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崢把我帶回府上的那日便病倒了,原不過兩三日便好的病勢,因為我硬是生生拖了七天才好。


而我的住處也從原來的廂房,搬至他的隔壁,隻一牆之隔。


 


「阿鳶,陛下不會輕易停手,你離得我近些,我才好護著你。」他從婢女手中接過瓷瓶,冰涼的膏藥驀一碰到脖頸,我便下意識縮了一下。


 


「若是有事,你便喚我。」他細細地塗抹,藥膏化去,便是溫熱帶繭的指腹。


 


我笑了笑,「無論何時?」


 


「嗯。無論何時。」


 


宋崢的擔心並非多餘,周景昱是真想S我。


 


我半夜醒來時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屋內平時會有兩個婢女守夜,可眼下的呼吸聲,明顯不止兩人。


 


我摸出枕頭下的發釵捏在手裡,斂息凝神,卻聽到他們悄聲跪了下來,「公主。」


 


我立馬坐了起來,

「皇兄如何?」


 


「太子安好,接到公主消息後,便讓屬下前來復命。」


 


皇兄無事,那便好。


 


我靜了靜心神,屋內婢女悄無聲息,應是被迷暈了,「這裡人守戒備,你們怎麼進來的。」


 


「今夜潛府另有一行人,屬下便借機混入。他們應該也快到了,恐對公主不利,可要屬下將他們解決?」


 


還有一伙人,那就是隻會是周景昱的人。


 


「不必。」我望向他,「帶刀了吧?」


 


刀鋒開刃,隻輕輕一劃,血腥味便很快散開,浸在深深的夜裡。


 


我緩緩捂住傷口,「走吧,別讓人發現了。」


 


步履聲消了又起,悄然又瑟縮。


 


我挪到桌邊,猛然將杯子瓶罐拂倒在地,撐著力氣喚了一聲,「宋崢……」


 


他來得很快,

就在那伙人剛一進門時。


 


刀劍入體之聲紛紛不絕,他將倒在地上的我輕輕抱起,語氣急促又痛苦,「阿鳶……」


 


我靠在他的懷裡,感到他輕顫的雙手,不知為何心尖驀然蹙疼。


 


 


 


13


 


我傷了足足一月才好。


 


期間宋崢也找了很多大夫來治我的眼睛,可無一例外,都說醫術有限,唯有宮裡的御醫或許有法。


 


「看不看得見又有什麼要緊。」我倚在窗邊,聽著外頭淅瀝的雨聲,伸出手,接了一片冰涼落在手心。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靠近,託起我的手背,隨後綿柔的方巾細細擦拭我的手心。


 


一下一下的,輕輕落下,抬起。宛若窗外的雨,一滴滴落在芭蕉,檐下,耳邊,心尖。


 


他對著我時仿佛做什麼都是輕輕地,

我甚至想不出,一個上陣S敵的大將軍,柔聲細語溫柔和煦該是什麼模樣。


 


「孤鹜齊鴛,塞外江南,碧海煙雨,阿鳶,你都該看一看的。」


 


我抬起手摸了一下眼睛,看著他。


 


我在想,窗外那些或明或暗的光,是否渡在他的身上。光線昏暗時如刃凜然,光線熹微明亮時溫潤,應是會將他的五官照得細微不同。


 


他或許生得濃眉俊朗,或許平常溫和。


 


不論怎樣,都是好看的。


 


「可我不一定能看到了。」我笑著抽回手,「周景昱要S我,你便是護我,也隻能護我一時。」


 


空氣突然靜得隻能聽見檐外的雨滴。


 


「阿鳶,我們成親吧。」他突然出聲。


 


我側過頭,默不作聲。


 


他的氣息在我無寂的沉默中,深深吐出,「成了親,

你便多一重保障。將軍夫人的身份一旦昭告天下,陛下便也不會輕易動手了。」


 


他在解釋給我聽。可方才他說的第一句,那樣珍重,小心,裡頭的希冀似雨霧般魘得我呼吸發緊。


 


我的心也跟隨著風雨搖曳,在濛濛煙雨中不斷搖晃。


 


這世上怎會有這樣一個人呢,珍我,重我,即便我騙他,欺負他。


 


 


 


14


 


宋崢將婚事辦得隆重浩大,早上我剛起來,便被人簇擁著洗漱、更衣、上妝。


 


「咱們將軍心疼姑娘,囑咐了一定要等姑娘自己睡醒才好,萬萬不能讓姑娘累著了。」


 


房內丫鬟婆子嘻嘻笑笑,一人一句吉祥話,歡鬧的氣息擠在一起,我忍不住彎了彎眉。


 


「姑娘,將軍著人送來了早膳。」


 


吉祥嬤嬤正替我描眉塗脂,

見此一笑,「將軍愛重姑娘,將來必定福嗣綿延,濡沫白首。」


 


我摸了一下頭上的花冠搖髻,想著自己如今是何模樣,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聲一出口,我便被自己驚了一下。


 


衣擺上的金絲繡花精致漂亮,卻頓時讓我的心沉靜了下來。


 


今日的婚事是為了什麼,我很清楚。


 


蓋頭落下的那一刻,喜娘婢女喜氣洋洋地擁著我出門。


 


雕花喜轎,八人抬槓,鼓樂喜炮震聲入耳,街道上滿是賀喜觀禮的人群。


 


「阿鳶。」


 


一隻沉穩有力的手伸過來扶住我,我垂下眼,就著他的手緩緩落轎。


 


四周又是一陣嬉鬧聲,宋崢上馬走在前面,轎簾放下,車轎晃動,便正式啟程了。


 


喜轎繞著上京行了整整一圈,最後停回將軍府門口。


 


轎子穩穩落下,

宋崢下馬過來,笑著將我扶起來。


 


隨後手中不知被什麼人塞進團花紅綢,我被宋崢輕柔有力地牽引著,踩著喜毯緩緩前行,伴隨著耳邊的鞭炮恭賀聲,一直通往正屋喜堂。


 


他說,「阿鳶,我很歡喜。」


 


隨後禮官唱和,便是拜堂禮了。


 


觀禮的賓客賀喜交談,我聽到有人說新郎官的腰,折得竟比新娘還低些。


 


我捏了捏手帕,心中一時不知作何感想,索性喜嬤嬤很快扶著我進了內屋,便也感覺不到他那雙灼灼燙人的眼了。


 


內屋不似外堂嘈雜,門外的下人小聲說著得了多少喜銀,皆是一派喜氣。


 


可這種祥樂的氣氛,被突然襲來的人生生斬斷了。


 


混合著藥味的帕子緊緊捂住我的口鼻,我沒有掙扎,任由意識彌散。


 


 


 


15


 


醒來的那一刻,

我就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朝嫄。」


 


周景昱動了下身,看著我身上的喜服冷哼一聲,隨即喚了宮人進來,「把她身上的衣服脫了,孤看著礙眼。」


 


宮女聞言立刻過來按住我的手。


 


「等等。」周景昱突然出聲,漫不經心的笑意摻雜著明顯的冷劣,「把她帶去刑場。」


 


我被人推搡著過去,倒是像極了我上一次進宮的情景。


 


「孤近日抓獲一批北州餘孽,其中一人還是舊識───北州太子。」他低笑出聲,透著一絲玩味,「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竟苟且偷生活至今日。」


 


周景昱淡淡抬手,行刑的慘叫聲綿綿不絕地湧進我的耳中。


 


他悠悠落座,果然說道,「不過可惜,讓他逃了,否則今日合該讓你兄妹團聚的。」


 


所以,他才沒有立刻S了我。


 


他想用我,讓皇兄自投羅網。


 


「朝嫄公主,著喜服,送同族,你可歡喜?」


 


我不知為何,便想到了宋崢今日同我說的那句話。


 


「阿鳶,我很歡喜。」


 


而眼前這個人,隻會押著我親耳臨聞我族人是如何受盡酷刑,又是如何S不瞑目的。


 


他百般折磨,說到底還不是報曾經北州之辱。


 


當真是睚眦必報的人。


 


而我淡薄的神情,似乎惹怒了他。


 


「族人受刑慘S,你竟還能面不改色。」


 


我微瞥了臉,「食君祿方才擔君憂,我在北州並不受寵,生存尚且艱難,從未受過旁人恩惠,為何痛心。」


 


他看了我半晌,驟然一笑,「你這個女人,當真是心狠。」


 


我微微勾唇,朝著他笑了笑,「不及你,

手刃手足,殘害血親。」


 


「放肆!」押著我的侍衛出聲呵斥,推搡時我頭上的步搖歪斜在發間。


 


我淡然地伸手扶了扶,猛然將步搖拔下反手插進侍衛的脖子。


 


抹了,擦了擦指尖的黏膩,退了兩步,免得讓血髒了我的衣裙。


 


這喜服還是宋崢找了十幾位繡娘精心制作的。


 


我陡然出手,頓時讓刑場上的侍衛拔劍相向。


 


「陛下尚未說話,哪有讓一個小小侍衛就妄言的道理。」


 


我面色如常地理了下發髻,「我替你S了這以下犯上的罪人,你該謝我才是。」


 


 


 


16


 


「謝你?」


 


高臺上座的人舌尖碾磨著這兩個字,聲音漸斂,最後一個字的尾調他道得含糊不清,可其中的陰測之意分外清晰。


 


心裡難免突了下。

我迅速在心裡過了一遍近來的種種,一個打算被我舍去又捻住。


 


沉冷的暗香猛然靠近,我被人握住胳膊一個用力將我從原地拽起,提著我湊近刑架前。


 


周景昱俯身握住我的下巴,湊近我的耳畔,道,「好好聽,他們在喊什麼。」


 


他們在喊什麼……他們在喊痛,在求饒,在叫爹娘,在說自己還不想S……


 


聲聲悽厲,慘叫不絕。


 


「你早知他們被擒了吧,也依舊披霓戴玉,嫁給了攻滅你北州的宋崢。」


 


「朝嫄,做戲能做到你這般地步,孤很佩服。」


 


我慢慢從那種絕望沉痛中回過神來,撇過臉看他。


 


「不論是敵國將軍宋崢,還是半百的鳏夫,路邊的乞丐,於我來說都無甚緊要,隻要我能活下去。


 


「可唯獨你,周景昱,便是你即刻S了我,我也不會搖尾乞憐來討好你。」


 


他盯著我冷笑,「無甚緊要,好,好。」


 


「既然絕不會討好孤,那孤便看看,你這身傲骨能撐到幾時才會求饒。」


 


他隨手便指了一個侍衛,後槽牙磨得發緊,「帶她下去,有什麼招式盡管使,隻要還有口氣在。」


 


話音方落,我便被人拖進了一旁的營帳,按住四肢。


 


而周景昱就坐在外面,氣定神闲地冷眼旁觀。


 


 


 


17


 


慘叫聲響起的那一刻,營帳的簾子被人用力掀開。


 


方才的侍衛倒在一邊哀嚎,想來脖子上還汩汩流著鮮血。


 


「當真是好本事。」周景昱一把將我提起來按在木桌上,「孤還真是低估了你。」


 


我被他拽得微微仰頭,

神情沒有絲毫恐懼,「周景昱,你大可直接S了我,何必折騰這些。」


 


我勾了勾唇,如挑釁一般一點點朝他逼近,手指緊緊揪住他衣領的那一刻,猛然踮起腳尖堵上他的唇。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愕了一下,然後用力將我扯開,向後搡去。


 


我摔到地上低聲發笑,嘲弄地看他,「如何,那個侍衛的滋味如何?」


 


他很快就明白了過來,怒意迅速醞釀。


 


「想S,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