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推理隻是推導出結論,當然需要證據論證。證據就是,隻有他,全程都是這個大逃S的 BUG。」


 


「第一,他是三樓唯一幸存下來的人,有沒有這個可能?有,比如他正好沒坐在座位上,正好在衛生間或著走廊,他的身高的確可能存活下來。」


「可是,昨天看電影時,他指著座位中間說,爸爸媽媽的頭掉在他腿上。這就是說,他和父母正坐在一起看電影,那麼高的臺階,憑什麼他能活下來?這是第 1 個 BUG。」


 


「第二,狼人S任務中,我聽到了他問團子一句話,眼睛前什麼字?我們所有參與遊戲的人,都被分配到了身份,他怎麼會問出那句話?這意味著,他根本沒有分配到身份,所以沒有看見眼前的字。這是第 2 個 BUG。」


 


「第三點,電影裡,那個被救的男孩是兔唇,偏偏他也是兔唇,在最後選擇光圈時,

是他故意提醒陳惠選擇正確的答案,這已經不能稱之為 BUG,而是很明顯的提示了。」


 


「所以,我的答案,廣播人就是他!」


 


他說完,目光灼灼,盯著小五。


 


「我不知道你是誰,為什麼有這樣的超自然能力,但是按照你的遊戲規則,我找到你了,希望你言出必行。」


 


所有人都看向小五。


 


小五目光通紅,渾身打顫。


 


我伸手,捂住了小五的眼睛。


 


嘆了一聲。


 


「能不能,不要嚇唬小孩子。」


 


秦楓冷然一笑。


 


「陳惠,你還有什麼好爭辯的?我已經說出了答案,你再怎麼聰明,也隻能拾我牙惠,步我後塵了。」


 


我看向他,淡淡地說:


 


「可你說錯了啊。」


 


「哪裡錯了?


 


「全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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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侶兩個有些迫不及待。


 


「姐姐,你快說說你的答案吧!」


 


「是啊,我們有錢不想分獎金,也沒有思路,你先說好了。」


 


我安撫好小五,讓團子和小五去旁邊坐好,才走到中央,對著虛空說:


 


「我的結論開始。」


 


「廣播人的身份,的確是小孩。」


 


秦楓在一旁笑出聲。


 


「你該不會是想說,不是小五,而是團子吧?」


 


我不理他,繼續講述。


 


「小五也的確是這場大逃S的特例,除了你剛才說的幾點,我還可以補充一個,驚悚指數那天,他的害怕程度比很多人都高,但沒有爆。」


 


秦楓冷哼一聲,「所以你同意我說的?」


 


我搖頭。


 


「是特例,但特例不代表是他,而有可能,僅僅是出於同病相憐。」


 


「你說反了,並不是因為廣播人是小五,所以有了電影裡的那個故事。而是因為先有了那個故事,才有了小五這個遊戲中的特例。」


 


情侶女捂住腦袋。


 


「你究竟在說什麼?我 CPU 快燒了。」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廣播人,是電影裡的那個哥哥。」


 


我一字一頓。


 


「什麼?你是說,這個遊戲的設計者,是一個虛擬故事裡的虛擬人物?怎麼可能?」


 


情侶男也發出疑惑。


 


「虛擬人物倒不是不可能,畢竟 AI 成功進化出自主意識也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是那個哥哥,他為什麼要設計這場大逃S?還有,他為什麼特意編出那樣一個故事給我們看呢?」


 


我沉默兩秒。


 


「因為那個故事是真實的。」


 


「啊!何以見得?」


 


「你怎麼知道?」


 


我回答:


 


「影片裡,樓體坍塌時,出現了一座塔的鏡頭,很短,但我看見了,和那座一樣。」


 


我抬頭,望向中庭一側的天窗。


 


天窗映照的反光玻璃上,清晰倒映著一座高高的塔。


 


那是這座城市的電視塔。


 


「不對啊,影片裡發生樓體坍塌,這是嚴重事故,可最近幾年都沒有聽說發生過這樣的新聞啊。」


 


情侶男說。


 


我點頭,「因為那不是最近幾年發生的,而是 25 年前發生的。」


 


「你怎麼知道?」


 


「影片的生日蛋糕上,用奶油寫了雙胞胎的出生年月,1999 年 5 月 21 日,

6 歲生日快樂。」


 


「我去物業辦公室,看了這座商場的歷史,動工時間是 1999 年,也就是說,這座商場是在那座坍塌的樓原址上重新蓋的。」


 


現場一陣靜默。


 


「還是不對!如果廣播人是哥哥,他已經被救了,應該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怎麼會在這裡設計出這場大逃S呢?」


 


我輕嘆了一聲,聲音沉重。


 


「因為故事是真實的,結尾卻是虛構的。」


 


「那場事件中,被救起的不是哥哥,而是弟弟,父母最終選擇理智。」


 


「我說得對嗎?」


 


我轉身,看著中庭某處。


 


「上官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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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幾人都愣了一下,順著我的目光望去,陡然睜大眼睛。


 


中庭角落,一具躺著的屍體忽然慢慢動了。


 


「他」慢慢弓起腰,低垂著頭,四肢一點點挪動,撐起,直至完全站起。


 


隨後,他抬頭,朝我露出一個笑容。


 


「陳惠,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所有人都凝住,不敢相信眼前驚悚一幕。


 


秦楓顫聲說,「怎,怎麼回事,他,他不是S了嗎?怎麼會,怎麼會!」


 


沒人理他。


 


上官驍隨性地撥了撥自己的頭發,又整理了褶皺的衣服,才笑意晏晏地問我:


 


「你前面那些,如果說靠觀察和推理可以得出,但是,你是怎麼發現是我的呢?」


 


我目光直直與他對視。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他笑了聲,「什麼條件?說來聽聽。」


 


我慢慢開口。


 


「將這一切都恢復原狀。


 


上官驍歪了下頭。


 


「我隻能答應你考慮,最後如何,還要看你說得能不能讓我心服口服。」


 


我看著他,「你說話作數嗎?」


 


他笑答,「我可是這場大逃S的主宰之神,你說我說話作不作數?」


 


「好。」


 


我轉頭看了眼小五,隨後深吸一口氣,開始了最後的講述。


 


「首先讓我開始懷疑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廣播人口氣的變化。從第一天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到第三天忽如其來的開場嘆氣。我想,一定是因為第二天發生了什麼,比如,你S了。」


 


「當然,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因為那時我把懷疑重點,還放在小五身上。」


 


「電影那場結束後,秦楓忽然告訴我,他不是預言家,而是平民。我很震驚,不是沒有懷疑過他的身份,但是一方面他的確每輪指認是對的,

另一方面,那天的確人數相等,是平局。」


 


「可如果他是平民,那人數就不對了,多了一個平民,意味著少算了一個狼人。」


 


「那天晚上,我百思不得其解,小五沒有分配身份,他是那個真正的奇數,那,還有一個狼人去哪了?」


 


上官驍笑嘻嘻地舉起自己的手。


 


「你不會懷疑我吧?我可是跟你提前驗證過了,我是平民。」


 


我點頭,「你的確是平民。」


 


「可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三樓那兩個瘋了的人偶工作人員,一個灰太狼,一個紅太狼。她們走時說了一句,我們都是狼。我突然意識到,她們那句裡的狼,指的不是人偶身份,而是,狼人S的狼。她們應該是在驚悚指數那天瘋的,那瘋之前,仍然要納入人數計算。」


 


情侶男「啊」了一聲。


 


「所以人數應該再加上兩隻狼,

這麼一算,平民反而少了一個!」


 


「對。」


 


我看向上官驍,緩緩開口。


 


「說明還有一個平民沒有納入計數,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原本跟我驗證了平民身份,卻被秦楓以私人恩怨作為狼S了的你了。」


 


上官驍眯起眼,沉默半天,「嘖」了一聲。


 


「我隻能說你,唔,膽大心細,天賦異稟。畢竟我已經S了,常人無論如何是想不到我的。」


 


「可根據所有線索推導出的唯一結論,再不可思議,也是真相,更何況,我們本身就處於一個超自然事件中。」


 


上官驍點頭,「有道理。」


 


「不過其實,從你第一天出現在我面前,我已經懷疑你的身份了。」


 


上官驍瞪圓眼睛。


 


「啊?怎麼會?」


 


我抿了抿唇。


 


「我說過,

我在官氏集團工作,雖然隻是幹保潔,但見過真正的上官驍幾次,他和你性格完全不同。」


 


上官驍表情凝住,忽然問:


 


「我弟弟,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回答:


 


「你外向、自信。」


 


「而他看上去陰鬱,低沉,似乎很不快樂。」


 


上官驍沉默半晌,低低說:


 


「上官驍是我的弟弟。」


 


「我的名字,叫上官文。」


 


番外


 


我睜開眼時,坐在淘氣堡的家長區。


 


手裡拿著手機,耳邊是孩子的叫聲和家長們的聊天聲。


 


右邊,男家長在拉胳膊抻腿。


 


不遠處,團子撅著屁股往滑梯提上爬。


 


一切正常得不能太正常。


 


直到,手機上突然滑過一行字。


 


【陳惠,你的條件我答應了。】


 


最後是一個笑臉。


 


我望著手機,也緩緩笑了。


 


幻境中,上官文在最後跟我說:


 


「影片裡的父母陷入兩難境地,焦急又難過,我撒謊了。」


 


「那天真實的情況是,他們幾乎毫不猶豫做出同樣的選擇,救弟弟。」


 


「我往下墜落時,看見他們三個抱在一起,我的親生父母,甚至沒有來得及朝我看一眼。」


 


「哪怕,他們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也好啊……後來我想,一定是因為我天生殘缺,所以不被愛,不被選擇,我哪兒也不配去。」


 


他S後,靈魂消散不去,停留在這個地方。


 


他被困在這座商場中。


 


也被困在那天不被選擇的執念中。


 


這 25 年,

他看著這個商場裡的人來來去去,出現又離開。


 


直到那天,他得知這個商場要拆掉,決定開啟一場遊戲……


 


「在這場遊戲中,我看見了你對你女兒,她也是不完美的,可是你愛她,不顧一切地選擇了她,不顧一切地救她。」


 


「我突然明白了,錯的不是我,是我的父母。」


 


「我想,我可以離開了。」


 


手機忽然又閃過不同的字。


 


【我給你準備了三份禮物。】


 


【謝謝你!】


 


【再見!】


 


我牽著團子準備下樓回家時,看見了小五一家正順著扶梯下來。


 


一家三口笑得很開心。


 


「爸爸媽媽,下次我還要來看電影好嗎?」


 


「當然好!」


 


下到一樓,

我看見了秦楓和樂珊珊正在廝打。


 


樂珊珊面容扭曲,目眦欲裂。


 


「原來你是利用我!你和我在一起是為了羞辱她!我被你騙了!你個王八蛋!」


 


秦楓臉上被她抓了一道又一道,手不停扇樂珊珊的臉,咬牙切齒怒吼:


 


「是又怎麼樣?你個豬腦子!又在那種地方幹過,我能給你點體面是你八輩子修的福氣!要不是被你拖累,老子有 10 億了!」


 


我一愣。


 


旋即又笑了。


 


上官文答應了我抹除其他所有人記憶的要求,卻留了一個小彩蛋。


 


他獨獨留下了這兩個人的記憶。


 


看來這是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


 


半個月後,真正的上官驍突然找到我。


 


他遞給我一份贈予合同。


 


「這些年,我一直被一個噩夢困擾,

我總覺得自己缺失了另一半,時常生活在無狀的虛無中。」


 


「直到前陣子,我又做了一個夢,夢跟我說,一切都跟我無關,他愛我,從沒怪過我……」


 


他的臉上出現釋然之色。


 


「我的生命驟然一輕,仿佛壓在我身上多年的巨石離我而去,我從沒像現在這般感到生命的輕松,自在。啊,這是夢裡給我提的一個小小要求,我照辦了,請你一定要收下。」


 


合同裡,是合法贈予的價值 10 億的各種動產和不動產。


 


我知道,這是上官文送給我的第二份禮物。


 


不久,我寄了一大筆錢給小武的父母,名義是慈善捐贈。


 


三個月後,我帶著團子看醫生。


 


醫生對她重新測定了智商,露出驚訝之色。


 


「她的智商已經到了正常人水平,

甚至算是高智商人群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短短時間,怎麼會有這樣巨大的變化!」


 


我笑著跟醫生告別。


 


回家的路上,團子高興地跟我說:


 


「媽媽,老師選我當學習委員了!」


 


我抱著團子,有些喜極而泣。


 


我知道,這是上官文送給我的第三份禮物。


 


……


 


幾年後,我在國際魔術設計大賽中斬獲金獎。


 


記者採訪我。


 


「陳老師,您的魔術設計作品總有最後的神來一筆,讓人驚嘆,請問您的大腦究竟是如何推理構思的?」


 


我想了想。


 


「我隻做好我能做的,然後耐心等待,最後一步交給上天。」


 


「上天?上天總能給你答案嗎?」


 


我搖頭,

「有時候能,有時候不能,這就需要運氣了。」


 


「這不是在賭嗎?」


 


「運氣有時候是需要賭一賭的。」


 


記者訕笑,顯然認為我在故作高深。


 


我無法跟人言語太多。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個體經驗。


 


而在我的經驗裡。


 


推理、邏輯、規律,固然重要。


 


可那是術。


 


有時候,命運會在過程中出現變數,或者說神來一筆。


 


那是道。


 


關鍵時刻,術讓步於道。


 


這是我在無數次設計魔術陷入迷局又豁然開朗後,得出的經驗。


 


所以,在電影院的最後 30 秒,我聽從了小五的要求,換了選擇。


 


所以,在命運最至暗的時刻,我做好了一切,隨後,耐心等待。


 


後來。


 


老天真的給了我一次這樣的機會。


 


不惜以超自然的方式。


 


是的,那一次,我賭上了命運。


 


我贏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