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魏淵急急開口:「我不在乎!我隻要你,我的皇後也隻能是你……」


 


我搖了搖頭:「如果你那日沒有將那隻兔子送給她,如果那天在城樓底下你選擇我,如果你沒有為了爭權而算計我家人,子芙,我們原本應該好好在一起的。」


 


魏淵無力地垂下手,雙目通紅。


一年的時間,足以將一個中二少年磨礪成穩重的君主。


 


可在我面前,魏淵卻還像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突然捂著臉哭了起來。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跪在地上SS地攥住我的裙角,啞著嗓音哀求道:「招招,我求求你,你不該對我如此狠心。」


 


22


 


我在南國過了第十六個中秋。


 


去年的中秋,我還是和家人歡聚一堂。


 


可如今隻剩下連床榻都下不了的祖母。


 


中秋那天,我回了一趟定國侯府。


 


預料之中的,祖母沒有見我。


 


我隔著厚重的府門,對著侯府重重地叩了三個頭,


 


再抬首時王婆站在我面前,手裡拎著一個方木食盒。


 


我眼眶微微湿潤:「王婆,祖母肯見我了麼?」


 


王婆搖了搖頭,將食盒遞給我,沉沉嘆氣:「小姐,您也別怪老夫人,謝家如今凋零衰敗,老夫人是不想連累您。」


 


我說我都知道的。


 


王婆說:「知道便好,這食盒裡是老夫人親手做的月餅,最後一次了,您吃完以後便忘記謝家的人和事,找個地方安穩過一生吧。」


 


我說好。


 


王婆看著我倔強的眼睛,終究沒有把肚子裡的話說出來。


 


她知道的,祖母也知道的。


 


我如今活成行屍走肉,

眼底最後一點光,名為「報仇」。


 


我回到宮裡,邀請魏淵一同過中秋。


 


他很高興,在我面前坐下,親自給我斟了酒。


 


喝到一半,有太監報說李襲裳知道裴軒S的消息,在外面尋S覓活。


 


魏淵果真不在意她了,揮手不耐煩地讓她S遠一些。


 


我突然笑了,替他倒滿酒說:「還記得去歲秋獵,你送李襲裳的那隻兔子麼?」


 


魏淵皺眉說記得。


 


「後來我偶然間看見她將那隻兔子摔S在石頭上。」


 


魏淵眉頭擰得更深了。


 


我說你看,你若是把兔子給我,我一定養得很好。


 


魏淵說:「你若是喜歡,今年秋獵我再送你。」


 


我沒說話,盯著酒杯裡的酒,突然難過起來。


 


偌大的殿內隻剩下魏淵飲酒的聲音,


 


一杯又一杯。


 


魏淵的表情很平靜。


 


他又喝光杯中的酒,朝我緩緩露出一個算得上傻氣的表情: 


 


「前年正旦夜裡,風還要大一些。我去陳家辦案,在頂樓的閣樓中,一眼便瞧見了你。你站在人群裡,笑得明媚張揚,在那一刻我對你一見鍾情。」


 


他說:「我打聽了有關於你的所有消息,知道你與裴軒青梅竹馬,於是我使計將他調離京城,又趁人之危向你家提親。即使我知道定國侯是中立派,若我篡位,他定然會第一個反對。


 


「我總想著,我小心些,再小心些,保全你的家人、保全你,將一切安排妥帖,我們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招招,你說得對,我們的遇見原本就是錯的。」他慘然一笑,「我以為我追求的是至高無上的權力,可到頭來我卻因為你眼中的恨意手足無措。


 


我忽然盯住他,淚不斷地淌下來:「晚了,太晚了。」


 


「別哭。」他抹去我臉上的淚水。


 


「魏淵。」我忽然握住他的手,「其實百裡錚是故意放我回來的,我與他達成了協議……」


 


「也好,是我欠你的,他若待你好,我便安心了。」他像從前一般,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


 


我痛得呼吸一喘一喘,說不上話來,隻能將頭抵著他的胸口,合上眼,眼角淚珠大顆大顆沁了下來。


 


屋內燈火暖洋洋,我卻覺得心上好像長滿了膿瘡,隻要一說話就會綻開破裂,鮮血湧了出來,無處安放,直往眼眶衝去。


 


魏淵的手終究是無力地垂下:「招招,好好活下去。」


 


23


 


天亮了,新帝薨逝的消息傳出,悲鳴的喪鍾足足敲響了三刻鍾,

一直從承乾殿蔓延到整個皇宮。


 


而後北國大軍兵臨城下。


 


失去了魏淵和裴軒,百裡錚再想攻破南國便易如反掌。


 


不過月餘,南國便潰不成軍,最終投降。


 


因著主動投降,這一戰傷亡倒是極少。


 


自此,百裡錚一統天下,改國號為「順德」。


 


從北國曾經那個人人喊打、不受待見的小皇子,成為人人傳唱的帝王。


 


新任後百裡錚便變得異常忙碌,自然沒時間再找我的麻煩,我樂得輕松,時常變著法子出去玩。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


 


一晚我悄悄從宮外溜回來時,發現百裡錚居然坐在我殿內靜靜地等著我。


 


瞧見我,他揉了揉疲憊的眉心,衝我招了招手:「謝純宣,過來。」


 


不過幾個月,百裡錚突然又長大了許多。


 


褪去了曾經的少年氣,如今的他愈發得冷冽。


 


我在他身側坐下,百裡錚毫無預兆地將頭枕在我的腿上:「再給我吹一曲笛子吧。」


 


我原本想拒絕的,但對上他烏黑的眼圈,終是沒有。


 


一首曲子還沒吹完,百裡錚便故技重施地睡著了。


 


第二日我醒來時,他卻早早地去上朝了。


 


不過午間下朝時,卻給我帶來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百裡錚要立我為後。


 


朝中那些老臣催他立後不是一天兩天的了,百裡錚以往都會搪塞過去,可這次他直接把燙手山芋甩給我。


 


我在殿裡擺了一桌,準備了一肚子腹稿要拒絕。


 


但百裡錚興衝衝地拉著我又是喝酒又是唱歌,全然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等我再回過神來時,我倆已經同床共枕。


 


我和他定定地瞧著榻上的落紅。


 


半晌,百裡錚從身後擁住我,語氣間滿是眷戀:「這下你拒絕不了了吧?」


 


是的,我的確拒絕不了了。


 


於是我成為了百裡錚的皇後。


 


成親第一年,我為他誕下了一個小皇子,百裡錚很高興,決定大赦天下,百姓們都紛紛稱他為好皇帝。


 


而好皇帝本人百裡錚在鳳棲宮擁著我和兒子,小心翼翼地將立太子的詔書交到我手裡,低低嘆氣:「謝純宣,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我裝作聽不懂,眨眨眼:「該放心的不是你嗎?」


 


百裡錚盯著我瞧了幾秒,突然湊過來親了親我,親得我幾乎快窒息。


 


在我暈暈乎乎之際,百裡錚問我:「你還想要什麼?」


 


我說如今的日子已經很好了,妾身不敢多求。


 


百裡錚摸著我的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兒子出生的第二年,百裡錚開始雷霆手段的整治朝綱。


 


他處理了一大批野心勃勃的朝臣,留下那些忠臣。


 


第三年,百裡錚開始主動向邊境那些時常來犯的小部落出徵,並逼著他們籤下了不再進犯的百年條約。


 


第五年,百裡錚的身體突然惡劣起來,他時常頭暈,且一睡就睡五六個時辰。


 


不光如此,他的記憶裡和視力等等也開始下降。


 


有天早上我們醒來,百裡錚抱著我低聲說:「謝純宣,你把燈點燃。」


 


我愣了一下,語氣有些顫抖:「可這是白天啊。」


 


百裡錚悵然了許久許久:「是麼,這是白天啊,原來是我看不見了啊。」


 


24


 


第八年的時候,百裡錚已經連路都無法自主行走了。


 


每日在宮人的攙扶之下,他才能勉強出去曬曬太陽。


 


白日裡他就坐在廊橋上,我抱著已經八歲的阿珩在花園裡嬉笑打鬧。


 


每當這時,百裡錚就會滿臉柔愛地看著我們。


 


他如今已經二十五歲了。


 


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可他坐在陽光底下輕微眯著眼,皮膚白皙卻顯得病殃殃的。


 


阿珩玩累了,撲進百裡錚的懷裡,奶聲奶氣地說著:「父皇,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打獵!」


 


阿珩說著指了指我,道:「母後說您以前可厲害了,又會騎馬又會射箭,阿珩長大了要做和父皇一樣厲害的人。」


 


百裡錚摸著他的頭,笑得溫柔,全然沒有了從前的戾氣。


 


他說好,父皇一定早日好起來,到時候帶我的阿珩寶貝去騎馬狩獵。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阿珩的話奏了效,


 


第二日百裡錚果然好了許多。


 


他甚至不用宮人攙扶,自己便能牽著我的手走到御花園。


 


他同阿珩還撲了一會兒蝴蝶了,


 


之後阿珩便被太傅帶走了。


 


我想帶百裡錚回宮,他卻拉著我的手,輕聲說:「謝純宣,你陪我坐會兒吧。」


 


我們走到石桌旁坐下,百裡錚揮退了宮人,給我倒了杯茶。


 


他把玩著精致的茶杯,似是陷入回憶:「我的生母是個宮女,剛生下我沒多久就被淹S了,我父皇兒子那麼多,根本想不起來我,若不是阿姐護著我,我可能長不大。」


 


他自嘲地笑了笑:「哪怕我自小裝病,仍是逃不過被打罵的命運,後來我便開始暗地裡做些小手段,把欺負我的那些人一個一個弄S了。」


 


我握住他的手,察覺他有些微微發抖。


 


百裡錚閉了閉眼,

繼續說:「在遇見你之前,我以為我這一生都會在S戮和仇恨當中度過,可遇見你之後,我居然想為你撫琴烹茶。」


 


我說你都做到了不是嗎?


 


百裡錚搖搖頭:「初次見你,隻覺得你倔強得好笑,明明那麼小一隻,卻妄圖和命運反抗。如今才發現我錯得離譜。我們三人誰不比你強,可全都栽在你手裡。」


 


我的心一緊,緩緩收回手。


 


百裡錚卻驀地反握住我。


 


「原以為我是獵人,可如今看來,我才是獵物。」他笑了笑,「不過誰說我不是心甘情願的呢,謝純宣,我從未說過愛你,可是你看,這八年來你喂給我的慢性毒藥,我沒有一次不是乖乖吃下的。」


 


他眨了眨灰蒙蒙的眼睛:「謝純宣,你說我是不是很乖。」


 


我鼻尖發酸,忍住眼淚,「嗯」了一聲。


 


百裡錚無焦距的雙目定定地看著我,

一如從前那般:「這麼多年,你可曾有對我動過一次惻隱之心?」


 


我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有的,百裡錚,從第四年起,我再也沒喂你吃過那些毒藥,我想著若是你能活便是你的命,若是活不了……」


 


「那便也是我的命。」百裡錚接過我的話,他偏頭問我,「你在哭嗎,是為了我?」


 


我嗚咽著點頭,


 


哪怕他並不能看見。


 


百裡錚釋然地笑了:「那我便知足了,總算沒有白疼你這個小白眼狼。宮中的一切我都替你和阿珩打點好了,謝純宣——」


 


他突然哽了哽,喉結滾動,終是低聲開口:


 


「我從未開口說過我愛你,但你知道的,我除了你再無別人。我、我愛你,若是有下輩子,我再向你爹娘賠罪,求他們原諒我,

屆時、屆時你一定不要再恨我,我風風光光地迎娶你,你大大方方地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大仇得報,我明明不該哭的。


 


可是我卻覺得渾身痛得仿佛痙攣,SS地捂著嘴,喉嚨間幹澀得一個音節都發不出。


 


半晌,我終是說:「好。」


 


百裡錚似是放心了,朝我露出一抹微笑,雙手無力地垂下。


 


25


 


順德第八年,百裡錚薨,百裡珩即位,太後謝純宣代為聽政。


 


關於百裡錚,京中自有一段佳話傳聞。


 


人人都誇他是一個好皇帝。


 


承乾殿內,朝臣叩拜。


 


阿珩怯怯地抱住我的腰輕聲問我:「母後,父皇去哪了?」


 


我說他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阿珩說他還會回來嗎?


 


我摸著他的頭,

沉默著沒有說話。


 


視線觸及底下的重臣,我一陣恍惚。


 


恍惚間想起,十年前我剛嫁給魏淵的時候,也是這般怯怯地在房中等著他來掀蓋頭。


 


這些年我身邊來來往往,仿佛遇見很多人。


 


五歲阿爹送我第一隻兔子,十歲阿兄教我騎馬,十二歲阿娘逼著我刺繡,十五歲祖母摸著我的頭說我的招招終於長大了。


 


可他們誰也沒有留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