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渣男!不喜歡我還給我信號!浪費我的時間和精力!」


 


她在電話裡罵。


 


她跟我道歉。


 


坦誠地說自己接近我就是因為想追裴陽,也確實把我當成了假想敵。


 


但她現在說裴陽不值得。


 


她都敢爭取,裴陽明明就在我跟她之間搖擺不定。


 


結果她一戳破窗戶紙,裴陽就縮了。


 


「他說他現在知道真愛是你了,想轉頭追回你。真搞笑,早幹什麼去了!」


 


她忿忿不平地說:「早知道我就親他嘴了,什麼便宜都沒佔到……」


 


我用我不太靈光的腦子想了想,問她:「親上了就能在一起嗎?」


 


她發了三個憤怒黃豆,說:「當然啊!」


 


於是我回:「那祝你們幸福。」


 


她又問:「我們能當朋友嗎?


 


我回:「不能。我不喜歡你。」


 


我對他倆的愛恨情仇不太關心。


 


但「親了就能在一起」那句話深深地烙進了我的腦海裡。


 


14


 


我和裴臨出發去 LIVEHOUSE,路過了我爸媽開的幼兒園。


 


裴陽跟我初見面時、給我買過棒棒糖的那個便利店居然還在。


 


我感慨萬千,盯著那個店門看,不肯挪動腳步。


 


「哦……」


 


裴臨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懂了。


 


他走進便利店,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根和當年一模一樣的棒棒糖。


 


我運轉緩慢的腦子忽然靈光一閃。


 


裴臨的臉和當年那個讓我叫哥哥的小男孩重疊了起來。


 


原來……


 


「我就知道你想吃這個了。

來。」


 


裴臨把棒棒糖拿給我。


 


我猜我現在的臉上滿是失而復得的喜悅。


 


那種澎湃的喜悅讓我忘乎所以。


 


我沒有接棒棒糖,而是摟住裴臨的脖子,踮腳在裴臨的嘴上親了一下。


 


我並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那樣做,我親完以後,裴臨僵住了。他臉頰迅速泛起紅暈,眼神閃閃爍爍。


 


「我親過你了。」我問他,「我們以後能不能永遠在一起……」


 


他似有觸動,長睫輕眨,朝我緩緩低下頭來。


 


但我沒能聽到答案。


 


因為我身後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曉星!」


 


15


 


裴陽撲過來就揍了裴臨一拳。


 


他抓住裴臨的衣領大吼:「你做了什麼?

你是個替身!你是個騙子!你用我的臉做了什麼?誰讓你這麼幹的?」


 


裴臨臉色蒼白,並不反抗。


 


我驚慌失措,拉著裴陽的胳膊,拼命想要隔開兩人。


 


裴陽不為所動,又接了一拳,把裴臨踉跄後退。


 


我失控了,狠狠咬住了裴陽的胳膊。


 


裴陽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望著我,松開了手。


 


我趕忙護在裴臨身前。


 


彈幕出現,以瘋狂的速度滾動著。


 


【女主眼睛不要就捐了好嗎!裴哥哥都能認錯!】


 


【能不能不要讓傻子當女主啊!一人血書女二上位!】


 


【女主怎麼可以和別人親嘴!枉費小狗這些天一直在到處找你!】


 


【不潔!我雷不潔!】


 


在亂竄的彈幕中,裴陽跟石頭似的一動不動。


 


他兩眼猩紅地看著我,好像快哭了:「曉星,我才是裴陽啊,我才是你的裴哥哥……」


 


我點點頭:「我知道。」


 


彈幕忽然停止滾動。


 


裴陽的眼淚也凍在眼眶裡。


 


我說:「我還知道第一次見面時,給我買棒棒糖的人是他,不是你。」


 


我很誠懇地說:「我分得出來。我喜歡他。」


 


身後裴臨的呼吸聲變亂。


 


彈幕徹底瘋了:


 


【日內瓦退錢!】


 


【退錢!】


 


【小狗隻是別扭但是小狗愛你,不要這麼對小狗啊!】


 


【等等,也不是不能嗑……】


 


【區區……】


 


【誰嗑得下這樣的區區啊?

男主做錯了什麼!】


 


裴陽的嘴唇開始哆嗦。


 


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想要來拉我,我又後退了一步。


 


「你弄錯了。」裴陽仍然在掙扎,「曉星,你喜歡的人是我。而且我也喜歡你。」


 


我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關於我現在說的話,我花了兩個多月來思考。


 


裴陽跟我在一起太久了,剝離他的過程讓我掉了很多眼淚,我很遺憾我理解人的感情是從痛苦開始的。


 


我磕磕絆絆,我想得不全面,可是我並不是完全不會感受。


 


「你是討厭我的。照顧我很累,你照顧了我十三年,你累壞了。」


 


「你還看不起我。覺得憑什麼這麼沒用的我,能得到爸爸媽媽全心全意的愛,得到這麼多好東西。」


 


「我不在的時候你覺得輕松。

可我真的遠離你你也不喜歡。」


 


「那些字說你隻是別扭,不是的。」


 


「你一直都不甘心,那些不假思索說出來的話,很大一部分都是真心的。」


 


裴陽的臉色變白了。


 


裴陽苦苦掙扎:「我是嫉妒你,可是曉星,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對同性的喜歡是嫉妒,對異性的嫉妒其實就是喜歡。」


 


「你不能否定我對你的感情。」


 


我問:「喜歡什麼?」


 


裴陽說不出來。


 


喜歡我依賴他,希望我永遠依賴他。這不對。


 


這些年他隻看得到他心裡頭的標準,看不到真正的我。


 


我低下頭說:「我現在一想起你就難過。跟裴哥哥在一起就不會。」


 


「他讓我知道了真正的喜歡應該是什麼樣子。」


 


「因為他,

我會謝謝你的。」


 


裴陽的目光穿越我的肩膀,哽咽:「不是的,曉星。你,你真的不能選他……」


 


我問他:「為什麼?」


 


話音未落,就聽到身後嘭咚一聲。


 


再回頭,我看到裴臨倒在地板上,嘴唇已經失去了血色。


 


16


 


裴臨進了手術室。


 


裴叔叔裴阿姨都來了,我爸爸媽媽也來了。


 


裴陽挨了裴叔叔一巴掌。


 


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我想跟進手術室,但所有人都攔著我。


 


我媽媽哄我去休息區休息。


 


她跟我說是小毛病,裴臨睡一覺醒來就會跟我們回去。


 


可是我聽覺真的很好,超乎他們想象的好。


 


裴叔叔和裴阿姨的爭吵聲,還是穿過門板,

穿越嘈雜的休息區,在人聲、電視播放聲、車輪滾動聲、器械運轉聲中,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裴陽有先天性心髒病。


 


他發病了。


 


17


 


原來我五歲時遇到的裴哥哥,確實是裴臨。


 


他的病非常嚴重,所以幼兒園隻去了那麼幾天,就又回到了醫院。


 


S亡的鐮刀懸在他的頭頂,一刻也未曾遠離過他。


 


而我當時的情況那麼糟糕,所以被送過來的,隻能是跟裴臨長得一模一樣的裴陽。


 


在裴陽的認知裡,接受幫助的是哥哥,還債的是自己,因為哥哥他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家。


 


所以他第一天晚上才會說討厭我,也討厭他哥哥。


 


裴臨能離開醫院走動時,也偷偷來看過我。


 


可能是覺得父母偏心哥哥,裴陽對我有強烈的佔有欲,

從來沒有跟我提過他的事。


 


他什麼事都想做到最好,隻是因為想從父母那裡分到一些關注。


 


裴臨沒辦法好好上學,因為一些契機,把心思放在了音樂上。


 


他對生命有很多獨特的感悟,因此也認識了許多朋友,包括 LIVEHOUSE 裡的樂隊姐姐們。


 


因為和裴陽鬧翻,他有了接觸我的機會。


 


他隻想看看我,並不想讓我知道他的存在,因為他知道他隨時有可能突然離世。所以他沒跟我說過他的名字,也一直引導我獨自去完成許多事。


 


362 的行駛路線,我們學校的上一站是市三醫院。


 


我早該發現的。


 


他不應該四處奔走。


 


但他希望他能在離開之前,讓我得到更多的快樂。


 


他與我同病相憐,所以他才會說,

不一樣的星星也能發光。


 


我躺在媽媽的大腿上,看著屏幕裡的貓和老鼠,眼淚橫七豎八地流了滿臉。


 


媽媽以為我嚇到了,輕輕拍著我的背。


 


我在想。


 


有那麼一刻,裴臨慶幸過我是遲鈍、情感薄弱的自閉症嗎?


 


他是不是以為我不會因為他的離開傷心或者痛苦,也不一定懂得喜歡和愛。


 


可是,我現在都學會了啊。


 


18


 


再見到裴臨時,他躺在病床上,插著鼻飼管,膚色蒼白,整個人好像都快變透明了。


 


他看我眼眶鼻尖通紅,強打起精神,安慰我說他隻是得了小感冒。


 


「曉星,還記得幽靈遊戲嗎?」


 


我點點頭。


 


他說:「你上學的時候,我會用幽靈的樣子陪在你身邊。如果你找到我,

就算我輸;如果你能順利畢業,就算你贏。贏了的話,我會給你獎勵。」


 


他騙我。


 


我偷聽到了。


 


他的病不能再拖了,裴叔叔打算帶他去國外動手術。


 


手術成功率隻有 40%,就算成功了,恢復的過程也很兇險,隻能留在當地的醫院,不可能再回國。


 


這一走不知道是生離還是S別。


 


但我隻是說:「贏了的話,能不能永遠跟我在一起。」


 


裴臨笑著說:「嗯。贏了的話。」


 


我哭了。


 


也許他看出了端倪,也許他沒有。


 


我說:「我會給你寫一首曲子,我現在寫不出來,可是以後肯定可以。我會在畢業的時候演奏,你要來聽。」


 


裴臨說:「好。」


 


他答應了。


 


他這麼好,

肯定不會騙我,他會活下去的。


 


19


 


七年後,利比音樂學院。


 


我穿著禮服裙,在後臺不斷深呼吸,好平復此時胸口的激動。


 


現在的我已經是個聲名鵲起的小提琴手。


 


因為我獨特的身份,我獨特的天賦,我麻木的表情和肢體,我怪異的曲風,以及我十八歲開蒙、七年走上世界頂端的獨特經歷。


 


我在人前演出過幾百場,已經不會因為人群的視線而恐慌了。


 


我闲暇時能獨自在學院外乘坐雙層巴士漫遊,能享受風景,也找得到回家的路。


 


我有了很多朋友,有些朋友甚至都不需要我開口,我們能用音樂對話。


 


我應該已經不會緊張了,可我的兩手都在發顫。


 


我知道我在等一個人。


 


從我學會譜曲起,我落下的每一個音符,

都是為了他。


 


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走上了表演臺。


 


我聽到現場一片哗然,因為我身後是知名的交響樂團,而我手裡拿著的,隻是一把普通的粉色口琴。


 


我急切地掃視著觀眾席,我看到了眼含熱淚的爸爸媽媽,也看到了裴叔叔裴阿姨,甚至是悄悄隱沒在角落裡的裴陽。


 


啊……


 


隻是裴陽。


 


心緒反復起伏,我忍著熱淚,望向天空。


 


表演禮臺是露天的,我頭頂有一片繁盛星空,就像那天在小花園裡,和裴臨並肩看過的那樣。


 


我拿起口琴,開始獨奏。


 


起先是幼兒園,孩童的喧鬧,一支棒棒糖;緊接著是車水馬龍,腳步,陰差陽錯的回望;然後是遊樂園,噴水池,短促輕巧的音符代表歡聲笑語;緊接著是幽藍的夜空,

輕柔的風,星光疏離又溫柔,一視同仁地灑落在我身上。


 


我的眼淚再次滑出眼眶,順著下巴滴落。


 


這依然是首古怪的曲子。


 


我閉著眼睛,在黑暗的,沉默的世界裡,用我全部的理解,呈現獨屬於我的愛意。


 


有人挑眉,對此不屑一顧。


 


也有人被感染,跟著我掉眼淚。


 


「好奇怪,我為什麼會哭?」


 


她輕輕擦了下眼角。


 


還有人剛剛從門口進來,在她身後落座,順手遞給她一張手帕。


 


他問:「您聽出了什麼?」


 


她說:「愛,S亡與別離。」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看向了給她遞手帕的人。


 


那人嘴角上揚。


 


她好奇地問:「您聽出了什麼呢?」


 


他說:「漫天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