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和尚,有一點你錯了。」他背對著我道,「我從未覺得人性本惡,隻是覺得他們都太蠢,而你是其中最蠢的。」


 


他費力地取下了插在身上的矛杆,斜撐在地上以使身體得以不倒,繼續磨嘰道:「可現在我才發現,我自己才是最蠢的那一個。」


「你……」我覺出他像是打算先S在我前面了。


 


「今日當要你和尚瞧瞧——什麼才叫做『生當做人傑,S亦為鬼雄』!」


 


那些鬼蜮適時地撞到了他身上,他一鬼當關岿然不動,朝它們現出利齒獠牙。


 


這一路都未曾見有鬼蜮攻擊同類,想來此時連它們也有些意外。短暫愣神之後,鬼蜮們變得無比暴怒,它們亮出獠牙利爪,開始教訓這個沒規矩的家伙。


 


我頭回見到這般群屍內鬥的滲人場面,

身陷其中的那家伙雖表現頗為悲壯慘烈,但不得不承認這更像是一場狗咬狗般的混亂。


 


在飛甩的腐肉爛汁中我看見他的嘴臉兇悍異常,連因後背被撕下一大塊肉時而引頸咆哮時,都顯出些血染的風採。


 


罷了罷了,我不想再看,反正如今已至絕路,早S晚S都是一樣的。


 


我本欲撞牆而亡,而見他如今正遭群屍分體,決定還是過去陪他的好。


 


可憐那家伙此時頭皮又被某個給撕掉一片,頓時發出一聲慘叫。


 


至此我才意識到,原來這家伙與那些鬼蜮的不同之處,是他一直都是有痛感的。


 


「他媽的——」他在重重鬼屍淹沒中對著城牆上一聲大叫,「孩兒們,你們睜大眼看看,你姬十一爺爺又回來了!」


 


牆上那幫守兵聽到後,竟皆顯出驚恐的表情,

當即連架弓拉弦都不顧,忍不住互相交換著訝異:「這個妖人不是早S了?他如何又活了?!」


 


我不知道這家伙先前究竟犯下了什麼罪過,可見守軍們的表現,能猜他之前必是個有名的人物。


 


這時這個人物已經神乎其神地逃出圍攻,帶著一身支離破碎的爛肉在我周圍蹦跳著。


 


「孩兒們,快給我開門!」他一邊大叫著。


 


守軍們交頭接耳私語了一會兒,很快請出一個像是頭領的人來。


 


那家伙居高臨下仔細看看這個在屍群中不停遊竄的家伙,果真也變了變臉色。


 


「姬大俠,別來無恙。」


 


「少廢話,開門!」


 


「姬大俠……雖不知你為何陰魂不散,可就算放你進來,又難逃再S一次,何必呢?」


 


「狗嘴裡吐不出象Y,

老子這叫S而復生!老子……老子有大事要跟皇帝老兒說,開門!」


 


那將官搖了搖頭,道:「那就由在下來轉達吧。實不相瞞,朝廷早已頒有嚴令,擅放外人入城者,當場以叛國罪處S刑。」


 


「老子有解救這場危機的方法!」他甩動一下身上的破爛。


 


這是卻見城牆上又冒出一人,他大概是聽到了重點,不由探出頭來。「你……真的有方法?」


 


「不錯,但是得打開城門,放這和尚進去再講!」


 


我連忙叫道:「不,貧僧不是要進去……隻是……隻是那法子在我師父那裡,還請你們派人前去救他們!」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腦袋縮了回去。


 


未過一會兒,

但聽那城門轟隆隆地悶響,終於開出了一條縫來。那家伙連忙在身後推我:「還傻站著,快跑進去!」


 


我被他推得踉跄一下,卻未再動步,隻轉頭朝他搖搖頭:「不,我得回去救人。」


 


好在那開門之人也壓根沒想讓我進去。隻見其中慢慢走出幾匹披盔戴甲的戰馬,其中所負之人,就有方才在牆上的那個。


 


離近一細看才發現此人不過青年,且生得頗為俊朗清秀,隻身負一口黑色重劍,倒顯得有些不搭。


 


兩旁的人自顧散開,揮起兵刃開始清理我們周遭鬼蜮屍群,而他徑自走到我們面前下馬,對我身後那家伙頗為有禮地抱了抱拳:「在下神劍山莊少莊主蘇星,見過姬前輩。」


 


那家伙擺擺手:「沒聽說過。莫廢話,要麼放人進去,要麼跟著去救人。」


 


那叫蘇星的倒不介意,轉問我道:「和尚,

你們說的可是真的,果有解決這屍災之法?」


 


我正猶豫,那家伙趕緊湊到我身邊低聲道:「還想不想救人?如今活人這麼金貴,事後他還能S了你是怎的?!」


 


「不錯。」我點頭道回道,「隻要你帶人救了我師父,一切便有轉機。」


 


「好。」那蘇星放下心來,立即翻身上馬,指揮人手準備。


 


【七】


 


「得了,」他長舒一口氣,對我道,「總算讓你這和尚得逞了。」


 


我感激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何是好,隻能不停對他合十行禮:「阿彌陀佛,實在多謝你了。」


 


「莫廢話了,天下和尚一般呆。」


 


我意外道:「怎麼,你不跟我們一起去?」


 


他轉身撿起棍子,一瘸一拐便打算走:「路途遙遠,我才不去。」


 


這時那叫蘇星的公子已準備完畢,

又給我牽出匹馬來。我忙與他商量:「相信隻要我們一路馬不停蹄,不消兩天的功夫就可趕到我寺……對了,前方那村落中尚有一群村民,待我們回來時,還望公子開恩,能帶他們一起進城。路上還要經過一片荒野,那邊上有處驛站,其內還有個可憐孩子,我們也該救出才是……」


 


正說著,那姓姬的卻拄著棍子過來,使得眾人下意識躲避。他倒不理會,隻將我拉到一旁,對我低聲道:「和尚,如今馬上要分別,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


 


「施主且講。」


 


他開口卻似是有些艱難,道:「剛才你說起的那片荒原,可是你我相遇的那處?」


 


我不知他何出此問,隻點頭確定。


 


而他有將手中那棍子舉起:「這是何物?」


 


我更為疑惑:「這……是根木杆,

本來還帶有矛頭,是為漁矛木柄。」


 


「你看著漁矛上有什麼字。」


 


我接過來,仔細看看,卻見這木杆上不知被何人刻著一行小字: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而見那字彎彎曲曲,好似孩童所刻,不由也覺奇怪。


 


他用那雙時明時暗的眼睛盯著我,鄭重道:「和尚,有些事情我得告訴你。其中一件便是,你剛才所說的那處荒野,我先前自己在那裡遊蕩了很久,可從未在那周圍見過有什麼驛站。」


 


我不由驚訝:「怎麼可能!我分明見過,而且親自進去了,還遇到了一個孩子……」


 


他打斷道:「倒不是說你撒謊,隻是如今的世界天翻地覆,正常人難免會出現些奇奇怪怪的念頭和幻覺,又何況你是個懵懂的和尚……那你且告訴我,你在那驛站中遭遇了什麼?


 


我不願對他說起那可怕的事。


 


他繼續道:「和尚,這一路我聽你說了許多事情,你們一幫和尚,如何在寺廟中生熬了十個月之久?」


 


我倒覺得是他多慮,因為他實不知師父他老人家的本事。


 


「和尚,」他叫道,「你現在好好想想,到底是別人將你推出門外的,還是你自己跑出來的?」


 


我沉默不語,心中總有種固執的抗意。


 


「和尚……」


 


「嗯?」我抬頭回應。


 


他指指自己的臉:「你……流淚了。」


 


我連忙以手拭腮,竟真得摸到有些湿漉,卻不知是何時而流的。我仿佛看到寺院靠牆的那棵大樹上,師弟正攀在枝梢間得意地搖晃著。他沐浴在盛夏的涼風中,無數的亮光他頭上閃爍,

對我們急切地對喚著:師哥,快點,快點呀!


 


「師父他們還等著我帶救兵回去呢,我得趕快回去救人!」


 


「和尚。」他認真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堅信人性本就是良善的,可是……有些東西不過是一戳即崩的窗紙,經不得一絲考驗,更何況這翻天覆地的大災……」


 


「不……」我無力地搖著頭。


 


「罷了,」他嘆氣道,隨即便笑了,像個醉鬼般自顧朝遠方走去。


 


我看著它漸漸消融在夕陽中的身影,知道這絕是最好的告別方式,也知以後應是怕是再也見不到他了。與君同舟渡,達岸各自歸。我們各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們也出發吧!」蘇星手勒韁繩,戰馬騰蹄長嘶。


 


有他們的護送,

這一路走得十分順快。三天之後,我們到了寺院。


 


遠遠地便聽院前咆哮陣陣,我們躲在叢林中觀察敵情,見門前群屍徘徊,圍得徹徹底底。好在蘇星帶的這些人皆是絕頂高手,且裝備精良充足。


 


我靠在大石後,聽著他們在外面揮動刀劍的聲音,利刃斬破血肉,屍骨四散而飛。我惶恐地聽著,心口砰砰的跳著。


 


那些聲音停了下來。


 


寺院門前橫屍無數,更多的被趕進了樹林裡,身披盔甲的人們氣喘籲籲著,擦拭著劍上的毒血。蘇星尤其愛惜地撫著他那柄重劍,對我催道:「等什麼,都到自己家了,還不叫門?」


 


我兩腿虛浮地走上去,面前那兩扇朱紅色大門威嚴矗立,兩個巨大的佛字上沾著幾道飛濺的血跡。


 


我伸出手來,止不住那劇烈的顫抖,往門上輕輕地敲了幾下。


 


接下來即是S一般的寂靜,

以及漫無邊際的等待。


 


我以為時間久到自己已然站在這佛門前老去,身後四季變幻,鬥轉星移。


 


吱呀呀……


 


不知過了多久,面前那扇大門終於開了。


 


從裡面探出個青皮的腦袋,他一見到我,立刻流出兩行熱淚,師哥!你終於回來了……


 


他一邊跑著,口中連喊著,師父師父,師哥帶人回來救我們啦!


 


我終於松一口氣,此時卻有些近鄉情怯,不敢跨進那門檻。


 


師弟回過頭來,對我催道,師哥,你快點,快點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