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快跑!」
在關鍵時刻大師兄推了我一把,使我不顧一切悶頭直跑。不停有鬼蜮在頭頂跳來竄去,像是群意欲吞噬一切的飛蝗。
我捂著頭貓著腰在其中飛跑,在逃跑中遇到了師弟。這家伙已然進入了全新的癲狂境界,好幾隻鬼蜮已經在他那長槍上被串成了糖葫蘆,可他依然不撒手,意趣不減地朝前頂刺著。
「師哥!怎麼樣,我說這發明有用吧?」
「你小子瘋了,」我叫道,「快點逃命啊!」
可惜他從來不聽我的,幾拉未動之下,我隻能自己跑開。
不知是不是他們吸引了大部分鬼蜮的注意力,還是我確有亂中保命的天賦,待我氣喘如牛般停下時,發現已經神乎其神地跑出了包圍圈。
可情況依然不容放松,因這邊的動靜鬧得實在是太大了,我看見更多的鬼蜮從山石叢林中竄出來,眼光爍爍地加入戰團。
我朝身後看看,見重重亂影已將師兄他們徹底掩蓋,知道他們怕是跑不出來了。隻盼他們冷靜之後能趕緊回身逃回寺內,還能保得一時性命。
眼前又見鬼蜮撲竄,我不敢耽擱,趕緊潛身遁進密林。
平日裡不消幾個時辰的下山路,我卻足用了一天一夜。
這山林之中竟還散落著無數鬼蜮,眼看暮色臨至,那些在晦暗霧氣中不時飄蕩而過的詭異身影,實在叫人膽顫。而除了遠處偶爾幾聲乍起的恐怖嘶吼,四周卻是連一聲鳥叫都沒有。
我在樹影之後躲躲藏藏,知道冒險夜行非丟了命不可,隻好就近攀上一棵高樹,以捱過這危機四伏的一夜。
黑暗中我看看樹下,
隻覺那混沌霧氣裡潛有無數鬼影,帶動起流卷的湿漉水汽,似嗜血鯊魚般無聲地遊移。
我緊抱著樹幹,連喘氣都不敢用力,在夜色裡瞪眼直等天明。
夜半時分卻聽身下傳來陣陣敲擊聲,連忙低頭看去,隻見是一隻鬼蜮正執著地用身體撞擊我所附之樹。
不料那撞樹聲卻頗為催眠,我竟在那鈍音中沉沉睡去。
【二】
約近五更時,天色已見混沌。可霧氣未散,反而更加濃稠。
我揉揉眼睛朝樹下看去,未見有鬼蜮徘徊。至時我不由心安了一些,考慮是否要回去看看師父他們的安危。
可再想如今能逃至此實在不易,回去怕是更加兇險。還是速速下山,找來人救他們為上策。當下趕緊滑落大樹,冒著濃濃晨霧朝山下趕奔。
一路有驚無險,到了山下,天已微明。
面前即是成片農田,可惜野草叢生,荒蕪已久。
而不遠處即是那幾處隱在霧裡的小村,走近再看,便顯出陰森S氣,屋房破敗,未見活人。
我尋到一處菜園,滿園的菜果無人打理卻長勢喜人,當下我趕緊念幾聲阿彌陀佛,埋頭一陣猛啃。
看來這些村民無一例外都被傳染了,而正是最後一個活人慌不擇路將它們引到了我們寺院。想來卻覺有趣,平日我寺全憑山下村民的香火供奉來養活,而如今遭得困頓待斃的局面,也是因由他們。可見萬事一理,難脫舟水之喻。
吃飽喝足,我開始考慮接下的計劃。
如今看來縣衙是無人了,既這麼久都未再見援兵,估計城鎮上也已一團糟。那隻能往州府上奔,不信偌大一府,能全遭鬼蜮侵佔。
我心下決定,若再尋不得救兵,那便一路北上到京城。
這趟路程若是疾行最多半月時間,而我寺僧眾連十個月都熬過來了,相信再餓上半個月也是沒問題的。
計劃已定,我起身欲行,見此時天地間煙雨迷蒙,遠處青山蒼翠,四野蔥鬱蠻生。方才意識到,這正是春夏之交的好時景。
我順手抄起牆邊的一杆漁矛,手握鐵矛,面朝山上那寺院的位置拜了拜。
一路北行,又遇幾處村落,皆未見人煙。那日實在飢渴,便破入一家農戶,想尋些充飢之物。我警惕地擎著長矛慢慢朝其內窺覷。
屋中早已破敗不堪,散出沤爛霉氣。我強屏胸口撲撲心跳,壯起膽子探了進去。便看到一位老者粗布褴褸,已經S去許久。
我趕緊後退兩步,長行佛禮。
曉行夜宿,飢餐渴飲。
這日我行在莽莽荒原之上,已瞧見遠處那州府城郭的灰影。
算下時間,不過剛過五日。想到師父他們此時正騎在牆頭上翹首盼我回歸,心中頓生出些寬慰。
四周碧野無際,風輕雲淡,置身一片蓬勃草海之中,心潮不免澎湃酣暢。此時正值夕陽晚照,我眺目遠望,見天地蒼蒼,浩蕩翻滾的綠浪間閃爍著點點靄紅的光。
在遠處及膝深的草野中,一隻披頭散發的鬼蜮正獨自逍遙地遊蕩。它身上被霞光鍍了層金,已然碎成布條的衣衫隨著春風飄搖著。它歪著腦袋喃喃自語,在柔和的暮色中舞蹈般地跳躍著,那目空一切的步伐著實瀟灑。這場景像是痴狂的詩境,又好似某種迷離的幻象。
我不由加快腳步,踩著散布在草中的殘缺屍骸,朝那城郭走去。
走上官道時天色便已見晚,遠遠看到前方有個高高聳立的驛站。我知道那將是今晚歇腳的地方,最好趁著天未全黑,先探探其中是否安全。
那驛站的門竟然是在裡面鎖上的。我趴在門縫上瞧了瞧,見裡面黢黑一片。
鬼使神差的,我伸手敲了敲門,叫道:「裡面有人嗎?」
半天未得動靜,再扒門觀瞧,卻猛看見其內一男孩也正隔門對我對視,差點嚇得我翻倒在地。更有趣的是那面容竟與師弟有幾分相似。
他透過門縫朝外身後警惕地查探著:「就你一個人?」
我連連點頭,難掩心中的喜悅:「不錯!這一路走來,貧僧終於見到活人了!」
他似乎還不放心,復問道:「你是個和尚,自然不會吃肉的吧?」
我見這男孩眼神慌亂,知道已經被這亂世嚇破了膽子,隻好連連向他保證,這才使他將信將疑地放我進去。
進到其內,才發現是座雙層小樓,底層已然狼藉不堪。
他帶我攀上二樓,
也唯有個燒水的破鍋正在火堆中咕嚕嚕冒著汽,再無其他有用的東西。
不過有片瓦遮身、高處避險便已十分知足,何況如今又有活人做伴。
當晚我興奮地不願睡去,在火邊悠哉啜飲著熱水,向那正在地上扒拉著草棍的男孩打聽情況。
而從口中得知,這州府也早被那屍災變成了鬼城,城中的人早都逃走了。當下我不由失望,看來接下來隻得往京城去了,隻是路途遙遙,不知道師父他們還能否撐得住。
想到這,我不由看向男孩,問道:「怎麼隻剩你一人留在此地?莫非你的家人們……」
問到此處,那孩子果真張嘴哭了起來:「他們都S了……他們被人給吃了!」
我不由驚訝,想問個清楚:「你是說,他們不是被那些鬼蜮給吃的,
而是被活人給吃了?」
孩子情難自抑,張著嘴巴像隻抽搐的大鵝,口涎流出來半尺。
我隻好耐心等他哭完,才聽他說道:「不錯,我們開始和幾個人躲在這裡,後來我爹娘餓S了……他們就將我爹娘給吃了!」
我聽罷心中驚惶不已,忙問道:「他們沒對你怎麼樣吧!」
孩子揉著眼睛頗有些委屈:「他們說我,連自己爹娘都下的去口,肉必定是酸的,就沒S我。」
「什麼?!」我登時跳了起來,「你……你也……」
孩子慌張解釋:「他們強逼我的!他們還說如今就是這樣的,小的若想好好活,就得讓老的受難……」
我一時啞然無語,環顧周圍的空蕩,
問道:「那後來呢,他們去哪了?」
「後來他們發現這是個好活計,又一連吃了好幾撥人……可是後來的人越來越小心了,見到這裡有人,就不再進來了。於是,他們就將我留在這裡,好作為誘餌來等人上鉤。」
我聽罷不由愣呆,這時才覺頭腦一陣暈眩,方知那熱水中必有迷藥,當下趕緊踉踉跄跄地用長矛撐住身體:「他們什麼時候來?」
「每天早上。」
我跌跌撞撞地跑起來,一頭翻滾到樓下。又連忙撐起身子,蒙頭朝外面跑。
那孩子在身後驚惶地追著,卻像隻索命的小鬼,令我寒毛直豎。
此時一片黢黑,我不顧其他,啟開大門便逃奔而去。
外面夜風悽寒,卻難解我頭腦中的混沌。
迷迷蒙蒙中連自己也不知跑到了何處,
隻覺腳下一絆摔在草稞裡,正撲到半具猩紅的肉骸上,當下止不住嘔吐起來。
這一吐倒覺頭腦清醒了幾分,跪起身來,見四周灰霧莽莽,正是那片昏蒙的原野。黑暗中夾雜著詭異的嗚咽聲,不知有多少隻鬼蜮正在周圍遊蕩。
如今怕是無法活著到京城了,罷了,那便生S由命,隻可憐師父他們還在寺中苦苦等候……
這樣胡思亂想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走著。
此時在前方的渾沌霧氣中傳出一陣聲響。我不由小心,連忙擎起長矛,提心吊膽地朝前探尋。慢慢地,便見霧氣中顯出一隻鬼蜮的猙獰輪廓,它站在那裡踟躇不前。
我見周圍隻它一個,便稍放下心來。決定從他身後繞過,還未等我走近,它已開始兇猛地朝我撲來,我趕緊橫矛直頂它的胸口。
「老弟……你將我的肋骨給弄折了。
」那鬼蜮突然開口道。
【三】
我連連後退了幾步,直到跌倒在地,才確定剛才那絕不是我的幻覺——這隻鬼蜮屬實是開口說話了。
我驚駭地忘記說話,可見它還不停用僅剩的一直臂膀朝我抓伸著,手中便再不敢松勁。
這樣一上一下僵持了半刻,那家伙又說話了:「這樣也不是辦法,你就不會朝邊上閃一閃?」
我得到提醒,隻怪自己被嚇懵了腦袋,連緊就地一滾。但聽身後一聲響動,那家伙撲倒在了地上。
我連忙爬起來,拿武器護在胸前,警惕地觀察著那古怪的家伙。
隻見他極為費力地從地上起身,動作好似一副粗制濫造的提線木偶,口中還不停出著嘶啞的粗氣。
我聲音不由顫抖:「你……到底是人是鬼?
」
那家伙終於站好了姿勢,卻不知它是怎麼隔著臉前那般髒汙的亂發來辨識我的。隻聽它說:「和尚,我有個辦法。」說著便又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要朝我撲過來。
「你……別過來!」我揮舞著長矛威脅著。
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我在這隻鬼蜮的指揮下,將長矛的一端固定在它身上,另一端固定在我的腰上。據它說,這樣它就無法靠近我了。而事實證明此法果然奏效。
可忙完這一通之後,我突然反醒過來:「我為何要這樣做?我為何和跟你牽連在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