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頭一片靜默。


他如曾經很多次那樣,等著我先開口。


 


我說:「別折騰你朋友,別折騰陌生人,也別再折騰我了。」


 


我知道專車是他叫的,林哥也是他喊來的。


 


後面可能還有張哥、李哥。


 


他會把我丟在半路,他會負氣說走就走。


 


但他不會真的不管我。


 


「你看,他多關心你。」


 


「你看,他還是放心不下你。」


 


「你看,他就是嘴硬心軟。」


 


是的,這些都是真的。


 


可當我每次看著他的背影,那些Ṫų⁻委屈、傷心、難過,也是真的。


 


六、


 


和謝呈分手的第二天。


 


我媽給我打來電話,讓我回家吃飯。


 


叫上謝呈。


 


「前兩天不是謝呈生日嘛,

知道Ţú₂你們要慶祝,就沒給你們打電話。」


 


「今天你爸買了羊肉,看他有沒有時間,過來的話我們就把羊肉燉上。」


 


母親的小心翼翼讓我如鲠在喉。


 


我不喜歡叫謝呈去我家吃飯。


 


他總是很忙。


 


有很多事要應酬,有很多人要應對。


 


他答應的行程說改就改。


 


他答應的事說變就變。


 


我總說沒關系,我去跟我父母解釋。


 


爸媽也說沒關系,正事要緊,飯什麼時候都可以吃。


 


可每次當他們停頓沉默,微微蹙起眉,我就忍不住心慌。


 


甚至有時候會怨他們。


 


我和謝呈隻是在談戀愛,為什麼回家吃飯就一定要帶上他?


 


為什麼要這樣讓我為難?


 


可原因我真的不明白嗎?


 


他們愛我。


 


他們對謝呈好,隻是希望謝呈對我好。


 


因為在他們看來,謝呈對我並不好。


 


長久的沉默讓我媽察覺出了異常。


 


「怎麼了?吵架了?也不是非要你們回來,要是……」


 


「媽,我和謝呈分手了。」


 


我媽一時間失了語。


 


我爸小聲地問怎麼了。


 


「分,分手了。說是分手了。」


 


一秒的停頓,我爸搶過了手機。


 


「回家吃飯。」


 


「羊肉不燉湯了,做你愛吃的羊肉火鍋,放胡蘿卜,放多多的胡蘿卜。」


 


眼眶酸脹的厲害,我拼命眨著眼睛。


 


羊肉火鍋是我喜歡的,裡面放上胡蘿卜,燉的軟爛,拌上米飯,辣中帶著鮮甜。


 


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了。


 


因為謝呈不喜歡。


 


我說:「你們不用遷就他,一道菜而已,他不吃這道,還有其他的。」


 


一開始媽媽說:「這不叫遷就,是待客之道。」


 


可後來她板上了臉。


 


「為什麼非要順著他,委屈我姑娘?」


 


一道菜,從客氣到委屈,用了三年。


 


而我和謝呈,從情竇初開到慘淡收場,走過了十三年。


 


七、


 


和謝呈分手的第三天。


 


電梯裡,那個被大人抱在懷裡的小孩兒,他的糖人整個黏在了我的頭發上。


 


小孩兒哇哇大哭,哭著要糖。


 


大人滿臉尷尬,連連道歉。


 


我嘴上說著沒關系,心裡卻糟糕透了。


 


衛生間裡,我花了好長時間才讓糖人和我的頭發分離。


 


看著鏡子裡雞窩頭的自己,我拿過剪刀一刀切。


 


很好,更難看了。


 


沒辦法,我去了樓下的理發店。


 


從理發店裡出來,整個頭前所未有的輕盈。


 


心情瞬間又好了起來。


 


【DREAM OFF,來不來?】


 


【來】


 


穿上皮衣熱褲,我就是舞池裡最靚的仔。


 


朋友瞪圓了眼睛。


 


「你不要命了?」


 


「不怕謝呈抽你?」


 


我將杯子裡的酒一口飲盡。


 


「他管不著。」


 


這一晚,我喝了最盡興的酒,跳了最熱烈的舞。


 


離開時,聲音都沙啞了。


 


從臺階上一個踉跄,被一個熟悉的懷抱接住。


 


淡淡的煙味、疏離的冷香。


 


有那麼兩秒我是恍惚的。


 


直到那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見了男人就往上撲?飢不擇食到這種程度了嗎?」


 


瞬間我恢復了心神。


 


推開他就往外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鬧夠了沒有?」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我回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跟你有什麼關系。」


 


「撒手。」


 


謝呈說他再管我他就是狗。


 


我在馬路邊哭的不能自已。


 


朋友勸我:「你這又是何苦?謝呈已經給你遞臺階了,你要是真舍不得,就坡下啊!」


 


擦幹淨眼淚,站起身。


 


我用沙啞的聲音堅定地說:「這次我就不下了。」


 


八、


 


和謝呈分手的第五天。


 


我回公司銷了假。


 


老板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眉頭深鎖。


 


我衝她比了個 OK 的手勢。


 


「放心,絕不影響工作。」


 


晚上十點,公司的人走的大半。


 


老板不請自入,端著兩杯酒,其中一杯推到了我面前。


 


我也沒客氣,一口灌下去,滿足地喟嘆出聲。


 


「你真是救了我的命。」


 


傅晴微眯著眼。


 


「看來你這情傷挺重。」


 


「但你要是因此影響了工作,年終獎我是不會發給你的!」


 


…………


 


萬惡的資本家。


 


可我無力辯駁。


 


畢竟我曾經確實因為感情的事影響過工作。


 


那一次傅晴對我很失望。


 


甚至冷落了我半年,沒讓我接觸重要工作。


 


那時候我並沒有在意。


 


在我心裡,任何事都沒有謝呈重要。


 


工作可以再找,但謝呈隻有一個。


 


就像傅晴說的:「你還是太年輕,太單純,太幼稚。」


 


現在想來,她說的確實沒錯。


 


嘆息一聲,我開口道:「以後都不會因Ṫű̂³為感情的事影響工作了,你放心。」


 


傅晴頓了下。


 


放下酒杯。


 


「你等我。」


 


旋身而出,再回來手裡拿著一整瓶酒。


 


「這得喝一杯。」


 


就像是被她的好心情感染,我也莫名地雀躍了起來。


 


幾杯酒下肚,她輕聲說:「再過不久我就要調回總公司了。」


 


愣了下,

不等我感慨,她問我:「這邊的負責人我有優先推薦權,你覺得誰合適?」


 


三秒的沉默。


 


「我。」


 


我是傅晴從一眾實習生中挑中的助理。


 


所有人都覺得她刁鑽、刻薄、難伺候。


 


隻有我,一跟就跟了她一年半。


 


一年半後,其他人還在倒咖啡、復印文件,我已經獨立完成了一次展會。


 


即使被她冷落過半年,我依舊是全公司業務能力最強的。


 


如果說誰能接手傅晴的位置。


 


非我莫屬。


 


傅晴淡淡地與我對視。


 


「接手我位置的人需要出國學習半年。」


 


「這半年是公司的培養也是公司的投入。」


 


「作為回報,八年內你不能生育。」


 


這話讓我皺起了眉。


 


傅晴伸了個懶腰。


 


「接受不了?」


 


「不是…我隻是覺得不公平。」


 


傅晴輕笑出聲。


 


「本來就不公平,誰告訴你這世界是公平的?」


 


「女人想要站到男人的起跑線,就得拼盡全力。」


 


「可卻還有人半途而廢,為了男人拋棄事業。」


 


「男人會為了女人連事業都不要嗎?」


 


「孟想,隻有你的能力和你的錢不會拋棄你。」


 


九、


 


和謝呈分手的第六天。


 


我開始處理手頭上的工作。


 


出國的時間定在本月底。


 


我的果決讓傅晴側目。


 


「你不會涮我吧。」


 


「這可是有違約金的。」


 


「出事了,

我不給你兜底。」


 


我哭笑不得。


 


「你放心。」


 


「實在不行,我發個誓?」


 


其實很多事情就是這樣。


 


身在其中,覺得破局很難。


 


可當你決定放下,也不過如此。


 


曾經我覺得十三年的感情,舍不下。


 


傅晴卻說:「十三年都沒修成正果,可見你們有多不合適。」


 


從小到大,我就是個隨遇而安、不爭不搶的性格。


 


中考時踩著分數線進了重點高中。


 


媽媽說:「要不去二中?你這性子,咱還是當個雞頭,別做鳳尾了。」


 


但我不幹,堅持要去一中。


 


倒不是我奮發圖強,隻是一中的校服更好看。


 


高一,我過的無憂無慮。


 


高二,情竇初開,

我看上了全校第一。


 


跑到他面前,不知羞地告訴他:「學長,我喜歡你。」


 


他挑了挑眉,朝不遠處的教導主任抬起手。


 


「老曹,這裡有人想早戀。」


 


我嚇壞了,拔腿就跑。


 


一邊跑一邊氣急敗壞地大吼:「你有病啊,我就是告訴你我喜歡你,誰要跟你談戀愛?」


 


謝呈太討厭了。


 


自大狂,臭不要臉,țṻₚ假正經。


 


我的手指快速地在琵琶弦上舞動,勾、挑、抹、撇,毫無平時的輕盈優雅,就好像把它當作了謝呈一樣。


 


對,我就是在泄憤。


 


可沒過多久,出租屋的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錚」地停下手裡的動作。


 


打開門,謝呈擦著還在滴水的頭發,懶洋洋地說:「擾民了。」


 


我「嘭」地關上門,

面紅耳赤、心跳加速。


 


再次打開門,謝呈已經進了隔壁的房間。


 


他竟然也租住在這裡?


 


他竟然是我的鄰居?


 


太不可思議了。


 


小鹿在我心裡撞了兩天。


 


第三天,我小心翼翼地敲響了他的房門。


 


遞上一對耳塞。


 


「我馬上要比賽了,必須練習。」


 


「這個隔音效果特別好,你試試?」


 


謝呈面無表情。


 


「誰不讓你彈了?」


 


不是你嗎?


 


不是你說我擾民了嗎?


 


你還不高興了?


 


看來除了是個自大狂,臭不要臉,假正經,他還脾氣不好。


 


但我還是喜歡他。


 


「最近路口的燈壞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嗎?


 


他語氣淡淡:「出了問題找警察、找爸媽、找老師,而不是找一個跟你不熟也不確定是不是好人的我。」


 


我有些泄氣,但也覺得他說的很對。


 


可當我壯著膽子往裡走的時候,卻看到他打著手電筒站在不遠處。


 


高三,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階段。


 


謝呈很忙。


 


他目標堅定,一往無前。


 


那個我高攀不上的學校被他寫在我的日記本上。


 


「我的將來,去不去?」


 


我斬釘截鐵:「去。」


 


第一次,我拼盡了全力去做一件事。


 


那一年,謝呈被錄取。


 


我讓我媽給我請了個家教,是謝呈。


 


「你為什麼要勤工儉學?缺錢嗎?」


 


他說:「缺一臺筆記本電腦。」


 


但在幾年後他又說:「你真當我缺一臺筆記本電腦?


 


謝呈是一個很兇的老師。


 


他對我媽說:「孟想悟性很好,理解能力也強。隻要她堅持下去,一定能取得理想的成績。」


 


可是他對我說:「你真笨。」


 


「你蠢S了。」


 


「孟想,你就是個榆木疙瘩。」


 


一開始我自信心爆棚,覺得我肯定可以。


 


可是慢慢地,我開始猶豫、害怕。


 


我哭著對謝呈說:「我考不上。」


 


謝呈什麼都沒說,坐了一夜的火車到我樓下。


 


「下來,帶著你的錯題本。」


 


他啞著聲音給我講了一夜的題。


 


天微亮,他問我:「考不考的上?」


 


我重重地點頭。


 


「考得上。」


 


謝呈從不說愛我,但我篤定,他喜歡我。


 


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滿滿的都是對我的愛。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感受不到了。


 


我翻遍了所有的玻璃渣,卻找不到一塊糖。


 


看著自己滿身的血汙,我明白,我該退場了。


 


十、


 


和謝呈分手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突然接到設計師的電話我還有些恍惚。


 


半天才反應過來是新房的設計。


 


謝呈買的房,作為我們結婚的新房。


 


怎麼設計怎麼弄,他說全權由我負責。


 


他不耐煩做這些,也沒有時間。


 


我開心地應承下來。


 


想想,不過是二十多天前的事。


 


恍如隔世。


 


沉默了兩秒,我跟設計師說了抱歉,把謝呈的聯系方式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