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要拒絕,百裡錚卻耍賴將我按在長椅上,將頭枕在我的膝蓋上,輕聲說:「求你了,吹一曲吧。」
這一刻,渾身鋒芒的少年收起刺,將柔軟的後腦勺留給我。
我低嘆一聲,吹了一曲《鳳求凰》,隻是曲子還沒吹完,百裡錚便枕在我的腿上睡著了。
此後許久,百裡錚便會時常來尋我聽笛。
次數多了,許是我的聽話讓他逐漸放心,他開始帶著我出去玩。
北國雖不如南國那般富饒清麗,卻別有一番風土。
我的性子也逐漸開朗起來。
百裡錚很高興,甚至有次喝了些酒,眼神亮晶晶地問我:「謝純宣,你願意一直留在北國嗎?」
我歪了歪頭問他為什麼?
百裡錚便抓住我的手說,魏淵能給我的他都能給我,魏淵不能給的,我若是想要他也能給我。
我聽後沉默了許久,問他北國的冬天冷麼。
百裡錚不明所以,卻還是如實回答:「冷的,不過宮裡有地龍,你若怕冷,我可以命他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卻笑著打斷他。
我說百裡錚,你知道我爹最喜歡什麼嗎?
百裡錚迷茫地看著我。
我眨眨眼說:「沒想到吧,堂堂定國侯府大將軍,平日裡最喜歡的事居然是侍弄花草」。
我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胳膊,聲音也低了下去:
「我省親那天我爹還在念叨著,冬天要來了,他的花草怕不怕冷,能否熬得過這個冬天。年後出徵前,他還寫信託我時常去照看一下府裡的花草。」
我捂著臉,盡量不讓自己哭,可眼淚還是從指縫流出來。
「可沒過多久他便戰S在南北交界處,連屍首都沒尋回來。你說他尚且關心花草是否受寒,那他自己在北國的戰場上冷不冷啊?」
19
自那晚後,我和百裡錚便陷入冷戰。
說是冷戰,其實隻是他單方面的冷。
我在北國看似過得闲散安逸,卻更像是依附百裡錚的菟絲花,他若高興便來照拂一二,他若不來……
我也沒辦法。
恍惚間我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在南國東宮的日子。
那時我也是這樣守著高高的宮牆,日復一日地數著日子,等魏淵回來。
開春後,那些潛伏在寧靜生活下的暗潮開始湧動。
又要打仗了。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魏淵修整,等他卷土重來時,
我在北國種的野花將將發芽。
那日我正在澆水,百裡錚穿著銀甲闖進來,仍是那把銀槍,所過之處似乎連花草都為之顫抖。
可我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天真單純的謝純宣了。
如今面對百裡錚森然的兵器我尚能面色如常地問他:「怎麼了?」
百裡錚說裴軒帶著二十萬大軍打過來了,如今到了南北交界處,揚言要將我帶回去。
他說這話時眼裡滿是嘲弄。
我拿著水壺的手抖了抖,水灑了出來。
百裡錚毫無徵兆地掐住我的下巴,惡聲惡氣道:「你不是怨我S了你父親嗎?那魏淵和裴軒呢,你就能接受他們嗎?」
我蹙著眉喊疼。
百裡錚像是沒聽見:「謝純宣,我給你個機會,你是留在北國還是隨我去前線。」
他朝我伸出手。
百裡錚的手很白,手背的血管很明顯,纖細卻有力,就這麼攤開在我面前。
我沒有猶豫,握住了他的手。
迎著他欣喜的目光,我說:「百裡錚,你帶我去前線吧。」
他的臉上陡然升起無邊的戾氣。
驀地,他狠狠地攥住我的手腕,將我帶進他的懷裡,張嘴對著我的唇咬了下去,
像是茹毛飲血的野獸般,我的嘴唇被他咬破,血水從我們的唇齒間流出來。
我沒動,任由他發泄著。
百裡錚松開我,掐著我的脖子說:「你是我的,謝純宣,我不允許你離開我。」
我眼神悲憫地看著他。
我想他明白的,
我不屬於任何人。
罂粟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的毒性。
若靠得太近,
傷害的終究是自己。
百裡錚還是帶我去前線了。
用他的話說,他想讓我認清真相。
他說天底下不會有哪個男人會為了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前程。
魏淵如此,
裴軒也是如此。
其實我覺得他說得挺對的。
因為兩年前,若是裴軒願意為了我放棄那次去邊塞的機會,那我們的結局是否會不一樣。
20
百裡錚將我扔在軍營中以後,便帶兵去應戰。
這次魏淵撥了二十萬大軍,饒是北國將士驍勇善戰,這場戰役也打得頗為艱難。
兩方S傷慘重,我在軍營中都能聞到戰火彌漫的硝煙。
這一日百裡錚受了重傷,是被人抬著回來的。
我連著懸了幾日的心終於在一刻到了頂點。
半夜,帳篷外傳來三聲鳥鳴。
我早已準備好,逃出軍營便瞧見裴軒坐在馬上靜靜地看著我。
隻不過是半年未見,我卻覺著像是有一輩子那麼長。
黑暗中他朝我伸出手,我剛搭上去,身後驀地天光大亮。
鐵蹄聲紛然而至,百裡錚打馬在首,目光冷冽地瞧著我們。
裴軒似是早有預料:「你沒受傷。」
百裡錚嗤笑:「我若是不裝一下,怎麼引出你。」
我將裴軒護在身後,SS地瞪著百裡錚。
他卻朝我伸出手,輕聲道:「謝純宣,過來。」
我搖了搖頭:「我要回南國,那裡才是我的家。」
百裡錚閉了閉眼,遮蓋住眼神裡復雜的痛苦和憤怒:「我待你不好麼?」
我抿著唇沒說話。
百裡錚睜開眼,
目光冷咧:「我再說一次,過來,我尚且能留他一命。」
我來不及應對,裴軒突然一拍馬背,策馬揚長而去。
我一顆心都要飛出去了,緊緊地靠在他懷裡,沒有哪一刻如此驚心動魄。
身後百裡錚的軍隊窮追不舍。
同時,空中拋來無數利箭。
裴軒一邊護著我,一邊應對,饒是再厲害也逐漸吃力。
他的呼吸聲愈發沉重,黑暗中我手心濡湿,卻異常冷靜:「你放我下來吧,百裡錚不會拿我怎麼樣的。」
裴軒愣了一下,忽然說:「招招,你長大了。」
他剛說完,突然悶哼一聲,緊接著策馬的速度更快了。
慌亂中,我分明摸到了一片濡湿,我湊近瞧了瞧,滿手的鮮血。
裴軒不知何時受了傷,
渾身是血,卻仍是SS地咬住牙。
我的眼淚頓時落了下來:「裴軒,你別管我了,再這樣你會S的。」
黑暗中他的眼睛卻異常發亮,他說:「你十五歲那年曾經全心全意託付給我,可我辜負了你的真心。招招,這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他開始力不從心,速度緩了下來,嘴上卻仍是在說:
「我後來無數次後悔那天晚上沒有帶你走,你說得對,我是懦夫,你合該怨恨我的。」
我搖著頭說:「我不恨你,我自始至終都沒有恨你。」
裴軒笑了,一如既往的清潤疏朗。
他說不恨便好,他真怕去了底下不能同我阿爹好好交代。
若是他們知道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如此受欺負,他們定然是不肯安心的。
裴軒說完便一頭從馬上栽了下去。
我抱住他的身子,
哭著說你別說話了,我帶你去尋醫官,你一定會好的。
裴軒的眼神已然開始渙散。
他怔怔地注視著我,好像是在看我的眼睛,又好像是在看我的嘴巴。
他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我的臉,卻終究沒有那份力氣。
裴軒說:「招招啊,你還記得嗎,我第一次見你那年你才八歲,面團子似的小小一個,跟在我身後喚我哥哥。」
我說我都記得,我都記得的。
裴軒說小時候我面上總嫌棄你,其實我心裡可歡喜了,暗暗發誓要將你娶回去,將你這樣的嬌嬌好好地養著,一輩子無憂無慮。
我說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裴軒說:「對不起啊,招招,我終究是食言了,我這輩子為家為國,不愧對父母君主,卻終究是愧對於你。」
我說沒關系,都沒關系的。
我哭得好大聲,捂著他的傷口說怎麼辦呢,裴軒,怎麼辦呢,為什麼好不了了。
裴軒強打起幾分力氣,替我指了一條路:「沿著這條路走,有我的人接應你。」
我抱著他說我們一起走。
裴軒推了推我,嗓音漸漸低下去:「聽話,招招,往前走,別回頭。」
天邊泛起魚肚白。
天亮了,
我的世界卻一片黑暗。
21
在百裡錚抵達之前,南國的人將我接了回去。
舟車勞頓了七天七夜,我終於回到了南國皇宮。
魏淵從昔日的東宮搬去了承乾殿。
宮女們紛紛給我洗刷一番,將我帶到了一座殿內。
我靜靜地坐在地上。
等了須臾,身後響起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魏淵穿著明黃色的龍袍,眼含欣喜地瞧著我。
隻是對上我S寂的目光時,他躊躇著卻不敢上前。
我先行對他行了個禮:「皇上。」
魏淵翕動著嘴唇看了我許久,開口道:「招招,你瘦了。」
這話我曾經聽他對李襲裳也說過。
彼時我覺得油膩又肉麻。
如今再聽,
依然覺得油膩又肉麻。
我不知道魏淵是對誰都可以說這句話的麼?
魏淵小心翼翼地走向我:「招招,我知道你還在怨恨我,我可以解釋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我累了。」
魏淵怔愣片刻,點頭:「好,那你先去歇息。」
於是他差人將我帶去芙蓉殿。
可我分明記得,皇後住的宮殿叫「鳳棲宮」啊。
自那以後,魏淵一有空便陪著我。
晨起他會給我描眉,雖然畫得四不像。
下朝後他會陪我逛花園,吩咐廚房做我愛的吃食。
他還會陪我讀書寫字,雖然我總看著看著就睡著。
就這樣過去月餘。
有天晚上魏淵在宴會上喝了些酒,回到芙蓉殿後定定地瞧了我一會,突然紅著眼說:「招招,你沒有心嗎?」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魏淵兀自覺得委屈,說:「我從前就隻是在利用李襲裳,那次選擇她也不過是為了用她去牽制裴軒。我不是放棄你,那段時間我天天訓練軍隊,就是想有朝一日將你搶回來。」
他說著上來抓住我的手:「以往對李襲裳好,是因為她爹是尚書,我需要她爹的支持,疏遠你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
我怎麼能從三皇子手底下保全你。」
我靜靜地等他說完,慢騰騰地將我的手抽出。
我說:「子芙,你從前陪我放風箏的時候,我腦海裡是你給李襲裳捉兔兒的畫面。
「你給我描眉時,我想的是中宮之位你或許想要留給李襲裳吧。
「你教我寫字、畫畫時,我卻在想外頭那些朝臣會如何看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