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衛昭懷中的景行咳嗽不止,燒紅的臉龐委屈巴巴喚我:


「阿母,景行疼。」


 


我恍若未聞,讓弟子給老者抓藥,又繼續診治下一個患者。


 


衛景行頓時愣住。


 


從前他生病發燒,隻要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能整宿不睡覺也陪著他。


 


見我又為一患者診治完。


 


衛昭摸著懷中景行燒紅的臉龐,皺眉道:「景行是你親子,你為何不先救他?」


 


「凡到此求治之人,無親疏貴賤之分。」


 


我淡淡地回,專心看診。


 


但遣人替衛景行拿了藥退燒,等輪到他時,才幫忙把脈開藥。


 


「一日三次,溫水煮服,若有加重,再來我這兒抓藥。」


 


我將藥方遞給弟子,便讓衛昭父子離開。


 


衛景行卻抓住我的袖子,

希冀地開口:


 


「阿母,我能留下來嗎?我想您和阿姊了……」


 


上一世,衛昭厭我至極,衛景行長大後說,從我腹中誕生,是他畢生之辱。


 


所以我沒有半分情緒波動。


 


他會說出這句話,不過是雛鳥驟然離母,帶來的分離焦慮罷了。


 


「世子尊貴,我這廟小,不敢留您。」


 


衛景行原本眼底還有幾分亮光。


 


此刻聞言,瞬間變得黯淡。


 


他呆呆地望著我,似有些不解一年未見,阿母為何不要他了?


 


眼瞧日薄西山,我急著去接舜華歸家,不欲和他們父子多言。


 


當我轉身要走時,手腕卻被衛昭用力抓住。


 


「符初弦!」


 


真是驚喜。


 


衛昭竟還記得我全名,

原以為我隻是符氏呢。


 


我轉頭看著他,一雙杏眸無波。


 


衛昭心驀地一疼。


 


從前這雙眼睛望向他時,總是亮著光,而他站在光中間。


 


我面無波瀾,「衛侯可有吩咐?」


 


這時,掛著謝家燈籠的馬車停在門口,謝承鈞抱著舜華下來。


 


衛昭攥住我手腕的指節收緊,眼尾漸漸發紅。


 


他聲音克制而沙啞:


 


「初弦,不止景行想你和舜華。」


 


「我亦然。」


 


12


 


醫館坐於鬧市之中,來往商販絡繹不絕。


 


一片人群熙攘之聲裡,我能清晰聽見衛昭發顫的挽留聲:


 


「初弦,同我歸家可好?」


 


他神情不像作假,眸底也帶著幾分倉皇。


 


但我依然無動於衷。


 


衛昭見我,如地下塵泥,金籠鳥雀。


 


他此時挽留,與衛景行的雛鳥離巢情結相似,不過是突然失去一隻寵物,讓高高在上的衛侯不高興了。


 


所以,他便覺得,說兩句好話,放低身段挽留。


 


我就該喜滋滋跟他歸去。


 


我卻覺得好笑。


 


前世錯付,字字錐心的惡言,親女慘S……猶在昨日,怎是三言兩句,就能撫平的?


 


「此處便是我家。」


 


我如此回答他。


 


而後使了巧勁,在衛昭慌亂目光中,朝謝承鈞走去,笑著從他手裡接過舜華。


 


醫館門檻猶如一道銀河。


 


我與舜華三人在側,衛昭父子在另一端。


 


也是此刻。


 


衛昭後知後覺意識到——


 


並非他軟言哄我兩句,

我就會低頭原諒。


 


我並非他的棋子,也不是什麼附屬品。


 


我是符初弦。


 


是個活生生的人。


 


是不靠他,也能帶著幼女在亂世立身的女醫。


 


……


 


那日後,我本以為高傲如衛昭,不會再來尋我。


 


但他借著景行有疾,整日來醫館。


 


待景行身子痊愈,他又道:「景行與舜華姐弟多日未見,不如讓他在此小住幾日?」


 


景行眼巴巴地看著我。


 


「阿母,可以嗎?」


 


血脈親情,是世間最斬不斷的東西。


 


這次,我點頭同意了。


 


衛景行在家中住下,凡舜華所有,我皆會為他備上一份。


 


他每日也乖乖不鬧。


 


隻是在我抱著舜華時,

眼底總會升起幾分豔羨。


 


舜華也私下問我。


 


「阿母,你是原諒阿弟了嗎?」


 


「你阿弟並非隻是我兒子,還是衛國世子,於我們而言,他是客、是君。」


 


我捫心自問非聖人。


 


我能待他好,但也隻限於好。


 


此話被衛昭聽個正著。


 


他站在臺階下,紅著眼睛,委委屈屈地望著我:「阿母,阿姊,你們……不要我了嗎?」


 


我讓景行走近,用帕子為他拭淚。


 


言語溫柔,但帶著疏離。


 


「景行,從來不是阿母不要你。」


 


衛景行霎時愣住。


 


「阿母沒有說錯!」


 


舜華咬著唇,拼命壓抑著哭腔:「衛景行,你哪來的臉問這話?!」


 


「你為討好鄭娘子,

不分青紅皂白指責我和阿母時,你可曾想過到底是你不要阿母,還是阿母不要你?!」


 


「對不起,對不起……」


 


景行漲紅臉。


 


舜華逼近他,字字帶刺:


 


「阿弟,從來都不是阿姊和阿母不要你。」


 


「是你和衛侯,並未把我們當作家人。」


 


景行「哇——」地一下大哭出聲,舜華倔強別過臉,但大顆大顆眼淚落下。


 


我將舜華抱進懷中,拍著她的背以示安慰。


 


舜華在我懷中啼哭不止。


 


我沒有心思再去管衛景行,叫侍從請來衛昭把他接走。


 


衛昭知曉事情原委後,沉吟許久,方面露愧色:


 


「初弦,從前……」


 


「從前之事,

都已過去。」


 


從前種種皆如昨日S。


 


衛昭帶著哭睡著的景行離去,留下一句:「鹿骊大會結束,孤會派車輦來接你和舜華。」


 


他哪來的自信覺得,我會和他走?


 


13


 


謝家來醫館下聘那日,同衛昭來接我的車輦撞上。


 


說媒的媒婆活了大半輩子。


 


什麼事沒見過?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事。


 


一時間。


 


街邊兩側站滿看熱鬧的行人。


 


「這符娘子雖是孀婦,但一手醫術堪比華佗再世,衛侯與謝家郎君爭相求娶,再正常不過。」


 


「孀婦」二字落在衛昭耳中,分外刺耳。


 


他捏緊韁繩,不可置信地朝我看來。


 


我坦蕩同他對視。


 


於我而言,我的夫君早S了,我以孀婦自稱又有何錯?


 


衛昭嘴角抿緊,身形一顫,差點從馬上摔下。


 


我漠然旁觀。


 


我曾為他哭斷腸,受盡苦楚。


 


可他卻一口一個「賤婦」稱呼我,讓我在深宮煎熬,最後鬱鬱而終。


 


一旁的媒婆茫然望向我:「符娘子,這……」


 


「按照流程走便是。」


 


謝承鈞的聲音自人群外響起。


 


騎在馬上的衛昭驟然沉了臉:「——初弦!」


 


我未曾理他,撥開人群朝謝承鈞走去。


 


衛昭飛身下馬,攔住我的去路。


 


他顫聲問道:「初弦,你要選他?」


 


我笑著反問:「我不選他,難不成要給你做妾不成?」


 


衛昭慌亂解釋。


 


「不是……此回衛宮,

我會冊封你為……」


 


我卻打斷他。


 


「衛侯,我同您說過,過往種種都翻篇而過了。」


 


衛昭瞳孔緩緩放大,神情無比痛苦。


 


「你恨我?」


 


我搖頭。


 


「我不恨你。」


 


愛為恨之極。


 


恨衛昭是上一世的事了。


 


這一世,於我來說,他隻是陌路人罷了。


 


14


 


下聘流程走完,我同謝承鈞成婚之日也定了下來。


 


在明年四月。


 


鹿骊大會結束後,衛昭卻遲遲不肯離去,整日帶著衛景行來我醫館。


 


我不趕他走,他便在那坐一天。


 


我若是趕他,他便坐在對街茶樓。


 


在我忍無可忍之際。


 


一輛掛著鄭家車牌的馬車停在醫館門口。


 


鄭同玉帶著衛國臣屬進來,驅趕走眾人。


 


她對衛昭行完禮,依舊是貴女儀態,言語卻帶著三分惱怒:


 


「衛侯若是喜歡那符氏,把人綁回衛宮便是,何苦一國君侯,在此地等一村婦?」


 


「如此行徑,豈不是寒一眾忠臣之心?」


 


衛昭抬目看她,眼中冷意迸射。


 


「你昔日構陷初弦,孤未曾問罪於你,你如今還敢出現?」


 


「我所作所為,皆為衛侯,何罪之有?一國君侯,怎能貪戀美色?」


 


鄭同玉底氣十足,斷定因家族,衛昭不會怪罪她。


 


誰知衛昭猛地起身,掐住她脖頸,將她抵在牆上,眼中滿是狠戾:


 


「是為孤,還是為衛國女君之位?」


 


「孤可明確告訴你,即便初弦不願同我回去,衛國女君也輪不到你。


 


他甩開鄭同玉,臉上厭棄之色明顯。


 


刺得鄭同玉鼻尖發澀。


 


她出身荥陽鄭家,幼承庭訓,向來自持尊貴,何時受過此等屈辱?


 


鄭同玉將恨意全部轉到我身上。


 


「符初弦,你所謂的不爭,就是欲擒故縱嗎?!」


 


「看我落得如此笑話,你是不是很高興?」


 


她拔下簪子就朝我衝來,眼底透著瘋狂。


 


「那你去S好不好!」


 


「初弦!」


 


衛昭想來救我。


 


謝承鈞先他一步,將我護在懷中。


 


他隻能搶過鄭同玉手中的簪子,手掌被扎穿,鮮血迸射而出。


 


鮮血濺上衛昭眼睛那一瞬。


 


前塵種種如走馬燈而過。


 


衛昭手臂無力垂下,雙目閉上,

一行清淚落下:


 


「是我負了初弦。」


 


他以為隻要時間夠久,我會被他感動,再不然也會因一雙兒女回頭。


 


殊不知前世,我望著他的背影一生,直到最後S不瞑目。


 


所以他今生等不到我回頭。


 


15


 


那日後,衛昭病了許久。


 


醒來第一件事,便是以行刺君侯之罪賜S鄭同玉。


 


荥陽鄭氏見狀,立刻遞陳情書,將鄭同玉從族譜除名。


 


衛昭啟程離去那日,我帶著舜華送他到城門外。


 


景行紅著眼,倔強地咬唇望著我和舜華:


 


「阿母,日後……我還能來見您和阿姊嗎?」


 


舜華望我一眼。


 


我朝她點了點頭。


 


舜華松開我的手,

走向景行,掏出手帕為他擦眼淚。


 


「景行,那日阿姊說話重了,我同你道歉。」


 


景行強忍的淚終於落下。


 


他吸著鼻尖,伸手拉住舜華:「對不起,阿姊,景行錯了。」


 


「日後回了衛宮,要聽衛侯的話,等得空,阿姊就和阿母去看你。」


 


「當然,也歡迎你來代國,這裡也有你的家。」


 


我解下腰間玉佩給景行。


 


「去吧,阿母原諒你了。」


 


我牽著舜華同衛昭告別,他望向我的眼神似有千言萬語。


 


最後化為一句。


 


「珍重。」


 


馬車浩浩蕩蕩離去,而我與衛昭此生永不相見。


 


來年三月春,我與謝承鈞成婚。


 


又是很多年後,舜華及笄,得代王後欽點,入朝為官,興辦女學。


 


也是此時,遠方傳來故人消息——


 


衛侯離世。


 


世子景行繼位。


 


又是一年春,我同謝承鈞北上周郡拜訪好友,與衛景行的車隊擦肩而過。


 


他讓侍從停下馬車,朝我遠遠行了一禮。


 


「阿母。」


 


我聽見了,卻當沒聽見。


 


畢竟前塵種種,早已化作雲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