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穿戴整齊要出門。」


 


「我很驚訝,問你這麼晚了,打算上哪兒去?」


 


「你說有朋友約,得出去一趟。」


 


「我告訴你,寢室快要關樓門了,這會兒出去,怕是回不來睡覺。」


 


「你讓我別擔心,說你有辦法。」


 


「你走以後,我其實挺擔心的,一直沒睡著。」


 


「寢室十一點半關樓門,我數著時間,想著要是你在十一點半之前回來就沒事,可,你一直沒回來,我以為你肯定得睡酒店了,然而,第二天早上,你又從床上爬起來。」


 


「我問你昨晚去哪兒了?」


 


「你告訴我,你根本沒有出去過……」


 


「你好像根本不記得我們昨晚有過對話。」


 


「我覺得你不太對勁,暗中留意觀察,我發現你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溜出寢室,

不驚醒任何人,隔天,又準時從床上醒來。」


 


「我一直很疑惑,你到底是怎麼回寢室的?明明寢室樓門早就關了。」


 


「那天晚上,我聽到你床上有呼嚕聲,好奇爬上去,看見你在睡覺。」


 


「然而,一分鍾前,我明明親眼看見,你從寢室離開。」


 


洛銘心的話聽得我寒毛都豎了起來。


 


我這時才知道,原來她們看見的那個我,竟和我本人睡一張床!


 


她離我如此之近,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我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恐慌,似乎在我未曾察覺之時,另一個我已經悄無聲息滲透進我生活的各個角落。


 


我用恐懼的語氣,問:「那個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餘光裡,有個人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我驀然想起,對了,說起來第一個申請搬走的人,

是她!


 


我倏然看向王雅芝:「雅芝,你呢?你為什麼要換寢室?」


 


王雅芝如同受驚的小動物一般,面對我的逼問,顯得手足無措,眼神慌亂地四處閃躲。


 


胡絕響見狀,出聲勸她道:「說吧,沒人會拿你當神經病,畢竟,我們仨全都看見了,總不至於我們全是神經病吧。」


 


王雅芝還是膽怯,牙齒在嘴唇上磨了又磨,才顫聲開口道:「我看到的,跟你們都不一樣……」


 


5


 


一句話瞬間吸引我們三個人的注意力。


 


我們齊刷刷看向王雅芝,靜候她說下去。


 


她組織了半天語言:「那天,溫尋在寢室裡洗臉,她臉上抹了洗面奶,埋頭拿水衝洗。」


 


「我看見,她的影子,在鏡子裡,俯垂眼睛,看著她。」


 


「我當時蹲在她身後系鞋帶,

影子發現我看見她後,有一瞬間的慌亂。」


 


「那個畫面很割裂,溫尋在鏡子前埋頭洗臉,她的影子卻在鏡子裡,與我對視。」


 


「等她洗完臉,抬起頭來,影子又恢復了正常。」


 


「溫尋衝我笑,鏡子裡的影子也衝我笑,我嚇得渾身冒冷汗。」


 


「我不敢跟人說這件事,怕被當成神經病。」


 


王雅芝的話,嘣得我腦瓜子嗡嗡的。


 


「你是說,我的影子有問題?」我問。


 


「我不知道!!」王雅芝尖叫起來,「我隻是把我看到的說出來,至於你身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不曉得!」


 


她的反應有點激動,聲音不自覺拔高。


 


我理解。


 


任誰遇見這種事,都很難維持冷靜。


 


我們都沉默下來。


 


四個人各有所思。


 


片刻後,我給她們仨鞠了個躬:「抱歉,是我給你們添了麻煩。謝謝你們願意把發生的事告訴我,現在我總算不是耳聾眼瞎了。」


 


「你們搬走的決定是正確的,換成是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我擠出笑臉,跟她們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之際,王雅芝突然喊住我:「溫尋!還有一件事……」


 


我停下腳步。


 


她猶豫幾秒,像是鼓足勇氣般,繼續說道:「洛銘心不知道你是怎麼回到寢室的?」


 


「我知道。」


 


「我親眼看見,凌晨四五點,你從門外走進來。」


 


「門是關著的。」


 


「你是穿門進來的。」


 


我忽然便理解了,為什麼王雅芝每說一句話都要猶豫那麼久?


 


因為有些話一旦說出口,

真的很容易讓人懷疑她的精神狀態。


 


沒人願意被當成神經病!


 


原本我以為,我遇見的困難僅僅是和室友們產生了誤會,如今才曉得,我真正面臨的困難是該如何去相信一個極其荒誕的真相,並且,逼迫自己去理解,去思考。


 


我要不斷跟自己強調,所有人都沒有瘋,包括我自己。


 


我仔細端詳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我也直勾勾盯著我。


 


看得久了,我突然有些分辨不出,她的眼神是否跟我一樣?


 


是她在端詳我,還是我在端詳她?


 


雞皮疙瘩渾身蹿起,我逃避般移開視線。


 


鏡子裡的我,做著相同的動作,將我這一刻的恐慌與狼狽,清楚地呈現在我自己的面前。


 


今夜,寢室隻剩我一個人。


 


胡絕響見到的那個我,

洛銘心口中的那個我,王雅芝懼怕的那個我,會是我的影子嗎?


 


如果她們三個說的都是真的,每晚都會有另一個我出現。


 


那個我,想做什麼?


 


她會傷害我嗎?


 


6


 


夜晚九點,又到了睡覺時間。


 


我強迫自己不要入睡。


 


可是,很奇怪,我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我努力想睜著眼睛,卻發現睡意如同沼澤,兇狠地拖拽我的意識,將它拽入黏稠濃膩的夢鄉。


 


我從中嗅到一絲不用尋常的詭異。


 


我隻是習慣早睡。


 


不應該嗜睡到如此地步,仿佛必須立刻馬上合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我感覺下半身似壓了石塊,難以動彈。


 


我焦急地睜眼醒來,看見了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


 


黑漆漆的床上,另一個我,背對著,坐在我身上。


 


她的下半身陷在我的身體裡,與我融為一體。


 


她正朝我倒下來,後背自然地壓向我。


 


突然,她倒下的動作暫停。


 


她似乎察覺我醒來,黑色的長發,微一晃動。


 


昏暗的光線裡,她回頭看向我。


 


我看見跟我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那張臉上帶著幾近挑釁的笑容。


 


緊接著,如同浪花撲入大海,她倒進我身體裡。


 


重感消失,我身體一輕,手腳又能動彈了。


 


然而,我滿頭大汗,再無一絲睡意。


 


課間,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我渾渾噩噩抬頭,看見胡絕響的臉。


 


她拉開凳子,在我身邊坐下。


 


「你……」她欲言又止,

眼神充滿擔憂。


 


我勉強衝她笑笑:「我沒事。」


 


「你打算怎麼辦?」胡絕響問我。


 


我趴在手臂上,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幫你吧。」胡絕響道。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支起腦袋來,呆呆看著她。


 


胡絕響衝我笑:「輔導員今天真喊我去填換寢室的表了,我沒填,打算搬回來繼續和你住。」


 


「溫尋,我不光拿你當室友,還拿你當朋友。」


 


「朋友落難,我哪能就這麼逃走,太不仗義了,對吧?」


 


我看了胡絕響半天。


 


老實說,我的心上像架了把鋸子,來回拉鋸。


 


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強迫自己保持理智,出聲勸阻她道:「胡絕響,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明哲保身。」


 


「你現在決定幫我,

有點太戀友腦了。」


 


「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另一個我到底是什麼東西?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不知道會面臨怎樣可怕的事?」


 


「你幫我,很可能把自己搭進來,很不明智。」


 


「是,道理誰不懂?」胡絕響抱起雙臂,無奈地看向我,「可是,溫尋,你瞅瞅你的黑眼圈,才一個晚上,你就弄得跟半年沒睡覺似的。」


 


「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連幫忙出個主意的人都沒有吧?」


 


「我不忍心。」


 


她的一句不忍心,令我瞬間眼眶湿潤。


 


「別廢話了,」她朝我眨眼,模樣輕松俏皮,「大多數未知並不如我們想象得那麼可怕,未知之所以顯得可怕,隻是因為我們對它還不夠了解。」


 


「說不定,了解以後會發現,根本不值得畏懼。」


 


「溫尋,

這個道理,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我說不出話來,伸出胳膊,抱住胡絕響,由衷道:「謝謝。」


 


胡絕響回摟我一下:「行啦,別矯情,你就告訴我,我能幫你什麼?」


 


我冷靜下來,想了想:「確實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事情很簡單,今晚,她離開以後,你一定要叫醒我。」


 


7


 


「溫尋,醒醒,快醒醒!」


 


隨著一陣猛烈搖晃,我從睡夢中醒來。


 


睜開眼,理智回籠,我開口問的第一句便是:「她走了?」


 


胡絕響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一屁股坐我床上:「溫尋,你屬啥的?睡覺這麼沉,叫都叫不醒。」


 


我打斷她,讓她別廢話,說重點。


 


胡絕響拖著長音控訴:「是~~~她走了~~~我親眼看著她走的~~~」


 


「對了……」


 


話音驟停。


 


突如其來的轉折,令我的心瞬間揪起。


 


胡絕響停頓了一會兒,才接著道:「她讓我給你帶話。」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讓胡絕響給我帶話?


 


我默默消化完這條訊息,問:「什麼話?」


 


胡絕響嘴巴蠕動兩下:「她說,她在四教樓下等你。」


 


她,約我見面?


 


我還沒理清思緒,胡絕響問:「溫尋,我們要去見她嗎?」


 


「不著急,」我道,「我先確定一件事。」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用手指擋住些許光源,往牆上看去。


 


牆上,沒有我手指的影子。


 


胡絕響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她試探著拿自己的手指頭晃了晃,她的影子印在牆上活潑地晃來晃去。


 


「響,你說,影子從主人的身體裡跑出來,

會想幹什麼?」


 


胡絕響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一時間,我們都陷入沉思。


 


「響,你說得沒錯,面對未知,我們首先應該要做的,是嘗試了解它。」


 


「隻有通過了解,我們才能找到跟它周旋的方法。」


 


「你看,至少現在確定了一件事,她就是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這會兒不在……也就是說,這會兒我做什麼,她不會知道,對吧?」我問。


 


胡絕響眼睛一亮:「沒錯!」


 


我問胡絕響道:「你有王遂的電話嗎?」


 


王遂是校草的名字,影子的約會對象。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我知道,胡絕響和王遂屬於同一個圈子。


 


果不其然,胡絕響立馬臭屁地表示:「我不光有王遂的電話,

還有他女朋友秦安茴的電話,她女朋友可是我堂姐的親閨蜜。」


 


「王遂有女朋友?」


 


「當然!秦安茴,真正的世家大小姐。」


 


「別看王遂平時玩兒得花,在安茴姐面前,他是貨真價實的舔狗,生怕安茴姐不要他!」


 


「安茴姐前幾天剛回國,王遂這幾天肯定天天黏在人身邊忙著賣乖!」


 


「你的這些消息可靠嗎?」


 


「鐵定可靠。」胡絕響拍著胸膛打包票,「別的不敢說,這些八卦消息,沒有我胡絕響不知道的。」


 


「我要秦安茴的電話。」我直接攤手索要。


 


一分鍾後,我撥通了秦安茴的電話號碼。


 


「安茴姐,你好,我是溫尋,胡絕響的好朋友,抱歉這麼晚打電話給你,求你救命。」


 


夜裡十一點,一輛低調的豪車停在學校門口,

秦安茴帶著王遂從車上下來。


 


我和胡絕響早在讀書亭準備好了零食和飲料。


 


等秦安茴和王遂落坐讀書亭,胡絕響肅了肅嗓子:「安茴姐,我接下來要講的事,可能有點不可思議。」


 


「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腦子沒有問題。」


 


8


 


花了十多分鍾的時間,胡絕響將影子的事和盤託出。


 


我從旁補充細節,力圖通過嚴絲合縫的講述,來增強事情的真實性。


 


然而,秦安茴和王遂看我倆的眼神,還是不可避免一點點變得像看神經病。


 


直到我打開手機手電筒,晃悠起手指頭。


 


他們驚駭地發現,我真的沒有影子。


 


「其實請你們大老遠跑一趟,主要是想跟王遂打聽一下,平常跟你相處的那個我,有沒有什麼特別怪異的地方?」


 


王遂原本處在驚訝當中,

一聽我這麼問,立馬回過神來,心虛地瞄了秦安茴一眼,梗著脖子否認:「話說清楚,不是我跟你相處,是我那些哥們兒跟你相處,你跟我沒關系,我們之間清清白白。」


 


我也頭疼地強調:「我也把話說清楚,她是她,我是我,我們不是同一個人!」


 


王遂還想爭辯。


 


秦安茴不冷不淡掃去一眼。


 


他瞬間乖巧閉嘴。


 


「溫尋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做多餘的發揮,我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添亂的。」秦安茴開口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