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報了,報的英語課和舞蹈課,每周還要上一節小主持人。」


「那是了。」


 


我把心理醫生的話原原本本跟她復述了一遍。


 


張夢雲媽媽若有所思:「難道是壓力太大了?」


 


8.


 


放學後回家。


 


我特意問女兒:「今天老師有給你喝牛奶嗎?」


 


女兒忙著畫畫,頭也不回:「沒有。」


 


隔了一會兒,我叫她出來吃飯。


 


她卻沒有動靜。


 


推開門。


 


女兒正背對我哼著童謠:「一個蘿卜一個坑,兩個蘿卜兩個坑,三個蘿卜三個坑,四個蘿卜四個坑……」


 


「瑤瑤,吃飯了。」


 


她還是沒動。


 


手上加快動作,在紙上塗塗畫畫。


 


「媽媽叫你吃飯,

吃完飯再畫。」


 


女兒愈發狂躁,她使出渾身力氣,蠟筆斷掉,桌上的畫紙也被戳破。


 


手上的動作沒停,她輕快地哼著歌:「十個蘿卜十個坑,十一個蘿卜十一個坑……」


 


女兒渾身都被冷汗打湿透了。


 


睜著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地盯著前方。


 


看見桌上的畫紙。


 


我嚇得倒退幾步。


 


幼兒園的小朋友不會寫字,但會畫簡單的圖形。


 


開學的時候,每個小朋友畫一個圖形代表自己。


 


女兒是一朵花,她的好朋友張夢雲是一朵雲,周子豪是一輛汽車,陳玥是小月亮,李亦澤是一個三角形……


 


女兒班上一共有 25 名學生。


 


她畫了 25 個圖形。


 


恐怖的是。


 


她在所有圖形上,都用紅色的蠟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女兒這時候回過神來,她疑惑地望著我:「媽媽,你進我房間做什麼?」


 


我指著畫紙上紅色的叉問她:「為什麼要在小朋友的圖形上畫個叉?」


 


女兒一臉天真:「這是喝毒牛奶S掉的小朋友呀。」


 


我看著Ŧṻₘ代表她自己的小花上也畫著一個叉。


 


心裡很不是滋味。


 


「你沒有喝毒牛奶,為什麼在自己身上畫了個叉?」


 


女兒歪著頭:「媽媽,你忘記了嗎,開學第一天老師就給我們所有人喝過牛奶了哦。」


 


「那一次,她說,我們所有人都是小倒霉蛋。」


 


9.


 


女兒的狀況越來越嚴重。


 


我打算找老師談談,

給女兒請一個長假。


 


夜裡。


 


微信群裡響個不停。


 


周子豪媽媽:


 


「感謝老師這學期的努力,我們家子豪上了兩周課回來回來變懂事了。」


 


「以前做事拖拖拉拉,現在都不用我催就會自己刷牙自己洗澡。」


 


「以前從來不吃蔬菜,這兩天開始吃蔬菜,連以前最討厭的苦瓜都要吃。」


 


「子豪這麼能幹,離不開老師的教導。」


 


她說完,發了個視頻在群裡。


 


一個胖胖的小男孩,在跑步機上跑步。


 


他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渾身被汗水打湿了。


 


周子豪媽媽:「哈哈,你們看,他最近覺得自己胖了,要減肥呢。捂嘴笑.jpg」


 


我總覺得她發的視頻有哪裡不對勁。


 


盯了半晌,

終於發現問題。


 


跑步機上的時間顯示跑了三個小時,熱量消耗 800 大卡。


 


很高強度的運動,但男孩的胸口卻沒有起伏,也沒聽到喘氣聲。


 


這時候林旭的媽媽也發話了。


 


「老師固然辛苦,但我覺得中班的小朋友,可以加強下性教育。」


 


「我家孩子最近有了性別意識,洗澡都不讓我進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又發:「我洗澡的時候,我兒子會偷偷打開門縫觀察,我已經告訴過他是不對的,但我覺得在幼兒園,老師要多跟小朋友們講講性知識,畢竟老師說的比我說的有用。」


 


她在群裡艾特了趙老師。


 


群消息一會兒就 99+


 


而我看著群裡面媽媽們發的幾個視頻出神。


 


來回翻了幾遍。


 


我突然有個奇怪的感覺。


 


裡面的孩子。


 


都不像小孩了。


 


五歲居然有外貌焦慮,想著吃素和減肥。


 


五歲的小姑娘試穿媽媽的內衣。


 


還有個女孩子塗口紅問爸爸自己美不美。


 


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


 


電影的主人公患有侏儒症。


 


她的外貌是小孩,實際年齡已經三十多歲了。


 


可現實並不是電影。


 


關閉手機。


 


女兒最近不讓我給她洗澡。


 


浴室裡傳來哗啦啦的水聲。


 


她已經進去好一會兒了。


 


「瑤瑤,你洗完沒?」


 


我輕輕敲了敲門,她沒有答應。


 


隔著磨砂玻璃門。


 


我看見女兒正低頭觀察著自己的身體。


 


她伸手從脖子摸到大腿。


 


本來我以為她學著大人的模樣給自己身上抹泡泡。


 


可我又觀察了一會兒。


 


發現女兒不是在抹泡泡,她是在欣賞自己的身體。


 


像一個男人……充滿欲望的動作,想碰又不敢碰。


 


小心翼翼,劃過胸部,一點點往下,再到大腿。


 


磨砂玻璃後的人影往後仰著脖子。


 


她竟然……竟然在……


 


我立刻推開門。


 


「瑤瑤,你在做什麼?」


 


10.


 


女兒拿著浴花,上面滿是泡Ťŭ₎沫。


 


「媽媽?你突然進來幹嘛?嚇我一跳。」


 


女兒天真的眼神,拿著浴花往自己身上塗泡泡。


 


完全沒有剛才磨砂玻璃後陶醉沉溺的肢體動作。


 


難道是我看錯了嗎?


 


我關上門退出來:「你洗太久了,小朋友不可以洗那麼久的澡。」


 


「知道了,我把泡泡衝幹淨就出來。」


 


松了一口氣。


 


我繼續刷手機。


 


就在這個時候。


 


群裡出事了。


 


女兒班上有個男孩子跳樓了。


 


11.


 


男孩叫小剛。


 


小剛家條件不太好,爸爸常年在外面打工,家裡還有個患自閉症的弟弟。


 


我翻開微信群的時候,裡面的消息已經刷了上千條。


 


翻了好久,終於翻到小剛媽媽發的視頻:


 


「他剛剛說回房間做作業,不知道怎麼突然就站在窗臺上要往下跳。」


 


「我拼命攔住他,可他力氣大得嚇人。」


 


「我嚇壞了,

家裡就我們母子三人,弟弟患有自閉症,鍋裡還燒著水,我顧大的就顧不上小的,顧小的就顧不上大的。」


 


「我小兒子往燒開水的鍋跑去,大兒子嚷著要跳樓。」


 


她邊發語音邊哭。


 


「他力氣太大了,我根本攔不住。」


 


「最後他讓我松手,說弟弟還Ťṻₕ需要我。」


 


「就在弟弟要打翻燒水鍋的時候,小剛趁我不注意跳了下去。」


 


「二十九樓啊,他說跳就跳了。」


 


「我可怎麼辦啊,我可憐的兒子。」


 


趙老師發消息安撫她。


 


其他家長幫著報警。


 


群裡亂作一團。


 


我來回翻著視頻。


 


在小剛媽媽一遍一遍祈求他別跳樓的時候。


 


小剛呆呆地坐在窗臺上。


 


哼著一首童謠:「一個蘿卜一個坑,

兩個蘿卜兩個坑,三個蘿卜三個坑……」


 


風卷起白色的窗簾,童謠聲被帶到很遠,空靈的嗓音,讓童謠聽起來無比詭異,竟像是催命的咒語。


 


他唱完就跳了下去。


 


我仔細聽了一遍。


 


他唱到了「二十五個蘿卜二十五個坑」。


 


跟女兒班上同學人數對上了。


 


回想起女兒畫的畫。


 


二十五個孩子頭上打了叉。


 


童謠裡正好唱到二十五個蘿卜二十五個坑。


 


我隻覺得渾身發毛。


 


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後面悄悄爬上我的背。


 


一回頭。


 


女兒突然站在我身後。


 


她盯著小剛跳樓的視頻。


 


咯咯笑起來。


 


女兒的頭發湿漉漉的,

又黑又長擋在臉上。


 


頭發間隙露出兩隻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視頻。


 


聽見小剛唱起童謠。


 


女兒也哼了起來。


 


「一個蘿卜一個坑,兩個蘿卜兩個坑……」


 


12.


 


這個童謠我從來沒有聽過。


 


在網上搜了一圈,也沒搜出個所以然。


 


我把女兒唱的童謠錄音發到大學群裡。


 


大學同學遍布全國各地,從事著不同的職業。


 


他們見多識廣,我想問問曾經的同學,有沒有人聽過這個童謠。


 


群裡的人都表示沒有聽到過。


 


就在一籌莫展的時候。


 


有人在群裡說到:「一個蘿卜一個坑的童謠沒聽過,我倒是聽過一個人頭一個坑的。」


 


這句話一彈出來,

我渾身都像被冷水澆過。


 


我趕緊私聊他:「在哪裡聽到的?」


 


那人是我大學同學,叫林強,他畢業後做了旅行博主。


 


常年在全國各地跑。


 


他很快回復我:「在滇南一個小山村裡,怎麼了?」


 


看到他發來的地名。


 


我驚呆了。


 


因為我依稀記得。


 


趙老師就是滇南人,至於是哪個村裡的,她沒仔細說。


 


「這個村是我無意間闖入的,村子很小,人也不多,民風淳樸。他們那給人下葬,小孩就會哼童謠,但它不是一個人頭一個坑這樣唱的。」


 


林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開始哼唧:「一個人頭一個坑,換個人頭換個坑。」


 


剛唱完這句。


 


對著鏡子梳頭發的女兒停下了動作。


 


她原本背對著我,身體沒動,卻將頭扭轉一圈。


 


「媽媽,我也會唱這首歌,一個人頭一個坑,換個人頭換個坑。」


 


剛洗完澡的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用我的化妝品畫上了大濃妝。


 


她把臉抹得雪白,嘴塗得猩紅。


 


像祭奠S人用的紙扎娃娃。


 


電話那頭大學同學還在說話:「你女兒怎麼會唱這首童謠的?這可是給S人下葬用的,不能隨便亂唱。」


 


13.


 


我抱著女兒,約林強出門見一面。


 


他剛結束上一段行程,目前在家休息。


 


晚上九點,我們在樓下的咖啡店碰面。


 


「發生什麼事了,你女兒怎麼會唱別人的祭祀歌?」


 


我把最近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跟他講了。


 


林強笑了起來:「小孩子說的話你也信?

你女兒說喝毒牛奶,但她們學校沒有人被毒S不是嗎?」


 


「而且你女兒去醫院檢查過,醫生也沒說她中毒了。」


 


「至於她們班有人跳樓這件事,現在的小孩心理壓力大,每年跳樓S的小孩不計其數。」


 


「還有那首童謠,童謠唱來唱去就那麼幾個字,湊巧罷了。」


 


我跟他說女兒班上同學的一些異常表現。


 


林強都不覺得奇怪。


 


他說是我想多了。


 


正想多問問滇南那個小村莊的事情。


 


女兒突然說在咖啡店玩累了,想睡覺。


 


我朝她伸手:「來,媽媽抱著睡一會兒ṱū́₄,我跟叔叔聊完天就回去。」


 


女兒沒理我,而是朝林強一笑:「我要叔叔抱。」


 


林強有些尷尬,還沒來得及拒絕。


 


女兒就鑽進他的懷抱。


 


「叔叔抱。」


 


看著女兒嬌羞的模樣。


 


我很清楚。


 


她不是我的女兒了。


 


在這期間我還發現了一件事。


 


上周末帶著女兒去遊樂場玩。


 


我給女兒拍了照,女兒也給我拍了照。


 


結果我回去翻照片,發現女兒給我拍的時候,鏡頭也是對準的自己。


 


她挑著眉,欣賞著自己年輕的面容。


 


那姿勢和神情,像極了剛做完整形手術對自己外貌滿意的中年婦女。


 


我很確定,現在有另一個靈魂,在搶我女兒的身體。


 


還有女兒班上的那些同學,也正在經歷這種事情。


 


待女兒在他懷裡睡著後。


 


我跟林強說出我的猜想。


 


他先是震驚,然後說我想多了。


 


最後他若有所思,說離開滇南村子的時候,想起一件怪事。


 


他在兩天前看見村裡下葬了一位老人。


 


村裡人都叫他:「族長。」


 


結果離開的時候,村裡人卻叫一個小孩:「族長。」


 


他當時沒多想,以為小孩是老族長的親戚。


 


現在想想,那小孩渾身上下都透露著詭異。


 


首先,五歲的小男孩居然會抽葉子煙。


 


手法嫻熟。


 


有一次說漏嘴,小孩喊林強喊「小伙子」而不是叔叔。


 


林強細思極恐。


 


他說要去找他老師打聽一下。


 


14.


 


三天後。


 


我收到了林強的消息。


 


他老師是研究非自然民俗文化的教授。


 


林強一問,老教授表示沒聽說過,

但他給林強發了一份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