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欲再惹她落淚,且隨她去吧。


又是暮春時分,夜間睡不著,我披衣而起。


 


芸碧最近勞累,我便從莊子裡隨手提拔了一個女婢,她睡得正沉,倒是讓我可以少費些口舌。


 


我走到湖邊,在小亭裡歇息。


 


盈盈月光映在水面,讓我不禁想起從前我在宜陽王府江樓上潑的那杯酒。


 


彼時,月光同樣映在酒水上。


 


隻是如今,我與李赟已然天各一方。


 


從前深夜無人時我對自己的質問,也有了答案。


 


闲暇舒散之時,我也會外出。


 


在坊間看商市交易,在茶樓聽書生慷慨,在田間觀農夫耕種。


 


十五年前,宜陽百姓雖然安居樂業,但是每個人的眼中,都有朝不保夕的自危。


 


如今,百姓生活和從前並無二致,可是眼眸中,

言語間全是對未來生活的期待。


 


這本是帝王應該做的。


 


舍我一家,造福千萬家,這筆買賣值了。


 


離去之前,我最後回頭,望向盈盈月光。


 


從前,我同李赟說,我同他隻有相隨無別離。


 


隻是,我終究要失言了。


 


我不能陪他走到最後了。


 


14


 


李赟最近幾日總是心慌,今早起來尤甚。


 


他拿起前幾天從宜陽傳回的急報,心裡安定了一些。


 


自從文玉回到宜陽,他就悄悄設了這條急報。


 


宜陽到上京,三百裡驛站,是他唯一的私心。


 


楊鶴聽到殿內傳來聲音,帶著侍從進殿。


 


一想到上朝,吳仕那個刺頭不知道又要彈劾什麼,李赟就頭疼。


 


但是算了算時日,

宜陽的急報要傳回來了。


 


李赟心情又好些。


 


臨上朝之前,他特意叮囑楊鶴,若是有宜陽的文書傳來,當即要呈給他。


 


要不然,他真怕自己被吳仕氣S。


 


果不其然,吳仕又開始批判李赟,批閱奏章太過努力,直到夜半都不入睡。


 


明明是關心他的健康,說出來的話就是不好聽。


 


忽然,楊鶴面色張皇地走到李赟身邊。


 


他顫抖著手把文書放在李赟眼前。


 


密密麻麻的字,隻剩一句「娘娘於夜間薨逝。」


 


堂下紛紛擾擾,李赟耳邊隻剩轟鳴。


 


他不自覺地站起來,他要離開,他要回宜陽。


 


「陛下,陛下……」


 


李赟若無所知地循聲望去,底下的臣子面色驚恐地看著他。


 


嘴角傳來一絲湿意,他抬手抹去。


 


看著掌心的猩紅,後知後覺他的心開始劇痛。


 


「噗——」


 


血噴出來,李赟眼前一黑,往後仰去。


 


昏迷之前,他想,文玉一個人該怎麼辦啊?


 


「二哥,二哥。」


 


李赟走在一片黑暗之中,聽到了文玉的聲音。


 


「二哥,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二哥,我會一直陪著你。」


 


「二哥,我們隻有相隨無別離。」


 


……


 


她說,會陪他一輩子。


 


可是,為什麼,偏偏先離開的是他的文玉啊?


 


好想就這樣睡下去,夢中隻有他和文玉。


 


15


 


得知聖人病重罷朝的消息,

賢妃拿出娘娘臨走之前給她的書信。


 


皇後娘娘臨去皇覺寺之前,特意交給她的。


 


「若是日後聖人有什麼狀況,便勞煩你替我將這封信交給他。」


 


娘娘溫和的目光還帶著一絲懇求。


 


賢妃實在看不懂這對夫妻了。


 


等她到了昭元殿,楊鶴走上去攔住她。


 


賢妃也無所謂,她隻是來完成娘娘的囑託。


 


「這是皇後娘娘離開之前讓我轉交給聖人的,勞煩楊宦官了。」


 


楊鶴拿著手裡的信,仿佛天外來音,找到了破局之法。


 


他匆忙走進殿內。


 


太醫署令見他進來,還是對他搖了搖頭。


 


這幾日,聖人欲睡欲醒。


 


楊鶴隻能寄託於聖人醒了之後,見到這封信能好些。


 


李赟沉浸在夢中,

不想清醒。


 


他好像回到了宜陽,和文玉一同生活的時候。


 


每次回府,先從前院書房帶上泓兒,一起回到後院,陪文玉和還在咿呀學語的茹臻。


 


飯後賞月,幼兒嬌女嬉戲玩鬧,身邊心上人靨笑春桃。


 


可是他終究會醒來。


 


面目呆滯地望著帳頂的龍紋,他心裡隻剩下空洞。


 


楊鶴走進來,看到李赟的模樣,被嚇了一跳。


 


他顫抖著手,把賢妃剛剛交給他的書信呈給李赟。


 


「二哥。」


 


「當你看到這封信,想必我已逝去。」


 


「我說要陪你,終歸是食言了。」


 


……


 


一封書信,不過百餘字,李赟反復看。


 


她說,她不後悔陪他踏入上京。


 


她說,

她不後悔陪他困在後宮。


 


她說,他是一個好君王。


 


「聖人節哀。」


 


楊鶴跪在地上,以頭搶地。


 


「聖人,哈哈哈哈哈……」


 


李赟聽到這番稱呼,捂眼大笑。


 


怪不得世人稱呼君王為聖人,可不就是要做一個無情無欲的聖人嗎?


 


眼淚順著指縫流出,可笑就連文玉S,他都不敢昭告天下。


 


從前,他問文玉身份貴重至極,為何還會鬱結。


 


怎麼會不鬱結呢?


 


享世間權貴,可卻被關在牢籠裡,一舉一動都擺在世人面前。


 


他是一個好君王,卻不是一個好夫君。


 


16


 


宏化三年,諫議大夫吳仕上書請在皇覺寺祈福的皇後回京。


 


朱墨滴在奏章上,

李赟久久不能回神。


 


從前,每次提議都被他駁回。


 


如今可算天下大定,他也真的累了。


 


「昶王,你看這份奏章,該如何處理?」


 


楊鶴聽到兩人準備討論政事,悄聲退下,守在門外。


 


陽光照得他雙眼微眯,他也覺得自己該退休了。


 


三年前,皇後薨逝的消息傳來,聖人大病一場,自此之後於政事上更加上心。


 


同年七月,皇後誕辰,改年號為宏化。


 


次年,宣諸封地有才能宗室子入京。


 


得知聖人準備禪位給宗室子的消息,所有人大驚。


 


吳仕等言官更是數次以S進諫。


 


李赟頭一次在朝堂上沒有因為言官進諫生氣。


 


可是楊鶴覺得聖人比從前生氣時更威嚴深重。


 


「帝位關乎黎民,

若無賢能者坐鎮,人心浮動,紛亂四起。」


 


退朝之後,李赟去了太醫署。


 


他和吳仕兩人在房間談了一下午。


 


第二日,這位刺頭帶頭服從了李赟的旨意。


 


若說唯一有誰還不S心,隻有那位程淑妃了。


 


畢竟她是後宮之中唯二的高位妃嫔,所出皇子又居長。


 


楊鶴知道,別看聖人表面對所有皇子一視同仁。


 


其實心裡從不曾真正關照過這些皇子公主們。


 


而他尤為痛恨在建成八年,被程將軍以邊境戰況威脅,犧牲皇後三個孩子換來的大皇子。


 


每每陛下在昭元殿獨寢時,楊鶴守夜之際,十之八九陛下會夢魘。


 


皇後薨逝三年,陛下從未再入後宮。


 


夢魘中呼喊的名字,也從「泓兒、茹臻、澤兒」多了一個「文玉」。


 


楊鶴是先帝賜給李赟的。


 


他知曉李赟被詔進京的內幕。


 


先太子逝後,了空大師入宮,同先帝密談。


 


次日,旨意就出京直奔宜陽。


 


聖人同皇後剛入京時,兩人似一對神仙眷侶。


 


後來建成六年,聖人第一次接了先帝賜的妾室。


 


建成八年,側妃程氏有孕。


 


楊鶴跟在聖人後面,看著他一步一步從在袁皇後身邊有血有肉的模樣,變成了一個沒有情欲的帝王。


 


他是宦官,不懂情愛,可也會為聖人同皇後心痛。


 


他想,早在皇後離開上京之時,聖人就應有了退位的想法。


 


一眾皇子中,三皇子倒是仁和聰慧。


 


可是聖人等不及了。


 


主少臣盛,禍亂之根。


 


況且,

聖人本就不在乎嗣子傳承。


 


……


 


宏化四年,在皇覺寺為國祈福的皇後袁氏薨逝,被葬入皇陵,谥「武昭仁皇後」。


 


次月,武崇帝分封諸皇子,立昶王李沐為太子。


 


宏化五年,武崇帝薨逝,太子李沐即位,改年號安成。


 


武崇帝葬入皇陵,宜陽王陵多了一位守墓人李赟。


 


17(賢妃)


 


賢妃江芷年少之時,最愛看話本子。


 


江湖義氣,俠肝義膽,愛恨情長。


 


後來,她回了一次宜陽外祖家之後,覺得話本子也不過如此。


 


在宜陽,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宜陽王和王妃的故事。


 


二人年少訂婚,宜陽王妃及笄之時,宜陽王正在喪期。


 


為了安王妃的心,也為了不讓流言四起,

王爺騎行一個時辰到王妃的及笄宴。


 


後來喪期過,二人成婚之後也琴瑟和鳴,恩愛美滿。


 


江芷父親是個汲汲營營、一心往上爬的人。


 


在他心裡,女兒隻不過是他往上爬的工具。


 


所以,江芷雖然愛看話本子,也知道自己最後隻會作為工具被嫁給權貴子弟。


 


隻是她沒想到,父親把她的婚事拖了又拖。


 


最後,她進了東宮,嫁給了曾經的宜陽王。


 


在東宮,她看著同她一起入宮的程側妃在請安時炫耀李赟昨夜在她院子裡。


 


江芷不由看向上方。


 


太子妃依然維持著笑顏。


 


江芷心裡忽然很酸澀。


 


如果她不曾去過宜陽,如果她不曾知曉他們二人的恩愛。


 


可她偏偏也是他們故事的見證者。


 


少年恩愛夫妻到如今兩人中間多了他人,

她想太子妃肯定是難過的。


 


後來大皇子出生,程將軍心思開始浮躁,終於在李赟登基第二年被貶回老家。


 


賢妃心裡暢快了一點。


 


該,這個老不S的。


 


她那個利欲燻心的爹早就告訴她了。


 


如果不是這個老東西拿邊境戰況威脅,泓兒和茹臻肯定不會S。


 


那麼乖巧的兩個孩子啊。


 


他那個腦子淺薄又沒有膽子的女兒,本來她安穩待著,那日作亂,根本波及不到她。


 


還有現如今,不過仗著自己生了個孩子,竟然敢和娘娘嗆聲。


 


不就是孩子嗎?誰不會生?


 


娘娘生不了,那她生。


 


以後讓她的孩子好好孝敬娘娘。


 


可是她沒想到,娘娘等不到浔兒的孝敬。


 


其實娘娘離宮之時,

她就有預感。


 


回臨風殿之後,她抱著浔兒大哭了一頓。


 


後來,她想明白了。


 


娘娘從來不想被困在宮裡,這也算得償所願了。


 


浔兒長到十歲的時候,眉眼間和李赟有些像,也和逝去的泓兒有些像。


 


她想起自己剛入東宮的時候,明明自己破壞了他們本來圓滿的家,可是泓兒和茹臻這兩個孩子對她很好。


 


有時在花園遇到了,還會把自己摘的花送給她。


 


現在,娘娘應該和孩子們團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