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被咬了就會變成活S人。
他們被叫做鬼蜮……
災難發生後的第九個月,寺裡的人都已經餓脫了相。
在無所事事中,大家隻好以冥想和昏睡來消磨時日,連師弟都提前進入了闢谷境界。
而唯有師父還是心懷希望的,那日他站起身來,對我們說,「九」是個不錯的數字,意味著轉機和變化。
可惜他的話並沒能如願鼓舞起大家的士氣,老人家意識到白白浪費了力氣,隻好又意興闌珊地重新坐下。
在不怎麼憧憬未來之後,師兄弟們隻好開始回憶過去。
我們想起瘟疫發生的第一個月。那天大師兄跟隨師父他們從山下回來,興致勃勃地給我說起這次在村子裡給人作法事的趣事。
他說那S者有點意思,都S了還不老實,差點咬傷村人,我們念了半天的往生咒都沒能教化,最後隻好給火化了。
我問他師父法力那麼高深,都無法超度了它?
師兄心有餘悸地說,別提了,那廝兇得很,要不是師父跑得快,就反讓它給超度了。
當這事漸漸淡去的時候,不知從第二個月的哪天起,寺內的業務量突然直線增多,不時有人請我們下山去作法事。
師父好了傷疤忘了疼,喜滋滋地帶人下去,賺得盆滿缽滿地回來。
那段時間,我們都以為是祖師爺開眼,終於想起來給我們這幫窮苦弟子賞飯。
在感恩戴德之中就進入了第三個月。
那天有個人跑上來,問我們,佛爺們,你們都跑得快不快?
大家正摸不著頭腦之際,他指了指山下,
隻見在山腳匯聚出洪水般黑黑的一灘,像是上蹿下跳的蝗群,正快速地朝這上面升漫。
仔細一看,皆是一個個面目猙獰的活跳屍。
當時還是師父臨危不懼,隻鎮定地說了三個字:快關門。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站在山門之外。
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們被成百上千的跳屍團團包圍在寺院中。
每個難以入眠的深夜,都能聽見它們在外面不停抓撓牆皮的滲人聲響。好在寺院的牆高門厚,師父安慰我們莫慌,咱們有存糧,有泉井,撐上一個月毫無壓力,到時候官府自然會派人來救我們的。
第五個月的一天,騎在牆頭上觀望已久的大師兄一頭栽了下來。我們忙將他扶起,問他外面情況如何,那些活跳屍可見少了沒?
大師兄虛弱地擺擺手,道:不但未少,反而增多了。
見眾僧一陣嘆息,
師父忙問,可見有官府之人前來搭救?
大師兄回道,增多的那些,就是官府的人。
那日趁人少的時候,我偷偷問師父,我們還有多少餘糧。
師父悄悄說,之前他是留了心眼,其實再撐兩個月是沒問題的。
第六個月的某一天,師弟突然向眾人宣布,在他負責站崗放哨的過程中,發散思維、結合實際,研制出了一件可以有效對抗那些跳屍的新型武器。
眾僧精神稍稍為之振奮,伸出禿腦袋齊觀他的發明。
隻見他先抻出一根長長的白蠟杆,接著躊躇滿志地將一柄匕首安在了杆頭上。
他自信道,這便是他在觀察那些跳屍時琢磨出的武器。它結合了少林棍和魚頭刀的優點,兼具攻擊長度和S傷力,可以在安全距離內S傷敵人,甚至騎在牆頭就能把那些竄得老高的跳屍給掼S。
師弟說得眉飛色舞,並大方透露了他的長遠計劃,他打算將這發明成果批量生產,等我寺度過這次危機,就將其高價賣向全武林。
那天,大家頭一回默契地陷入沉默。
好在師兄弟們心地都很善良,沒人願意告訴他,這種東西其實就是長槍。
可師弟的發明也不是毫無作用,它啟發了我寺眾僧,在飢餓難捱的第七個月裡開展了一次內部會議。
會議圍繞我寺今後的發展方向和戰略部署,展開了熱烈討論。
最後出現了大師兄為首的「衝出桎梏,破陣逃亡」派;師弟領導的「寺在我在,同歸於盡」派;還有我主張的「都不要慌,繼續龜縮」派三個陣營。
其中我主張繼續龜縮,並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具有明晰的考慮。
一來,從小處講,那便是如今還沒到你S我活的地步,
畢竟我師父一直都未顯出慌亂,說明寺內的存糧明顯還能再撐一段時間;
二來,外面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朝廷不可能不管,畢竟我朝國富兵強,稍微派些軍隊來對付幾百小小跳屍,隻是時間問題而已。
可惜我實在說服不了那兩個激進派。眾僧各執一詞,大會整整開了一天,最終在都餓得沒力氣說話的尾聲中草草結束。
第八個月裡大家在飢餓中都安寧了下來。
唯一值得記錄的,是某天有一隻跳屍居然躍過了高牆,趁夜跑進了寺院內,最終S於一眾僧人憤怒而驚惶的拳腳下。
第九個月,大家都聚集了大殿內,或倒或坐地圍在一起。
那兩個激進派算是徹底安靜了,因為如今來站起的力氣都不多了,更莫談主戰。
而師父,在發表完他那關於「九」字的研究理論後,也再未說過話。
從他那菜色的老臉上我猜測到,我們的存糧,恐怕終於是被吃盡了。
【一】
終於,第九個月的最後一天過去了。
比飢餓更可怕的,是如今大家的神智都有了些問題,因為一旦沒了念想,精神就很快怪誕起來。
大師兄一幫人開始徹底自暴自棄。這些平時飯量大的,在這種情況下比常人更難捱。於是他們找到一個好辦法:開始不停地喝水。好在水是一直不缺的,哥幾個灌得肚子鼓鼓,幻想自己是蛤蟆,在屋頂躺成一排呱呱直叫。
師弟一幫人則依然實幹,他們聲稱要在院裡挖一條逃生地道,一路通向山下。可惜下土兩米便全是山石,工程實在過於艱難,師弟們邊挖邊哭,最終灰頭土臉地放棄。
眼看著大家都已經半人半鬼,再這樣下去確實不行了,這天師父終於發話:徒兒們,最後的時刻來臨了。
我們拼S一搏的計劃是這樣的:由師弟帶領的手持發明成果的「槍手」們開道,S出一個缺口來,之後由師兄指揮的已然全身水腫的「水軍」們以肉身和數量在開口兩側硬抗,為我們後面這些老弱病殘的爭取逃跑時間。
我認為這個計劃是不公平的,師兄弟們都是平等的,不該讓他們為我們而冒險。
可師父對我說,凡事總是要有犧牲的。
我問他,那犧牲的人為什麼不能是我。
師父說,你是聰明人,終有一天會悟到的。
我隻有半懂半惑,而一邊師兄弟們已開始磨刀霍霍。見他們不但沒有怨言,還很期待的樣子,心想果然還是他們比較有覺悟。
在計劃開始實行之前,師父給我們進行最後的講話。
他說十個月前,這裡是禪宗淨土,希望十個月後的今天,
我們也能不忘初心。雖不知如今外面的世界情況如何,可隻要還活著,就莫望我佛教誨,要普度眾生、救世救人。
他這話給我們定下兩條方針:今後要一手握屠刀斬S跳屍,超度它們為人時的靈魂歸往極樂;一手持佛經安撫生靈,解救天下難民於水火。
我本以為這很容易,可是後來證明並沒有那麼簡單。
師父又說,這幾日他查遍了寺中的經書古籍,終於對那些跳屍稍有了解。它們的屍毒是通過抓撓撕咬來傳播,因而蔓延速度極快。而它們的名字,叫做鬼蜮——也同為這種瘟疫的名字。師父說,鬼蜮者,陰險毒惡也,不光指外面那些蹦蹦跳跳的家伙,更是那些大災之下被喚醒的險惡人心。
於是,在第十個月的一個清晨,行動終於開始了。
緊閉許久的寺門吱呀呀開出一條細縫,
師弟拄著長槍,將腦袋貼在上面窺視。
「這些鬼東西,它們怎麼就餓不S呢?」
「少廢話,要不由灑家來打衝鋒!」身後的大師兄有些不耐煩。
師弟咬牙怒喝一聲,便舉著長槍破門而出。
許是他的舉動過於突然,像是一隻貿然闖入狼群的羊羔,雙方都有些愣神。
很快那些家伙便反應過來,它們快速地朝師弟遊蕩過來。
師弟悍然無懼,使出先前已經演練多次的招式,弓步長刺,一槍戳中了對方的胸口。那聲音猶如扎進了一隻爛草包裡。
對方愣了愣,繼續往前走,槍尖一點點從它的身後冒出。
「我的……媽呀!」師弟趕緊撒開手,此時他才覺出害怕,轉身就要朝寺裡跑。
可為時已晚,他正撞上一位同門,
抬頭一看,原來「槍手隊」已經都出來了,緊隨其後的是「水軍隊」。
如今已經退無可退,隻得拼S一搏。好在它們再多,也無法全都撲上來,更多的隻能在包圍圈外著急地跳腳。
「快,快!」
我被身旁一位同門推搡出來,還沒弄清他推我的目的,已然置身於亂戰之中。
可憐我本屬「老弱病殘」隊,因而並未身攜武器,眼看周圍血肉橫、群鬼掙命,登時差點嚇得癱在地上。
我立刻明白當時師父為何不讓我加入他們。
此刻我才得以近距離觀察那些鬼蜮跳屍,心中竟不止是恐懼。
它們分明都是山下熟悉的村民,面目雖猙獰可怖,但依悉還可看出原來的相貌,甚至有幾個還與我關系不錯。而我正欲仔細辨認,那位的腦袋便已經被大師兄一刀剁成了兩半。
師父說大災之下,
人心定然會有一些改變,諸如師弟師兄他們,便生出前所未有的兇悍和狠厲,而我顯然不具備這種素質。
正胡思亂想之際,但覺周圍人靠得越來越緊,喊S聲也疲弱了許多。我隔著幾人朝外看去,隻見那些鬼蜮前赴後繼,情形比先前更緊急了。
「快!快跑!」大師兄揮著闊刀朝寺內的人叫道。
卻見其內的師父微微搖頭:「莫管我們了,徒兒,你們各自逃命去吧。」
說著,就見大門在沉重的呻吟中慢慢關掩。師父和一眾長老主持站在門後,面對著我們默默地雙手合十。
就在大門徹底合上的那一瞬,我看見師父似乎在對我說了一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