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眾人循聲回頭,果真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他們似乎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竟齊齊撲跪在地,大聲呼道:「聖人!」


 


【五】


屍災傳播到此後,京城的大門森嚴而閉。這些附近的村民賴在城牆下鬼哭狼嚎的不肯走,城中無奈,開始從牆上扔下些糧食給他們。可過了一段時間,城牆上落下的便不再是糧食,而是紛紛的箭雨跟石塊。


 


村民們總算認清現實,返回村莊,建起這小小一圈防護欄聊以自救。


 


可惜這碎石朽木搭就的保護所,實在難以阻擋那呼嘯往返的屍潮,幾天下來,村民戰損慘重,幾近絕望。


 


而在屍潮再次經過的某個夜晚,眾村民躲在一起瑟縮待S之際,卻不料見證了神跡——那隻注定不平凡的母雞出現了。


 


黑暗中卻聽見那漫無邊際的屍咆鬼哮,混合著陰冷風聲滾滾而來。


 


與那些已放棄抵抗的村民不同,好在這母雞尚不認命,它從雞窩中威嚴起身,獨自面對千百鬼蜮,發起了單槍匹雞的進攻。


 


結果自是不敵。


 


好在它身手矯健,趕緊撲哧逃竄,一路咯咯咯咯飛跳,竟吸引住了領頭鬼蜮的注意,成功帶著大群鬼蜮偏離了防護欄。


 


一眾村民在黑暗中幸運得活,待到天明破曉,塵埃落定,見周遭一片風暴後的狼藉。而那隻孤膽俠雞正在其中悠闲覓食,體態安然。


 


村民們面面相覷,明白了這是上天垂恩,欲救他們這幫苦難大眾。遂束之高臺跪拜,自封母雞教,另慎重投選長老、護法若幹。


 


「原來如此……」我不由也對那雞產生幾分敬意,又好奇道,「那後來呢,那些鬼蜮就再未來過?」


 


眾人不由嘆息。原來不知何時,

那些鬼蜮已群聚成團,養出了規律的覓食習性,每夜都會像烏雲掠空一樣往返侵襲。而當它們再次掃蕩而來時,那位教主母雞卻棄一眾信徒於不顧,傲踞窩中專心生蛋。


 


信眾們驚恐之餘倒開始自省,意識到教主不會次次以身犯險,而隻是將方法教給他們。


 


這方法即是:隻要每次屍群來時,有活物在前面吸引注意使其偏離此處,即可避開危機。


 


於是,他們翻箱倒櫃,尋找動靜大的活物。可是除了教主之外,找來找去連隻耗子都不見。


 


這下不由焦急,聚在一起七嘴八舌、交頭接耳。


 


這時他們突然閉口,互看著對方,靈光一閃。


 


第一位勇士是由教主選出來的。當時由護法將教主拋向空中,它驚慌而落,正蹲在一人頭上。當晚,他們就在那屍群到來時,將那位勇士趕到了護圈之外。勇士苦苦哀求不得,

隻好惶恐逃跑,果真將成群的鬼蜮帶往了遠處。


 


圈內的人長出口氣,互相點頭告幸,恍惚中有了那城牆後的上人們的涵養。轉身恭敬叩拜教主,感恩皇天不棄,長謝命運厚愛。


 


聽到此,我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深深的寒意,當下再也坐不住,從那臺上跌下來。一眾人趕緊將我攙扶而起:「聖人,你怎樣了?」


 


「你們……你們這群人,怎可如此自相殘害?!」


 


「話怎可這樣說,」那老漢臉上生出淳厚,「能被教主選中,當是天賜的福分,怎能是殘害呢?」


 


我知他們已走火入魔,再不想多言,隻欲趕緊離開此處。而幾個人卻將我牢牢扯住,道:「聖人,您現在還不能走?」


 


「為何?」


 


「這幾日我們教主被拋厭了,再不肯往人身上落。我們想著定是要發生變故,

正巧,這時您就憑空趕來了。對了,我們管被教主選中的勇士叫做聖人——這下您明白了吧,聖人?」


 


我僵硬地呆住,此時才徹底看明白他們眼中的那些尊敬是為何物。


 


氣氛安靜了一瞬之後,我欲猛地掙脫束縛而跑,可奈何遭眾人摟肩扯背,將我淹沒在了他們的熱情之中。


 


夜很快來了。


 


周邊的燈火已被掩熄,寂靜中可聽見竊竊私語,有一雙雙人眼在幽幽邃邃中閃爍,那光芒冷漠而有神。


 


漸漸地,便聽見遠處那熟悉的轟鳴聲,千百具行屍走肉合奏出驚心動魄的響動,如一群疆場亡軍般,將S亡的恐懼推滾而來。


 


我的心咚咚地跳起來,雖不願在這幫人面前露怯,卻忍不住聲音發顫:「我說,你們怎麼不跑呢?為什麼非要留在此處?」


 


那懷抱母雞的老漢倒有些訝異:「跑?

那我田裡的莊稼怎麼辦?」


 


這時就聽那聲音越來越近了。幾個人將我押解著,推到了柵欄外,準備等待最佳時機再松開韁繩。


 


「我說……你們就不怕我不逃?小僧就S站在這裡,與你們同歸於盡又如何?」


 


「不會的,」老漢呵呵地憨笑,「到時候就由不得你嘴硬了。都是天命啊,誰也不必埋怨他人。


 


屍群來了。


 


迎面撲來的腐臭腥風頂得人頭腦發昏,瘋狂的嗚咽與咆哮聲近在咫尺,那些扭曲猙獰的爪牙似乎下一瞬便要嵌進我的皮肉裡。正好感覺手上一松,那韁繩適時被松開。


 


果真如那老漢所說的,我帶著歇斯底裡的喊叫,情難自控地狂奔逃命。


 


想來我生就一雙凡腿,幾次甚至感覺那些鬼爪抓破了我後背的僧袍,可根本無暇去看。


 


好在,

與之前那些殉難的倒霉蛋相比,我還有個不人不鬼的朋友。


 


我在身後一旁厲鬼的追逐下掙命狂奔,摸索著記憶中的方向,直朝那間房屋跑去。


 


「救命!救命!」


 


我大聲喊著,急急奔到那屋中,黑暗裡隻見地上一堆爛繩,哪還有那家伙的影子!


 


苦哉、苦哉!


 


容不得我半絲耽誤,隻好不顧一切蒙頭繼續狂奔,而那幫鬼蜮似是吃定了我,在身後嘶聲咆哮著,如惡獸般跳躍追S。


 


我再不顧方位,亦不顧生S,直任由兩腿自由地跨躍。


 


我像一隻渺小的飛蟲,在一群鋪天蓋地的鴉群之前張皇逃生,可我心知猶是不能放棄。


 


師父說那些鬼蜮由這世間無數的險惡人心化身而成,哪怕天下所有的人都變了,也要不忘堅守我佛初心,萬不可被其吞噬同化。而隻要我還一息尚存,

那這世道,就還未像那個內心陰暗的家伙說的那般醜惡。


 


想起他來,我更覺吃力。也許那家伙早已徹底淪為行屍走肉了,可惜那最後一面時,我未來得及向他道一句謝。


 


我繼續跑著,看向前方那夜色中漸漸升起的寬廣城牆,我腳下打個趔趄,一頭栽到地上,來不及覺痛便趕緊爬起,騰起的泥灘瞬間被後面的鬼蜮覆蓋。


 


我估計自己得持續跑了半個時辰,可惜不能使母雞教的那幫家伙目睹我的風姿,不然他們也得承認我這才叫真正的神跡。而此時已然脫力,早感覺不到手腳何在。我知道這趟下山之路,終是走到盡頭了。


 


不遠處的高大城牆,在我眼中上上下下地跳動著。我眨幾下眼睛,視野卻越來越黑,直感覺天地翻轉,腳下終於停了下來。


 


「救命!救命!」我用最後一口氣喊了兩句,權當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接著我轉過身去,見洶湧的洪流朝我撲來。跑得最快的那隻猛然將我蓋倒在地,像是頭一隻搶灘登陸的螃蟹。


 


在最後一刻,我隻看到師父古井無波的眼神。朱紅色的寺院大門在喑啞響聲中緩緩關閉,他那張慈悲的老臉徹底在我腦海中消失。


 


【六】


 


壓在我身上的那隻螃蟹,渾身散發著難聞的腐臭味。


 


隔著它那破敗的軀殼,我聽見上面百腳紛沓,咆哮吼聲並未停止。


 


等S的時間實在拖得太久,我不由彈了彈眼皮,發現足夠富裕到再看這世界一眼。


 


「莫動!」那螃蟹發話了。


 


那惡臭的口氣直噴到我臉上,險些使我當場歸西。可臭歸臭,那難聽的語氣我還是能分辨出來的,當下不由得激靈:「是你!」


 


「別說話。」他有些不耐煩。頭頂的鬼蜮實在太多,

落後隊伍的那些不知前方情況,此時正知恥後勇。


 


我自然忍不住,稍放小了點聲:「你跑到哪去了!知不知我差點就S了!」


 


「要S也是落在我的口中——我一直就在你後面,」他道,「你可知生前我的身手有多好?」


 


「什麼?」我不由氣憤,「那你如何不幹脆背起我跑!你可知這半天我多辛苦?」


 


「廢話,我說的是生前。而且,你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很好玩。」


 


此時不知頭頂那位踏足過猛,一腳踩漏了他的後腰,連同我也跟著慘叫一聲。


 


「阿彌陀佛,可現在,該怎麼辦?」我實在想從他身下起來。


 


「莫動!」他又一聲兇喝,但聽頭頂疾風陣陣,好似天降無數利刺,四周一陣戳破血肉的噗噗聲。


 


最玄的一根直接貫穿了他的肩膀,

將那烏青的箭頭露在我的眼前。我登時再不敢妄動,想象這家伙後背已成個刺蝟。


 


「看到了吧,」他冷笑著,「這就是你一心想來的京城。」


 


我道:「他們定是不知道這裡還有我這個活人,你快起來,讓我呼救。」


 


「和尚,你的性命算是就到這裡了。」他的語氣認真,「我早跟你說了,不要對活人抱有希望。」


 


我聽他說這種陰暗消極的話,就覺得氣憤,用力想從他身下掙脫。


 


「……當下隻有兩條路走,一是等這陣箭雨停下之後,我掩護你繼續苟活;二則是,現在就讓我幫你解脫,趁早加入我們的行列。」他邊說著,不知是故意嚇唬我,還是難抑體內屍毒,已開始將獠牙朝我的脖子上湊去。


 


「不可!」我大叫,「若與你等為伍,小僧寧可現在就徹底S去!


 


那家伙欲咬我頸的動作凝滯了一下。


 


趁此我趕緊掙脫出來,對著頭上的箭雨招搖雙臂,口中不住呼喊。


 


城牆上的人撐著弓,一時皆呆住了,料他們也未想到如何會憑空出現我這個活人。


 


我不由大喜:「救命!貧僧不求進城,但求眾位速速派人,隨我前去營救一寺眾僧……師父他教誨我不忘初心,我也信這邪災滅不熄好人們的善念——求你們!」


 


那上面的人們依舊呆著,周遭卻熱鬧起來。


 


這些鬼蜮被箭雨激怒已久,這功夫算是還醒過來,又乍見我這團肉軀在連蹦帶跳鼓噪不休,當即踉踉跄跄,朝我包圍起來。


 


我立刻老實閉嘴了,連連後退,卻發現退無可退。


 


「預備——」牆上的人指揮著弓箭手,

將弓弦拉得發出繃緊的聲音。


 


我仰頭看著那些人們,知道他們算是將我放棄了。


 


此時,前面的鬼蜮們已向我伸出了參差的利爪,它們倒是不急不慢,蹣跚跌撞著朝我靠近,那勝券在握的姿態倒令我有些拿不準:究竟是會先被射S呢,還是先被咬S?


 


正當糾結之際,一個殘缺不全的軀體緩緩在我面前升起,擋在了我們之間。


 


那軀體上的漏洞透出幾處亮來,像一尊殘缺的腐朽木雕,顯出粗粝和樸拙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