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個世界從沒對他好過。


 


卻還要求他以德報怨。


 


我望著窗外凋零的落葉。


 


突兀想起沈律聞曾對我說的。


 


那時,他說的是——他不需要家庭,不需要孩子。


 


因為家庭帶給他的是痛與苦。


 


因為他不知道好的家庭,該是如何模樣。


 


因為他作為孩子,遭受的隻有父母的嫌與惡。


 


所以他不需要。


 


他也從沒對我說過愛。


 


因為沒人教過他愛。


 


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是愛。


 


他隻會笨拙地朝我示好。


 


或許是食堂裡最昂貴的那瓶牛奶。


 


或許是他新換的那套明亮的房。


 


或許是他生疏下廚做得每一頓飯。


 


也或許是他暫且擱下的手頭的仇恨。


 


我在那一瞬間。


 


想起每個跟沈律聞共眠的深夜。


 


他睡著睡著,都會漸漸靠到我身上。


 


沈律Ṭūⁿ聞,也是怕冷的。


 


我抱緊書坐在輪椅上。


 


像是被徹底擊倒,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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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去半年。


 


我的狀態仍沒有好轉。


 


每日隻抱著書望著窗外發呆。


 


爸媽緊張又擔心我,給我請了數位心理醫生。


 


但我一個字也不願意透露。


 


坐輪椅的第二年。


 


是我跟沈律聞分開的第二年整。


 


我在那個深夜突然驚醒。


 


醒過來,我再一次。


 


看見了焦急的系統。


 


它冰冷的機械音罕見沙啞。


 


見到我睜眼,

它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沈律聞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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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律聞瘋了。


 


他徹底不受控了。


 


他是天才,他的思維是異於常人的。


 


常人不敢想不敢猜的。


 


他不止猜出來,他還能揪出藏在背後的系統。


 


那年我在醫院被系統帶走。


 


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律聞發了瘋般尋我未果,徹底墜入黑化深淵。


 


第二年,系統將孩子遞到沈律聞手裡。


 


那個孩子的存在,是我對沈律聞的不舍得。


 


也是沈律聞發現世界本質的關竅。


 


系統說到這裡,話語恨恨:「我那時不該對你心軟,不然……也不會讓沈律聞順著孩子,察覺到我的存在。」


 


系統說沈律聞現在無人能壓制。


 


甚至正在惡意摧毀整個世界。


 


誓要逼出背後的系統……以及我。


 


「你能救他第一次,就能救他第二次。」系統說。


 


它問我:「你願意嗎?」


 


我沒有猶豫。


 


隻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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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穿進世界。


 


我落腳在當初離開的那間檢查室。


 


時隔三年。


 


當初人來人往的醫院像是被人封鎖。


 


變得荒蕪,甚至陰森。


 


醫院大樓高聳入雲,但罕無人煙。


 


我循著記憶摸到身側的手機。


 


利用最後那點殘餘的電量,撥通那個熟悉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


 


終於被對面的人接起來。


 


我的心跳在這一瞬間飆升,

像要跳出胸腔。


 


醫院實在太過安靜。


 


我甚至能聽見對面人沉沉的呼吸。


 


「沈律聞……」話剛出口,已經壓不住哽咽:「我在醫院,你來接我。」


 


手機電量在這一刻徹底歸 0。


 


我甚至沒有聽到沈律聞的半句回應。


 


但我知道,他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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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枯坐在檢查床上,看著周圍。


 


這裡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東西,都跟我離開時一樣。


 


房門被從外鎖住。


 


像是有人刻意而為,想要鎖住這一隅空間。


 


沈律聞來得,比我想象得更快。


 


我聽到腳步聲停在門板外,但外面的人像是在猶豫。


 


久久都沒有推開。


 


我在門裡試探出聲:「沈律聞,是你嗎?」


 


門板在下一秒被人輕輕推開。


 


光亮全部泄進來。


 


我抬起頭。


 


看見了站在門外,一身黑衣的年輕男人。


 


時隔快三年。


 


沈律聞的面容一如以往。


 


隻是徹底褪去了學生時代的清冷。


 


變得冷漠、悍然。


 


他的眼裡,也帶著種絕望的消頹。


 


他站在門口,目光恍惚穿透時空,直又狠地盯住了我。


 


我強撐起身體,妄圖靠近他。


 


但無力的雙腿,卻帶得我要摔倒。


 


沈律聞終於動了。


 


他兩步靠近我。


 


有力的手臂撐住我的身體。


 


他垂下眼眸,不解地看著我屈在床上的雙腿。


 


「……你的腿,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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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格外暗啞,像是被火燒燎過。


 


我扶著沈律聞的肩頭,將整個上半身都靠在他身上。


 


我輕輕叫他的名字:「沈律聞。」


 


我將頭埋進他肩頸,嗅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我說:「你先讓我抱抱你。」


 


最開始被我擁住的沈律聞,身體是僵硬的。


 


他兩手垂在身側,拳頭緊攥,青筋崩起。


 


我雙臂輕輕圈著他的肩頸。


 


我的淚也沒止住,滴落在他的皮膚上。


 


沈律聞像是被我的淚燒著了。


 


他猝然回神,低頭看向懷裡的我。


 


他的雙臂在那一刻,終於摟緊了我的後腰。


 


他不斷收縮懷抱的力道。


 


緊得我幾乎沒有呼吸的空間。


 


但我並沒有掙扎,也沒有抗拒。


 


我感受著他沉沉的呼吸。


 


聽見他在我耳邊叫我的名字:「周韻?」


 


我應他,說我在。


 


他重復:「周韻。」


 


我說嗯。


 


他神經質般第三次重復:「周韻。」


 


我捧住他的臉,在他倉惶的目光裡,吻上他的眼。


 


我說:「沈律聞,我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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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律聞帶我回了家。


 


在路上的時候,我就抓緊了他的手。


 


「我們的……孩子呢?」


 


車上司機在開車。


 


沈律聞始終直直望著我。


 


然後他說:「現在帶你去見他。Ṫṻ⁽」


 


我看向車窗外。


 


才發現這整座城市天色昏暗,行人寥寥。


 


真是像末日到來前。


 


我壓著疑問,沒有出聲。


 


身側的沈律聞卻主動提起。


 


他靠坐在椅背裡,偏臉直直盯著我,一手攬住我後腰。


 


「它再不將你帶回來。」


 


我輕輕抬眼,看向沈律聞漠然冰冷的臉。


 


他的語調是種全然的無所謂:「我真的會毀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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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鍾後。


 


車駛進了一座莊園。


 


這處的環境與外界格外不同。


 


陽光燦金、花朵繁茂。


 


遠處的玻璃房內,有小孩正扶著牆壁蹣跚學步。


 


或許是聽到動靜。


 


小孩抬頭看過來。


 


他的眼睛瞬間彎起來,

嘴裡叫著:「……爸爸。」


 


我盯著那與沈律聞肖似的孩子。


 


連呼吸都停住了。


 


過去那兩年。


 


關於這個孩子,我想過許多種可能。


 


家庭曾深深傷害過沈律聞。


 


沈律聞不願意要孩子。


 


他會扔了他、拋棄他、將他送進福利院。


 


甚至冷漠地將他養著,養成第二個沈律聞。


 


我想過了數種最壞的結果。


 


但我沒想過。


 


身後一身黑衣的冷漠男人。


 


居然將我們的孩子養得這樣天真、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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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律聞將我放下在沙發上。


 


遠處的孩子,已經跌跌撞撞朝他懷裡跑來。


 


沈律聞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卻嫻熟又穩地接住了孩子。


 


孩子一點不懼怕他的冷臉。


 


隻好奇地偏頭看著我。


 


沈律聞將孩子抱到了我面前。


 


我一寸一寸仔細地望著孩子柔軟的臉。


 


他的眼神幹淨,映照著我哀傷的臉。


 


「這就是媽媽。」沈律聞低聲說。


 


孩子害羞地看著我,他一字一頓,問沈律聞:「媽媽,回來了?」


 


沈律聞深深地看著我。


 


他說對:「媽媽,回來了。」


 


他們兩人的對話如此自然。


 


像是我隻是出了一趟遠門。


 


像是相信我遲早會歸家。


 


孩子驚喜地撲進我懷裡。


 


認真地望著我的臉。


 


然後他確信道:「是媽媽。」


 


他生下來,

我隻見過他一眼。


 


就被系統抱走。


 


我是直到現在,才有機會,緩慢地、認真地看看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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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沈律聞嫻熟地先將孩子哄睡。


 


然後來了主臥。


 


他坐在我身側。


 


問的第一句話,是我的腿:「你的腿,怎麼回事?」


 


從ṱųₒ前我們從未有過平靜談心的時刻。


 


但這一次,我將自己的過往,毫無隱瞞,一五一十地講給了沈律聞聽。


 


這個世界的本質、系統的存在、我的出現。


 


沈律聞早已知道得清楚。


 


我隻是緩緩替他補足細節。


 


我說的過程,沈律聞就坐在我旁邊,沉默地聽著。


 


聽到最後,他的眼睛微眯。


 


他說:「我會找系統算賬,

也會治好你。」


 


我又問沈律聞。


 


問他這幾年帶著孩子是怎樣過的,是怎樣將孩子帶大,是怎樣將這個世界毀成如今模樣。


 


沈律聞卻先轉頭看我:「你怕我嗎?」


 


我看著他漆黑認真的眼。


 


輕輕搖頭,說:「我從來沒有怕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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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次也沒信過系統的鬼話。」沈律聞出聲。


 


他不是個健談的人,剖析過往對他來說有些難。


 


他隻輕輕擁著我,握著我的手,說出幾句關鍵。


 


「當年你離奇失蹤,我找遍了所有我能去的地方,都沒有發現你的存在。」


 


「然後第二年,系統將孩子送了回來。」


 


沈律聞輕眯雙眼,像在回憶,說:「我更相信,有那樣一個地方,你能抵達,我不能。」


 


他說:「然後我發現了系統的存在,

揪出它跟它對峙時,我漸漸擁有了跟它相當的力道。」


 


「它說因為世界不穩你才離開,所以我除了這個世界所有的反派,甚至將這個Ṫű¹世界攪得更亂。」


 


「我還看見了那些浮於虛空的彈幕,他們不知內情,隻知你拋棄我和孩子離開——」


 


沈律聞的眼睛有點紅,他說:「我知道你不是,我也不願意他們詆毀你。」


 


「所以我也將他們趕出了這個世界。」


 


沈律聞寥寥幾句,必不會這樣輕松。


 


他還帶著孩子。


 


年幼的孩子會佔據他大部分心思。


 


他要如何衝破世界禁制。


 


發現系統的存在。


 


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的眼裡已經爬滿了絕望。


 


「累嗎?」我輕聲問沈律聞。


 


沈律聞摟緊了我。


 


他隻說:「都是值得的。」


 


「從前我的世界裡隻剩下恨。」


 


「但周韻,你教給了我愛,你成了我畢生追求的目標。」


 


我在他懷裡哭得泣不成聲。


 


我說:「我不想再離開你。」


 


沈律聞輕輕搖頭,他抱緊了我。


 


他說:「不會的。」


 


他說:「永遠不會。」


 


51


 


沈律聞終究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無法離開世界。


 


但他卻幾乎頂替系統,成了這個世界的主宰。


 


他終於從棋盤上的棋子,成為了執棋的人。


 


沈律聞賦予了我穿梭世界的能力。


 


往後數年。


 


我在兩個世界間穿梭。


 


一個世界裡,

是我的愛人。


 


另一個世界裡,是我的父母親人。


 


沈律聞執棋,他回到正軌。


 


世界漸趨穩定,甚至欣欣向榮。


 


而我終於能與我異世的愛人,相伴相愛到老。偶遇附加前黑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