭。」他笑意似乎意有所指,抱著我翻下了馬。
Ŧû⁵
6
那日回府後宋崢便出去了,
直到晚膳過後我也不曾再見過他。
夜裡我將要睡下時,突然聽到西側有一陣聲響,想來是宋崢回來了。
我摸索著披上外衣,屋外的人聞聲進來,「姑娘,怎麼了?」
「我有事想同你們將軍談談,你帶我去見他吧」。我抬手摸了一下眼睛,紗布已經拆下,隻是依舊看不見而已。
那婢女有些猶豫,到底還是沒說什麼,替我收拾一番後扶著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