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討厭你,我不要你做我阿母了!」
剛好。
我也不想要他這個兒子了。
6
日頭初升時,來接衛昭等人的車隊浩浩蕩蕩停在門口,引得左鄰右舍駐足。
「怎麼不見符娘子和她家大丫出來?」
「衛郎君,您不帶符娘子走嗎?」
「……」
議論聲漸起,衛昭面色微慍。
鄭同玉由侍女扶著出來,面容蒼白:「即便符娘子給我下毒,衛侯也應當帶她離開的。」
衛昭知是鄭同玉在幫他解圍。
他臉色稍緩,溫柔地扶鄭同玉上車,揚高音量:
「符初弦縱容舜華給你下毒,我既往不咎,隻是讓她在此面壁思過罷了。」
「等時間一到,
就來接他們母女。」
一時間,村民紛紛罵我心狠毒辣,感慨衛侯寬厚。
衛昭離去時,還讓侍衛守住院門,不許村民靠近,也不許我們出去。
眼看與馬鍋頭約定的時間已過,我正思考如何脫身時,門外傳來「砰」「砰」兩聲。
大胡子的馬鍋頭推開門,笑呵呵地說:「符娘子,謝郎君讓我們來救您了。」
我望向跟在馬鍋頭身後的白衣青年——
玉冠束發,眉目清朗,氣質如玉如琢。
是那日我去鎮上途中,向我討一碗水喝的公子。
也是後世掛四國相印,人稱「白衣謝相」的謝承鈞。
他朝我一揖,朗聲道:「一水之恩,當記一生。」
這世上人與人差異真大。
有人一水之恩記一生。
有人救命之恩,六年夫妻情,也能忘之腦後。
我同謝承鈞道謝,牽著舜華坐上了去代國的馬車,他亦同行歸家。
途經周郡時,與衛昭車隊擦肩而過。
車廂檐角的風鈴叮當作響,遠處天際,幾隻鳥兒撲騰翅膀飛過。
冬雪消融,又是一年春始。
他們北上衛宮,我們南下代國。
至此南北數千裡,明月再不照君歸。
7
那輛掛著風鈴的馬車走過時,衛昭心驀地一慌。
他下意識回頭。
望見的是叮叮當當遠去的駝鈴車隊。
車隊停在官道茶肆時,衛景行皺著臉,小聲和衛昭說:
「阿父,我想阿母了。」
不知為何,衛昭又想起剛才擦肩而過的馬車。
那風鈴被風吹得作響,
就像舊日嘰喳說個不停的符氏一般,令他心煩意亂。
但面對稚子詢問,衛昭還是耐著性子答道:
「阿父派人守著你阿母,若她悔過了,就會傳信回宮,屆時便能接她回來。」
衛景行乖乖應好。
他也是這麼想的。
從前阿父和阿母爭吵,阿父隻是半日沒理她,她便巴巴湊上前來道歉了。
就像村頭甩不掉的哈巴狗一樣,黏人又煩人。
回衛宮後,鄭同玉身子漸好,旁敲側擊地問衛昭。
「我瞧景行那孩子神志不寧,要不擇日接符娘子和大王姬回宮吧?」
她別過臉,藏起微紅眼角,「妾……不在意的。」
伎倆拙劣,衛昭一眼看穿。
鄭女背後是荥陽鄭氏,為衛國大業,隻能先委屈她們母女。
況且下毒本是符氏之過,吃點苦頭也好。
隻是那日小憩,衛昭竟夢回瑤村。
夢中的符氏像是他幼時養的那隻綠山雀。
每天嘰嘰喳喳的,有用不完的活力。
她總愛「阿昭、阿昭」喚他,說是這樣顯得親昵。
看著咋呼的小娘子,偏生又心細如發,在他從鎮上歸家時,無論風雨,總提著一盞燈等在小院前。
見到他回來,便像幼鳥歸巢,雀躍地朝他撲來。
「阿昭,你回來啦。」
衛昭自認有過一時心動。
但同大業相比,片刻傾心不足掛齒。
隻是夢醒時分,入目是奢華宮殿,他竟有一刻惆悵。
看在符氏為王室誕下一雙兒女份上,此事便翻篇而過。
屆時封她為夫人,隻居鄭女之下,
想來也會很開心了。
如此想著,衛昭派心腹前往瑤村。
但心腹一去月餘,也沒有回信。
衛昭卻頻繁夢回往昔,連批閱文書也心不在焉。
這日,照顧景行的嬤嬤來報,說世子功課懈怠,還常常不用膳。
他膝下唯有這一子,當然寄予厚望。
聞言,衛昭立刻前往衛景行宮殿,正巧撞見這孩子摔了鄭同玉送來的糕點。
衛昭皺眉要呵斥,可景行用同符初弦相似的眼睛,可憐兮兮地喚他:
「阿父,我想阿母和阿姊了。」
衛昭立刻軟了心腸,揮退鄭同玉,抱起小孩哄:
「阿父已派人去接你阿母回來,不日你便能見到她們了。」
景行立刻開心起來,吵著要將這些日子得來的珍寶全都給阿母和阿姊。
衛昭於一旁看著。
不知為何,他也有些想她了。
8
從衛景行宮殿離去時,衛昭被階下的鄭同玉喚住。
她穿著王城時新布料裁的衣裳,眉間一點花鈿,行禮也婀娜多姿。
如此貴女,才當得起一國女君之位。
衛昭讓她起身,溫聲言:「景行性情頑劣,今日之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鄭同玉柔柔一笑:「衛侯多慮,妾來日是世子嫡母,自是不會放在心上。」
衛昭卻莫名想到符氏。
若是她,定會和他爭論,幼子性頑劣,若不好生教導,來日如何成器?
直到鄭同玉喚他,衛昭驚覺自己近日想符氏次數過多。
衛昭賞下一堆珍寶,親自送鄭同玉回暫居宮殿。
時間如白駒過隙,衛昭派出去的心腹,隻一人被抬著回來,
躺在擔架上氣若遊絲。
「衛侯,屬下帶人趕去瑤村時,早已人去樓空。」
「殘害君侯留下之人,與路上伏擊屬下等人,亦是荥陽鄭氏所派S士。」
「屬下從村民口中得知,王姬二人怕是同駝商南下代國了。」
衛昭連夜讓人提審秋姑姑,知曉是鄭同玉賊喊捉賊陷害符氏母女。
放在從前,衛昭會為朝野安穩壓下此事。
可他此刻竟莫名想起景行,那孩子和符氏一樣有雙讓人心軟的眼睛。
也是這時。
衛昭猛地驚覺,他從前是喚符氏為初弦。
——符初弦。
她像明月一般皎潔,又像山雀般活潑,更似巖石下的蒲葦,自有一番堅韌。
隻是那聲「初弦」,何時變成了冷冰冰的「符氏」呢?
是他暗中同舊部聯系上?
還是更早之前?
其實更早。
在他自山中蟄伏觀察,選定她為救自己之人時,他就隻把她當作一枚短暫避難的棋子。
後來有了鄭同玉,她便是棄子。
可不知何時起,這顆棄子打亂了他的棋局,也弄亂了他的心。
走神太久,墨汁在紙上凝成黑團,衛昭閉目輕笑。
棋子,是棄子。
亦是妻子。
隔日,衛昭準備讓人送鄭同玉出宮,誰知她以突發舊疾,自請離宮。
昨夜鄭同玉被秋姑姑帶走,便知曉今日結局。
如今先發制人,倒叫衛昭因她是鄭氏貴女,一時拿她沒轍,還讓人送她出宮。
晌午,景行蹦蹦跳跳跑進來,撲進衛昭懷裡,仰臉笑問。
「阿父,
我好想阿母和阿姊,我何時能見到她們?」
衛昭視線落在桌案上,前日代國送來的鹿骊大會邀請函。
他摸著衛景行的發髻,眼底冰意化柔。
「阿父也想她們了。」
轉年的第一場春雨自屋檐落下,南飛的北雁歸巢。
他也該去接他的妻子回家了。
9
代國地處中原之南,西鄰峨山,東起楚江,與衛宮隔河而望。
當最後一隻北雁飛走時,代國夏日悄然降臨。
我師父乃是諸國中聲名鵲起的女神醫,更是代國王後座上賓,與各世族女君來往密切。
初至代國時,師父閉門不見我。
直到當夜下雨,師父撐傘出來,瞧著跪在地上的我,長嘆一聲……
「昔年我便瞧出那衛昭並非良人,
你卻執意嫁他,我想你自個兒撞南牆疼了就會後悔,誰知……」
她長嘆一聲,朝我伸手。
「罷了,你起來。」
「日後有師父在一日,便有你們母女一口飯吃。」
我帶著舜華重重一叩首。
「謝師父。」
在師父打點下,我很快以孀婦身份,帶著舜華在代國自立女戶。
也在代國王都開了家醫館。
因是神醫唯一弟子,我醫術又出眾,多為小兒婦女治病,很快便有了口碑。
甚至在代王後那兒也掛了名。
近日春夏交替,京中時疾易發。
來醫館看診的人多了不少,我幾乎每日都要忙到夜間才能歇口氣。
因師父同謝家夫人關系好,便將舜華送去陪老夫人。
舜華乖巧,
很得老夫人喜歡。
我整日因她被衛昭掐脖會留後遺症的心,總算是放回原處。
這日忙完,我想著手中銀錢松動後,要將舜華送去附近的女子私塾讀書。
謝承鈞聽後,提議:
「符娘子若不棄,承鈞願為舜華夫子。」
我自然樂意。
當下便擺了酒席,叫舜華拜謝承鈞為師。
因師徒關系,謝承鈞待舜華如親生,完美彌補衛昭給孩子帶來的陰影。
10
代國民風開放,女子休夫或是改嫁是常見之事。
甚至世族勳貴家中,為子禮聘新婦,還以重金託媒人去求娶二嫁之婦。
來代國一年,向我說親的媒婆數不勝數。
前不久的宮宴之上,代王後還悄悄向師父提議,要將我許給母家的小將軍。
但我都一一拒絕。
隻是這日,謝老夫人攜媒人上門,想替謝承鈞禮聘我為婦。
謝老夫人年少徵戰沙場,說話爽朗。
「這男人就和物件一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這兒子幹啥都不行,偏生了一張好皮囊。」
「符大夫要是嫌棄,明日就是個吉日,讓他入贅你家,以後舜華就是我親生外孫女了。」
話音將落,謝承鈞匆匆進院。
人前彬彬有禮的溫潤君子,漲紅著一張臉,磕絆著開口:
「符…符娘子抱歉,我…我母親的話,您別放在心上。」
他匆忙拉著謝老夫人離開。
我遠遠瞧見老夫人踹了謝承鈞一腳,扭著他耳朵怒罵:
「真是不爭氣的玩意兒,贅都贅不出去。」
我心下好笑。
面上也忍不住帶出兩分笑意。
恰好落在歸家的舜華眸底,這孩子欲言又止地看我幾眼。
到了夜間睡下時,舜華小心翼翼拉住我的手,稚嫩童聲一字一頓:
「阿父可以是很多人,但阿母隻能是阿母。」
我喉間微澀,竟不知該說什麼。
舜華卻緊握住我的手:「阿母,師祖教我,女郎愛人先愛己——」
「舜華也希望阿母在愛我之前,更多是愛自己,讓自己開心。」
那夜,我久久未眠。
這一世,我隻想好好帶著舜華過日子,未敢奢望過其他。
直到此刻,我方才驚覺衛昭父子對我的影響依舊刻在靈魂裡。
哪怕如今依靠自我而活,我似乎還是那個被他們鄙夷的鄉村野婦。
夜間有風,我披衣去關窗,卻見樹下有道白色身影。
身量颀長,恍似月中仙。
是謝承鈞。
見我發現他,年輕公子耳尖微紅,輕聲道:
「近日都城中多有梁上賊,我怕你同舜華出事,所以夜間便過來瞧瞧。」
朦朧月色,照亮謝承鈞眼底萬千柔情。
明月之下,敢說從未有過心動?
自是有。
從瑤村到代國的一路相護,入京後的暗中打點,棋盤上的棋逢對手……
謝氏郎君俊朗知禮,我怎會不心動?
隻是我粗鄙無知,怎配如玉君子?
可此時四目相對,我心頭一悸。
「我知先生心意,隻是符氏粗鄙,不敢高攀陳郡謝氏門楣。」
謝承鈞一怔,倏然,唇角弧度上揚,笑得似雪後初霽的豔陽。
「荒謬!」
饒是此刻,謝承鈞未曾近我身半步,隻是朝我作揖一禮:
「昔日符娘子一水之恩,便叫承鈞明了娘子心善,後一年相處,我觀娘子救人,不論出身,凡一視同仁。」
「如此心胸,承鈞自愧不如。」
「娘子若願下嫁,承鈞傾盡所有禮聘汝為婦。」
「娘子若不願,承鈞亦以餘生為諾,與汝相交,隻為知己,不論其他。」
我瞧著他,心跳如鼓。
「待鹿骊大會結束,勞煩老夫人再來一趟吧。」
關上窗門那刻,我瞧見謝承鈞滿眼欣喜。
日子過得充實有味,倒讓我有時恍惚,衛宮一生隻是一場噩夢。
直到這日傍晚,一輛奢華馬車停在我醫館前,侍從把一眾病患趕走。
我於病案前蹙眉抬目,
看見衛昭抱著衛景行匆忙進來。
他們怎麼來代國了?
11
後想鹿骊大會在即,天下群雄皆來代國。
我回過神來,見侍從一腳踹開的老者,立刻讓學徒扶起老人,優先為她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