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百裡錚嗤笑:「你當我傻麼,若是手裡頭沒有人質,你焉能留我命在?」
魏淵皺了皺眉頭,神情已經極為不耐煩:「那你想如何?」
百裡錚瞥了我一眼,衝我笑眯眯地說:「看來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你,否則也不會跟我說那麼多廢話。」
我也笑了。
笑容裡滿是涼意。
我指了指李襲裳,說:「你猜他顧及的是我,還是李襲裳?」
百裡錚愣了一下:「有意思。」
然後他像是頑童般,朝魏淵惡劣一笑,道:「太子妃和李襲裳,選一個。」
話音剛落,我立馬看向魏淵。
我想,他哪怕是猶豫片刻,我都覺得他也沒那麼壞。
或許他當真有什麼苦衷呢?
可是魏淵啊魏淵,
他片刻都沒有猶豫,擲地有聲道:「放了李襲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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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方儲君交手,保留著唯一的一絲信任。
百裡錚依言將李襲裳放了,我眼睜睜地瞧著魏淵打馬揮退了將士。
百裡錚嘲弄地笑了笑,將我扔給士兵便折身返回北國。
半路我們在黃野外扎營,我被單獨關在一個帳篷裡,外面幾個將士大聲說話。
「這南國的太子妃還真漂亮,真想嘗嘗是什麼滋味。」
「被咱們太子知道你就完了。」
「不過是一個被拋棄的女人,若我們太子真在意便不會放她在這裡,你且看著不會有什麼事的。」
他說完便掀了帳簾闖進來,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酒味,燻得我大腦嗡嗡作響。
我瑟縮兩步,退至牆角,手背在身後,
手心SS攥住發簪。
等醉漢靠近時,我猛地出手將發簪插入他的後脖頸。
隨著醉漢痛呼,我撕開了帳篷慌不擇路地逃跑。
身後有腳步聲愈來愈近。
我渾身汗如雨下,胸腔火燒火燎地疼,卻不敢停下腳步。
驀地,我腳一軟,從山坡上滾下去,正欲尖叫,嘴巴卻被人捂住。
黑暗中我看清楚了來人,
是檀信!
她SS地捂住我的嘴,說:「小姐,是我。」
我的眼淚頓時流了出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抱住她:「檀信。」
她卻推開我,手上麻利地扯著我的衣服帶子,語速極快地說:「小姐,時間不多了,咱們快些把衣服換過來。」
我睜大眼睛問她要幹什麼。
檀信急急道:「我偽裝成您去引開他們,
您趁機逃跑。」
我瘋狂地搖頭:「不行!」
檀信卻已經脫下外衫,塞入我手裡,她分明是笑著的,可眼角卻微微湿潤:「小姐,檀信這條命都是您給的,我若活著就算我三生有幸,我若S了那就當還您一條命。」
檀信是我五歲那年在郊外撿到的。
她餓得奄奄一息,我隻給了她一塊餅子,這個傻丫頭就念著我的好十年。
我眼淚撲簌落下。
檀信神情堅定,握住我的手:「小姐,您一定要活著,要替侯爺和小將軍報仇!一定要活著!」
我們換完衣服,檀信從腰間摸出一塊玉佩。
她塞進我手裡,輕聲說道:「我七歲那年與家裡人走散,至今都沒同他們團聚,如今十餘年過去,我與他們唯一的羈絆隻剩下這塊玉佩。小姐若是活下去,還請您幫我尋到我的家人,
就告訴他們……謝謝他們的生育之恩,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她哽咽著,如何都開不了口。
我攥住玉佩,擲地有聲:「我會替你找家人,但你一定要活著。」
「好,我一定活著。」
檀信說完,起身毫不猶豫地鑽進了夜色裡。
雨,突如其來,
下得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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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我動了動麻木的四肢,艱難地往前走。
身後驀地響起馬蹄聲,我臉色微變,往樹幹後面藏。
百裡錚嘲弄的嗓音響起:「別躲了,我都瞧見你了。」
我身子抖得厲害,SS捂住嘴不肯發出聲音。
破空聲乍然響起,
無數箭矢朝我所在的地方射來。
百裡錚發現我了!
思及此我再也沒有猶豫,抬腳慌不擇路地往前跑。
肩膀處驀地傳來尖銳的疼痛,我垂下頭,一把箭矢從後面插進我的肩頭,
血流如注。
我仍是不停歇地跑。
可越跑,傷口處就越是疼痛。
箭矢的尾端連著一條細細的釣魚線,已然被繃得直直的,若是再往前,我的整條手臂連著肩膀會被立馬撕扯下來。
這一瞬間我想起了李襲裳的話。
她說百裡錚多殘忍啊,屠戮定城的時候,無一活口。
他一定會用同樣的方式折磨我至S。
我好累啊。
可檀信三個時辰前才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告訴我要活下去。
我咬著牙,轉身欲用牙咬斷魚線。
百裡錚愣了片刻,
而後哈哈大笑:「這是我用冰蠶絲制成的線,刀劍尚不可斷,就憑你?」
他說完,指尖一卷。
一陣劇痛襲來,我顫抖著身體隨著魚線被他帶到了他的馬前。
他坐於馬上,居高臨下地睨著我。
我定定地回視他。
百裡錚面無表情:「你可知得罪了我是什麼下場?」
我虛弱開口:「不知。」
百裡錚哂笑了聲,慢悠悠地問我:「那個叫檀信的女人,是你的丫鬟吧?」
我瞳孔一縮,嗓音嘶啞悽厲:「你把她怎麼樣了?」
百裡錚摩挲著下巴:「我的下屬們應當挺喜歡她的滋味,折磨了三個時辰才沒了喊叫的力氣,最後自己咬舌自盡了。」
我目眦欲裂,胸腔火氣翻湧:「百裡錚,你不得好S!」
檀信,我的檀信。
我恍然想起從前我與她一同逃出府玩,每次回家被阿爹責罰都是她替我擔著。
她七歲與家人走散,十年過去了,她再也沒能見他們一面。
她最大的心願便是和家人團聚。
她的阿爹阿娘若是知道該有多難過啊。
我吐出一口鮮血,攥著手裡的玉佩,匍匐在地上痛苦地哭出了聲。
手裡的玉佩也隨即掉落,
我慌亂地要去撿,
百裡錚卻眼神微變,撥開我的手拿起玉佩,眯著眼掐住我的下巴質問道:「這塊玉佩,你從哪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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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搶。
百裡錚用槍尖卡住我的手,又問了一遍:「誰的?」
我劇烈地咳嗽著,血水從嘴裡流出,嘶啞著說:「檀信的。」
然後我看見百裡錚瞳孔猛烈地顫抖起來。
他像是被雷劈了般,突然慌亂地對下屬吩咐:「去給我找剛才那個丫鬟的屍首!」
「可是,殿下……」
「快去!翻遍整座山都要找到,否則你們提頭來見!」
馬蹄聲逐漸遠去,我再也支撐不住,眼一閉暈了過去,
再醒來是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桌上點著安神的燻香,我剛起身,丫鬟便匆匆推門出去。
一刻鍾後,百裡錚推門而入,他換下了那身戰袍,披著玄色大氅裹挾著冷風衝了進來。
我問他:「我的玉佩呢?」
百裡錚痛苦地閉了閉眼。
我又問:「檀信呢,找到沒有?」
百裡錚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無比沙啞,我仔細看還能看見他神色憔悴許多。
與前些日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大相徑庭。
百裡錚揮退了下人,艱澀地說:「關於她的故事,你能同我講講嗎?」
我冷漠地看著他,縮至床角:「是你親手害S了她。」
他果然痛苦地皺起眉頭,眼眶中似乎有淚花在閃動。
「我不知道她是我阿姐,我若是知道,我定然不會……」
我笑了,笑容刻薄又悽厲:「百裡錚,害S她的不是你的無知,是你的殘忍,你若非濫S無辜,她怎麼會、怎麼會!」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百裡錚似是想發怒,看著我慘白的臉色,他終究是忍住了:「她既然願意拼S保護你,想來你是她最在意的人。」
「你說她是你阿姐?」
「她與我一母同胞,
七歲那年走丟,小時候若非她護著我,我早就被別人打S了。」
我冷冷地笑了:「可你親手害S了她。」
百裡錚痛苦地抱住了頭,單薄瘦削的身子顫抖得厲害。
他低低央求:「別說了。」
可我偏要他難受:「她將玉佩交給我的時候,曾告訴我一定要我替她找到家人,謝謝他們的養育之恩……她八歲那年發高燒,醫官都說險些救不回來了,可她昏迷中念著自己有個年幼的弟弟,硬是從鬼門關清醒過來。」
「你別說了,別說了……」
「我出嫁前她曾同我說,她這輩子爹不疼,娘親S得早,唯一的家人便是她的弟弟。她說我和你是她生命中唯二最珍視的人——可就是她最珍視的兩個人,
卻都成為了害S她的罪魁禍首!」
百裡錚終是哭出聲來。
他漂亮的臉蛋上滿是淚水,眼眸猩紅SS攥住玉佩:「我找到她了,她已經回家了。」
「可她不會原諒你。」
「她要怎麼才能原諒我?」
我殘忍地笑了:「百裡錚,她不會原諒你的。」
我要他和我一樣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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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裡錚花了半個月的時間,為檀信舉辦了葬禮。
我作為南國的人質,意外地得到了良好的待遇。
可我知道這是檀信用命換來的。
夜晚,我坐在廊橋上,靜靜地吹著竹笛。
這是曾經我阿兄同我一起寫的歌,曲子還未命名,曲調哀婉綿長。
不知何時百裡錚來到我身後,他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我吹完曲子淡淡開口:「殿下還未睡呢。」
百裡錚在我旁邊撩開袍子坐下:「睡不著。」
他指了指自己眼底的烏青:「我已經有半月沒好好睡過覺了。」
我沒心情和他敘話,起身說:「既然如此那殿下就回去好好歇息,告辭。」
百裡錚卻攥住我的手腕。
雖然他這段時間性子沉穩不少,但還是那個陰鸷的少年。
月色下滿臉陰霾地瞧著我:「謝純宣,你恨我?」
我反問他:「我應該喜歡你麼?」
百裡錚愣了片刻,喃喃說:「也是……」
我問他:「殿下今晚是怎麼了?」
百裡錚嘆了口氣,看著我手中的短笛:「小時候我睡不著,阿姐也會給我吹笛子。」
我說我知道,
我的笛子就是檀信教我的。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就是故意的。
百裡錚卻比誰都明白,他固執地看著我,讓我再給他吹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