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昔年在東宮,我是最得體守禮的太子妃。


 


如今在皇宮,我是最賢淑大度的皇後。


 


世人稱贊,汝南袁氏,男子封侯拜相,女子宜室宜家,第一世族當之無愧。


 


直到我纏綿病榻,太醫說我鬱結於心。


 


我的夫君,當今聖人李赟問我:「文玉,你出身顯貴,身份貴重至極,享天下榮華富貴,還有什麼能使你鬱結?」


 


1


 


李赟話一出,殿內跪下一片。


 


太醫署令更是因為李赟的話瑟瑟發抖。


 


他從前朝匆匆趕來,額頭帶著汗。


 


我撐起身子,拿出帕子,想要替他擦擦。


 


他卻反手握住我的手,力氣大得仿佛要把我的腕骨捏碎。


 


「文玉,你到底為何而鬱結於心?」


 


隻我一人看到,他目中露出悲痛。


 


聲聲詢問,我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位居皇後之位,我是後宮最尊貴的女人。


 


帝心在我,是後宮恩寵最盛的女人。


 


在他人眼中,權力、地位、恩寵,我應有盡有。


 


可我隻想回到從前在宜陽的時候。


 


那時候,李赟隻是一個闲散的宜陽王,而我也隻是一個宜陽王妃。


 


李赟沒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同我對視一眼,已然明白了我的想法,眼睛瞬間灰暗。


 


大手一揮,讓所有宮人都退出殿內。


 


這位威嚴強勢的聖人,人後終於低下頭顱。


 


他半跪在腳踏上,俯首靠近枕邊,貼上我的額頭。


 


那雙被權勢浸透的眼睛已不如少年時清澈,可是其中情意依舊。


 


「文玉,你不是承諾會一直陪著我的嗎?」


 


我想起從前,

當下女子若早定有婚約,及笄之後就要準備親事了。


 


而我及笄之時,李赟父兄剛逝去一年。


 


從宜陽到汝南,他騎行一個時辰,隻為安我的心,提前將聘禮當中的錢帛地契交與我。


 


黃昏臨別之時,我拋下少女矜持,直視少年明亮的眸子同他說:


 


「隻是推遲兩年,我們還有一生。」


 


彼時,我是真的以為,我會同他在宜陽廝守一輩子。


 


他做一個闲散王爺,我做一個闲散王妃,生三兩兒女,一輩子守在封地。


 


2


 


建成三年,太子在狩獵時重傷。


 


消息傳到封地的時候,太子已經不治身亡。


 


聖人後宮妃子無數,卻隻有太子一個子嗣。


 


一時人心動蕩。


 


夜半,我心緒起伏,輾轉難眠之時,李赟摟住我:


 


「文玉,

我隻是一個封地偏遠的宗室子。」


 


他是在安我的心。


 


出身汝南袁氏,我阿翁官拜太師,阿耶官居從一品太子太傅。


 


長姐被賜婚聖上親侄臨清郡王,兄長娶的是淑儀長公主的女兒惠陽郡主。


 


隻有我,不喜上京的繁華。


 


阿翁致仕之後,便同他們老兩口一起回了汝南老家。


 


春日漸漸來臨,我的心緒更加不寧。


 


暮春時分,一封密旨從上京遠跨三百裡,到了宜陽。


 


「聖人密旨,敕曰宜陽王攜家眷入京」


 


這是一封隻有聖人和使官知道的旨意,沒有經過三省。


 


接到密旨之後,李赟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他沒有爭名奪利的野心,可他偏偏有一顆仁善之心,無法置身事外。


 


上位者鬥爭,黎民S傷無數。


 


傍晚,我親自下廚,在江樓安排了一頓筵席。


 


李赟入席的時候,臉上的愁思還沒來得及消散。


 


筵席下肚,酒酣耳熱。


 


李赟數次張口,卻每次都停在喉間。


 


我懂他的糾結,他也懂我的向往。


 


世事難以兩全,總要學會取舍。


 


他難以抉擇,我替他做這個決定。


 


親手倒下最後一杯酒,我潑在腳下。


 


月亮映在地上,發出盈盈的光,我拉著李赟的手說:


 


「我願如同江樓月,與君從此隻有相隨無別離。」


 


上京是龍潭也罷,是虎穴也好,我同他一起闖。


 


3


 


午夜夢回之際,我也曾反復問自己:


 


如果回到京城的代價是我的兒女,我還會來嗎?


 


芸碧見我明明體力不支還要強撐起身,

心疼地在後面抹淚。


 


我明白她的擔心,可是今日,是我孩子的祭日。


 


我總要做點什麼,才能讓自己不那麼難過。


 


建成八年,郕王造亂,整個上京風聲鶴唳。


 


彼時我與程淑妃皆身懷有孕。


 


郕王帶人攻進來之時,程淑妃動了胎氣。


 


李赟為了安撫在外徵戰的程將軍,親自帶兵守在她寢殿。


 


可是他沒想到,郕王假意攻擊李赟,其實真正的目標是我。


 


郕王想用我逼李赟自退。


 


我的長子泓兒為保護我,在大殿門口同反賊鬥爭。


 


長女茹臻趁人不注意,悄悄去尋李赟,在途中被反賊SS。


 


反賊被擊退後,我抱著一雙兒女的血屍,悲痛萬分,腹中七個月大的男胎胎S腹中,我再無生育可能。


 


翌日,

程側妃成功誕下麟兒。


 


「娘娘,您看這個怎麼樣?」


 


芸碧見我沉浸在過去走不出來,拿起一件衣服擺在我面前。


 


「芸碧姑姑做衣服的手藝自然是極好的。」


 


這十年,芸碧總會做些衣服同我一起燒給孩子。


 


等到夜間,芸碧準備好一切之後,支開所有人,親身守在殿外。


 


我做這些,不算隱蔽,也是在李赟半睜半閉的默許之下。


 


他是父親,更是一個帝王,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盆裡火舌飛舞,我把自己準備的小玩意都放進去。


 


我知道泓兒和茹臻喜歡什麼,卻不知道那個沒活下來的孩子喜歡什麼。


 


我隻能想著泓兒的喜好,多備了一些。


 


「泓兒,如果收到東西,帶著妹妹和弟弟到娘的夢裡來吧。」


 


「娘真的,

很想你們。」


 


一口鮮血噴到火盆裡,倏爾火燒得更盛了。


 


我平靜地用帕子把嘴角的血擦幹。


 


其實那天,在李赟到來之前,我叮囑太醫署令,說話半真半假即可。


 


鬱結於心,心脈受損,壽數將近。


 


這才是我身體真正的狀況。


 


4


 


請安這日,我感覺身子好了許多,特意叮囑有孩子的宮妃,帶孩子來給我看一眼。


 


我想從那些孩子身上,找找泓兒和茹臻的影子。


 


除卻沒來的大皇子,剩下三個皇子,兩個公主,同腦海裡模糊的影子全然不同。


 


我終於認清,沒有一個像我的泓兒和茹臻。


 


「娘娘特意囑咐帶著孩子一起來,淑妃怎麼沒把大皇子帶來?」


 


坐在左下方的賢妃忽然開口。


 


而坐在我右下方的程淑妃,

身體忽然一僵。


 


那夜叛亂平定過後,程淑妃對我也曾有所愧疚。


 


可是後來,得知我不能再孕,這個愧疚變成了害怕。


 


她怕我把大皇子搶走。


 


平日裡,從不曾帶大皇子到我面前。


 


坐在上方,我能看到底下所有人的神色。


 


有幸災樂禍的,有事不關己的,還有心生害怕的……


 


後宮裡,高位妃就這兩位,鬧起來又不得安寧。


 


「想來是大皇子讀書太用功了,也是我一時多想。」


 


「聖人還曾同我誇獎大皇子在崇文館學習刻苦。」


 


淑妃聽到我的話,眼睛瞬間亮了。


 


我被她看得聲音一頓,還是面露微笑,半點看不出說謊的模樣。


 


李赟當然不會在我面前提起她們。


 


可是隨口說一句,就能平息風波,何樂而不為?


 


賢妃毫不在意地撇撇嘴。


 


我無奈失笑。


 


整個後宮,也就隻有她,不信我隨口編纂的說辭。


 


等別人都散去,賢妃和三皇子留了下來。


 


和淑妃不同,賢妃最喜歡帶著三皇子陪著我。


 


這孩子如今不過七歲,便像個小大人一般乖巧懂事。


 


「浔兒,來娘娘這兒。」


 


我從芸碧手裡接過早已準備好的盒子。


 


孩子們都有,隻是我特意給浔兒多備了一份。


 


這些年,賢妃和浔兒待我至純至善。


 


明面上,我待這些皇子皇女都一樣,但是私下裡,我總會多偏心浔兒一些。


 


5


 


芸碧帶浔兒出去之後,我有意同賢妃多聊一些。


 


我這副身子,不過是強弩之末,不知什麼時候就駕鶴西去。


 


我S後,賢妃是最好的繼後人選。


 


程淑妃雖育有大皇子,但是她膽子小,人擰巴,恐難擔事。


 


賢妃平素雖然脾氣暴躁,可是她心善,有手段,有謀算。


 


更別提,三皇子打小聰慧仁和。


 


可是,不管我是明示還是暗示,賢妃就是不接我的話頭。


 


說到最後不耐煩了,還和我嗆聲:


 


「殿下別總想著把事情推給我,我就想窩在臨風殿,同婢子們打葉子牌。」


 


等賢妃走了之後,芸碧進來,侍候在我身邊。


 


我知道她心裡難過。


 


在她心裡,我和李赟還是從前那一對夫妻。


 


可是,帝後不僅是夫妻,更是政治伙伴。


 


李赟登基之後,

我才終於懂了那句「至親至疏夫妻」。


 


那些我們認為夫妻之間理所應當的事情,恰恰成了言官攻訐他的把柄。


 


想起李赟剛登基那陣,我們二人對言官實在無可奈何,隻有在帳內才敢放松片刻。


 


那時候,我依然握著他的手,告訴他我會永遠和他在一起。


 


現在,我要做逃兵了。


 


身體愈發沉重,趁著李赟前朝事忙,我悄悄把大半宮權交給賢妃。


 


明面上不能厚此薄彼,便又找了些不打緊的給淑妃。


 


日子輕快了許多,但是心口的氣兒也散了。


 


從前有我壓著芸碧,不讓她請太醫署令。


 


如今我昏迷許久,再醒來,便聽見了李赟慍怒的聲音。


 


6


 


「怎麼會心脈受損?你這個庸醫。」


 


我一睜眼,

就看到李赟抬腳要踹跪在一旁的太醫署令。


 


「少謙。」


 


情急之下,我叫出他的字。


 


殿內侍從皆俯首跪地。


 


李赟背對著我,身影僵直:


 


「給皇後治病,治不好你們都提頭來見。」


 


見他越說越過分,我連忙打斷:


 


「二哥。」


 


李赟行二,我自第一次見他,就一直喚他二哥,偶爾才會喚他的字。


 


「芸碧,帶太醫署令下去。」


 


等人都走了,李赟坐在我身邊,別扭得不行,不肯轉過身看我。


 


「二哥,你今天有失分寸。」


 


我無奈起身,勸慰他。


 


聽到我的聲音之後,李赟生氣地轉身,見到我起得艱難,黑著臉給我擺弄靠枕。


 


「若是讓言官知道,怕是又要上書了。


 


李赟沒有理我,難得地開始鬧脾氣。


 


其實他比我更清楚,在朝堂上,有位雷厲風行、威嚴深重的君主,是好事。


 


但是這份威嚴不應用在與朝堂無關的地方。


 


兩相對視,李赟先妥協了。


 


「文玉,我心裡實在難受。」


 


「我怕你離開我。」


 


他上前摟住我,把臉埋在我的脖頸處,聲音有些沙啞。


 


「二哥……」


 


我抬手撫摸他的鬢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多了幾縷白絲。


 


7


 


這天之後,我時睡時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