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偶爾還會扯疼我。


 


但現在,他已經非常嫻熟。


 


我透過鏡面,看向他輕垂的眼。


 


他認真的表情,跟他站在昂貴儀器面前是一樣的。


 


我總在細枝末節處,察覺到沈律聞罕見的溫柔。


 


但當他抬起頭來,我對上他冰冷的目光。


 


又會醍醐灌頂,瞬間清醒。


 


系統和彈幕的話時刻響在我耳邊。


 


沈律聞是沒有正常人的感情的。


 


但我突然生出些不甘。


 


「沈律聞——」我直直盯著他的臉。


 


他應聲抬頭。


 


我問鏡面裡的他:「你有想過戀愛、結婚,甚至組建家庭生兒育女嗎?」


 


我的話頓在原地。


 


因為背後沈律聞的臉上,清晰露出來厭惡的表情。


 


他說:「我不需要。」


 


沈律聞真是溫柔。


 


也真是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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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不巧的是。


 


我跟沈律聞連這種表面的關系,都快無法維持。


 


因為兩個月後。


 


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沈律聞將措施做得很好。


 


這個孩子的出現,是種讓人措手不及的荒謬。


 


拿到檢查報告單的那天。


 


我循著記憶,去到了沈律聞在校外的出租屋。


 


我沒有他家的鑰匙。


 


隻能拿著照片和電話號碼找房東給我開了門。


 


房東健談,熱情地跟我聊起來。


 


她知道沈律聞是附近名校的清貧高材生。


 


她先是大誇特誇沈律聞,說他有出息。


 


又說沈律聞這個月底就不會再租她的房。


 


我詫異抬眼:「……他不租了?」


 


房東嗯一聲:「小沈要換地方了,不租我這了。」


 


她說沈律聞要換租更好更大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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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律聞的出租屋跟他這個人一樣。


 


樸素、貧瘠。


 


房間裡甚至隻有一張板凳。


 


我捏著報告單,坐在那張板凳上。


 


我並不知道沈律聞要換房的事。


 


細細想來。


 


穿進這個世界快一年,跟他認識快一年。


 


他還從沒有主動跟我說過他的任何事。


 


我可以從收買的眼線那裡得到他的動向。


 


我可以在學校官網裡看到他最近的科研成果。


 


甚至我能從房東這裡,知道他要搬家的消息。


 


但這所有的一切。


 


全都不是沈律聞主動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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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沈律聞的租屋裡等到半夜。


 


才終於等回來沈律聞。


 


忙碌整天,他像是有些疲倦。


 


但身上冷清的氣質不減。


 


看到我,他解外套的動作一頓。


 


「怎麼在這?」他問我。


 


我將揉捏一整晚的報告單推給沈律聞看。


 


「我懷孕了。」我說。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緊張。


 


等待一個未知的審判。


 


沈律聞的目光緩緩自我臉上移到報告單上。


 


又移向我的腹部。


 


他沒有拿起那張報告單。


 


他的側臉緊繃,然後將視線偏開了。


 


月光下的他近在我眼前,卻又抓不住。


 


我終於聽見他下給我的審判。


 


他說:「我不會要孩子。」


 


他輕又殘忍地出聲:「周韻,拿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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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再次找上我時。


 


我正在醫院做定期的產檢。


 


醫生將冰涼的耦合劑塗抹到我的腹部時。


 


系統突然在我腦海裡出聲。


 


它上來就是開門見山的四個字:「你得走了。」


 


我詫異抬眉:「什麼意思?」


 


系統像是特別焦急,它說這個世界,已然發出警告。


 


「我手底下掌管了數十個世界,最開始我無法兼顧,才導致這個世界失序混亂,產生數位反派惡棍。」


 


系統說:「然後我才找上了外來的攻略者,跟你們做交易,想要你們拯救其中的反派。」


 


「沈律聞是其中最惡的那個,這次你選擇了他,攻略進度可喜可賀,

我本以為……世界恢復清靜,指日可待。」


 


我下意識接著他的話問:「但是?」


 


系統嚴肅地說:「但是,沈律聞一朝偏離,其他層出不窮的大小反派紛紛冒出來,沈律聞走上正軌,沒了鎮壓他們的、讓他們忌憚的存在,世界秩序……居然更加混亂了。」


 


我不解地看著系統。


 


系統像是猜出我心中所想。


 


它說:「在你到來之前,沈律聞正在籌謀一起針對自己中小學所有老師校長的謀S報復。」


 


「你的出現,讓沈律聞放下暫時擱下那些危險的想法,甚至被你掰回正規。」


 


「你的攻略,出乎意料的成功。」


 


「但周韻,」系統說:「遺憾的是,沈律聞不能被救贖。」


 


「你也看到了,

他的被救贖,隻會導致這個世界更加混亂。」


 


「我情願這個世界是大小反派互相牽制,維持表面的平和,也不想面對現在紛繁崩塌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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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系統的意思。


 


也不願明白。


 


「那你讓沈律聞怎麼辦?」


 


我問系統:「他前二十年已經足夠悲慘,在他要徹底墜入深淵時你要我拉他一把,但現在,卻又要重新將他推進更深的深淵。」


 


系統明明沒有實體。


 


但我卻晃似,在它臉上看到個無奈的笑。


 


它居高臨下地說:「世界是棋盤,其中角色隻是棋子。」


 


它說:「我隻管棋盤不翻,可沒空管每一粒棋子的喜怒哀樂。」


 


「你不能這樣!」我突然從檢查床上坐起來。


 


嚇了醫生一跳。


 


我撐著額頭對醫生說:「你先出去。」


 


醫生將門闔上。


 


檢查室裡徹底隻剩下我,跟沒有實體的系統。


 


系統的語調出奇殘忍:「我不可能因為他一個人,放棄這整個世界。」


 


它甚至反過來勸我:「他隻是萬千世界裡的一個角色,你別把他看得太重,你別忘了,你還要復活,還是要回到現實世界的。」


 


我咬牙坐在原地。


 


半晌才出聲:「那你讓我把他帶走。」


 


「你隻在意棋盤,我隻在意他。」我說:「你讓我把他帶出去,帶去我的世界。」


 


系統突兀一笑,電子音格外刺耳:「你想什麼呢?」


 


它說:「你是現實世界的人,可以穿梭兩個世界,但沈律聞可不是,他生在這裡,長在這裡,一輩子也出不去。」


 


我一下抓緊了手底下的床單,

那我腹中的孩子呢。


 


我跟沈律聞是兩個世界的人。


 


好像隻有我腹中的孩子。


 


才能證明我們曾短暫交匯過。


 


但沈律聞不要他。


 


我想,我要將孩子帶走。


 


系統像是看出我心底所想。


 


它語調緩和了些:「我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但你可以試試,如果你能將他帶走,我可以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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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出現得突然。


 


根本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


 


他隻說,要將我傳送回原世界。


 


就算我不離開。


 


也隻會被徹底抹S。


 


他要沈律聞重墜深淵,二次黑化。


 


可惜的是,我甚至沒有機會跟沈律聞做個告別。


 


我輕輕閉上眼睛,

強忍住淚意。


 


想起兩天前跟沈律聞的見面。


 


我們仍因為孩子的事情僵持不下。


 


那天沈律聞搬了新家。


 


新家有寬敞明亮的客廳,和幹淨的臥室。


 


飯桌上,沈律聞下廚做了足夠清淡的菜。


 


但孕早期反應明顯。


 


我看見那些菜就跑去了廁所。


 


那夜我跟沈律聞同睡在新家的臥室裡。


 


我心裡隱隱憋悶,背對著他睡。


 


沈律聞雖不出聲。


 


但我能感知到,他也徹夜未眠。


 


天快亮的時候。


 


背後的沈律聞突然靠近。


 


他將臉輕輕貼到我後背。


 


像是依戀,也像是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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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後悔。


 


若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我該多跟他講兩句話。


 


該多吃兩口他做的菜。


 


也該在他靠向我時,緊緊回抱住他。


 


意識逐漸模糊,身體在不斷被抽離。


 


我以為我即將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卻不防突然滯澀在半道。


 


系統再次出現,它說:「你可能帶不走這個孩子了。」


 


「就算他在你腹中,但ƭŭ³他是沈律聞的血脈。」


 


「沈律聞無法離開這個世界,這個孩子也是。」


 


那之後。


 


我在虛無的空間站待夠了 10 個月。


 


我生下了那個孩子。


 


系統將孩子還給了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親人,沈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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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徹底彈出世界。


 


連句話都不能給沈律聞留。


 


我確實是在原世界復活了。


 


但系統說的話,其實有相當多的漏洞。


 


它隻許諾我復活。


 


卻沒答應治好我的後遺症,還給我健康的身體。


 


在病床上昏迷兩年。


 


再醒過來。


 


我就再也無法離開輪椅。


 


我成了個殘廢。


 


外人眼中,我的性格驟變。


 


從過往的囂張、不可一世,變得孤僻、陰鬱。


 


我不愛外出,不愛跟外人交流。


 


我總將自己關緊在沉悶的房間裡。


 


連我的父母都不知道。


 


我常在深夜做夢。


 


夢裡我會想起沈律聞。


 


想起他看我時黑沉的目光。


 


想起他拉住我手的力道。


 


也想起深夜裡,

他靠在我身上的溫度。


 


我還想起我那隻見過一面的孩子。


 


我總在深夜,被嬰兒的啼哭驚醒。


 


剛生下來,我就被迫跟他離開。


 


系統會將他安穩送到沈律聞身邊嗎?


 


沈律聞並不想要孩子。


 


他那樣薄情的一個人,會怎樣對他?


 


會扔了他、拋棄他,還是……如何。


 


我的孩子,會吃很多很多的苦嗎?


 


我不敢想,卻控制不住地去想。


 


我長長久久地沉浸在這些思緒裡。


 


甚至沒有在這個世界生存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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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總覺得。


 


我跟沈律聞不該這樣倉促、徹底地分開。


 


沈律聞是切實存在的。


 


我擁抱過他、親吻過他。


 


甚至與他有過個一個孩子。


 


那都是真實發生的,被我記住的。


 


所以我開始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


 


瘋狂尋找「沈律聞」的存在。


 


我在現實世界裡查找沈律聞所研究的課題。


 


我在不同的網絡系統上搜索他的名字。


 


我甚至找人循著我的記憶,臨摹他的照片。


 


我魔怔一般,想要找到他存在的證據。


 


我的努力沒有被辜負。


 


耗費快一年。


 


我終於在一本十年前絕版的小說裡,找到沈律聞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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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價購買了那本絕版的書。


 


我撫摸著發黃書頁上,沈律聞的名字。


 


原來,沈律聞所在的世界。


 


隻是一本小說。


 


難怪,

他永遠無法脫離世界。


 


小說裡,或許還沒有系統口中秩序的紊亂。


 


沈律聞是書裡的唯一反派。


 


他的父母皆是精神疾病患者。


 


結合之後生下他。


 


在他五歲前,他遭受的隻有父母無盡的折磨和N待。


 


沒有人保護他,沒有人幫助他。


 


五歲的時候。


 


他的父母S於家裡的煤氣泄漏。


 


所有人都以為那隻是一場意外。


 


畢竟滿身傷痕,骨瘦如柴的沈律聞。


 


隻有 5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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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跟著書中的上帝視角。


 


我才知道,那場意外裡,有早慧的沈律聞的「設計」。


 


5 歲後。


 


沈律聞輾轉數個孤兒院。


 


但那些年的孤兒院太亂了。


 


沈律聞的出身不幹淨,性格不討喜。


 


他仍是遭受欺辱的那一個。


 


在孤兒院長到 8 歲。


 


沈律聞逃出去,開始靠著自己獨立。


 


沈律聞隻是書中反派。


 


他的過往,被作者寥寥幾筆刻畫。


 


但那寥寥幾筆,是沈律聞切切實實掙扎的數十年。


 


那些年的他,孤僻、消瘦、年幼。


 


他是如何躲避惡意、養活自己、養大自己,甚至將自己送進最高學府。


 


甚至在成年後,開始籌謀復仇的。


 


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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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書。


 


淌了滿臉的淚。


 


彈幕和系統總說沈律聞壞到骨子裡。


 


他們說沈律聞薄情又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