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我成全了他,他反而還那麼不高興。


 


實在想不通。


 


我繞開他,飛快跑上樓梯,跑回了房間。


 


落了鎖,卻沒有開燈。


 


我輕車熟路地來到床頭,看見櫃子上的相框。


 


渾身的尖刺軟化,體內暴虐瘋癲的氣息也平歇。


 


我靠坐在床邊,拿起矮櫃上的那個相框。


 


借著月色,想再看看上面的合照。


 


但是我忘了,我手上的傷口還沒有處理。


 


血液低落在鏡面上,我著急地伸手去抹。


 


畫面上的人影卻越來越糊,變成血紅的一片。


 


我怔怔地看著,有些喪氣。


 


已經五年了。


 


我父母早亡,從小和哥哥相依為命。


 


可他也在五年前,

就離開了我。


 


明明都說好了。


 


他不僅要照顧我長大,以後還要給我養老。


 


我們當一輩子的家人,關系天下第一好。


 


可他食言了。


 


我抱著相框躺下,身體慢慢蜷縮起來。


 


枕在冰涼的地板上。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


 


太疲憊太痛苦,我閉著眼睛逃避。


 


本以為又要失眠,沒想到很快就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遇見我哥,反倒夢見了許徹言。


 


火光衝天而起,空中滾滾濃煙,不遠處傳來爆炸的聲響。


 


熱浪灼燒著氧氣,逼人窒息。


 


我滿口鼻嗆人的煙硝,看著被火舌舔舐到扭曲的空間。


 


已經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但和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一樣。


 


我蜷縮在角落裡,絲毫沒有逃生的欲望。


 


周圍的溫度越來越高,我的皮膚幹燥滾燙,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烤熟。


 


在難以忍受的炙烤中,我竟然還能分神去想。


 


原來我哥當年S的時候。


 


這麼痛啊。


 


「……寧寧?!傅寧!!!」


 


隨著房門被人猛地一腳踹開,屋外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剎那間變得清晰。


 


許徹言衝了過來,用湿潤的毛毯將我身上的火焰撲滅。


 


隨後他將我打橫抱起,帶我一路逃出了火海。


 


但走到外面的樹底下,他雙臂一松。


 


任我摔在地上,疼得悶哼一聲。


 


許徹言氣喘籲籲,渾身湿透,已經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他雙眸猩紅,咬牙對我吼:「為什麼不跑?起火了你沒看見嗎?真不要命了?!」


 


我慢慢爬起來,靠在樹上。


 


目光望著他身後救火的消防員出神。


 


對他說的話,無動於衷。


 


許徹言蹲下來。


 


那張平時溫柔紳士,幾乎從不生氣的臉上,表情扭曲到有些可怖。


 


他眼睛裡有淚,痛苦又憎恨。


 


哽咽說:「有時候,我真恨不得掐S你……」


 


5


 


許徹言已經知道。


 


那晚我聽見了他們三個的談話。


 


聽見姜堰不耐煩地說想把我送到精神病院裡去。


 


聽見殷池說想跟我快點分手,

但希望是我主動提。


 


也聽見他說,要是找個男人和我結婚,他們就可以解脫了。


 


我像個沒人要的壞皮球一樣,在他們口中被踢來踢去。


 


他們礙於我哥對他們的救命之恩。


 


礙於我和他們青梅竹馬的情誼。


 


照顧我已經五年。


 


這五年我精神狀態時好時壞。


 


抓著他們三個人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時常讓他們感到窒息喘不上氣。


 


他們想要拋棄我了。


 


但因為良心未泯,所以一直陷入難解的掙扎。


 


那天我在門外站了很久。


 


聽他們計劃用同一招,逼我主動和殷池提分手。


 


唯一的問題是這次分手以後,換誰來承擔照顧我的主要重任。


 


他們爭論不休。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們選擇輪流和我交往。


 


不是因為他們都喜歡我。


 


而是當年我哥剛S,我又有自S傾向。


 


情急之下姜堰想出來的餿主意。


 


用一種強勢的戀愛,來轉移我喪兄後無處依託的惶恐情緒。


 


由姜堰這個情場老手開始。


 


混淆我的感情,讓我把對青梅竹馬的依戀誤以為是愛情。


 


然後接受他,依戀他,愛上他。


 


可當我真的全身心地依賴上他。


 


他又受不了了。


 


於是姜堰開始繼續拈花惹草,逼我和他爭吵。


 


接著讓許徹言介入,溫柔哄我,安撫我。


 


引誘我放棄姜堰,和他在一起。


 


但饒是許徹言,最多也隻堅持了兩年。


 


下一個接手我的人,

就成了殷池。


 


他們一個接一個。


 


哄騙我的感情。


 


把我耍得團團轉。


 


可我當局者迷,看不清也看不透。


 


直到那天晚上措不及防地聽見他們的談話。


 


我如遭雷擊,血液都被凍結。


 


整個人顫抖得止不住。


 


許徹言察覺到異樣,走向門口。


 


我慌忙離開。


 


雖然沒跟他撞見。


 


但還是讓他有所懷疑。


 


因此,許徹言沒有跟姜堰他們商量,率先展開了行動。


 


這場差點把我燒S的大火。


 


其實就是他放的。


 


他自導自演,本來也安排好了對我英雄救美的人選。


 


想讓我克服對火焰的陰霾,同時對他選中的人產生好感。


 


他安排好了一切。


 


唯一遺漏的一點。


 


就是我並不想配合他。


 


我避開了他提前暗示我的地點,選了個更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


 


如果許徹言沒有及時找到我。


 


恐怕我早就已經在地下和我哥團聚了。


 


許徹言坐在我身旁哭,小聲地抽抽噎噎。


 


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我安靜地看著他,心裡卻覺得不理解又很荒誕。


 


他為什麼要哭?


 


明明是他說要盡快找個男人把我嫁了。


 


也是他放的火,是他想先拋棄我。


 


還說想掐S我。


 


我沒哭,他反倒哭了。


 


是我真的,那麼惹人討厭嗎?


 


不遠處最後一處火星被撲滅了。


 


夜空裡還殘留著熱浪,呼吸裡都是難聞的潮湿悶燥。


 


連一點風都沒有。


 


我再三張了張嘴。


 


最後,咽下了那些難解的質問。


 


隻輕聲說:「你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吧,以後,就不要再管我了。」


 


如果我的存在讓你那麼難堪的話。


 


那就把我拋下吧。


 


隻是。


 


「下次再見面,我們就是陌生人了。」


 


6


 


我決定開始好好生活。


 


哪怕身邊沒有任何人。


 


我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傅如茵和她媽解僱,從我家趕出去。


 


本來以為她們母女會跟我大鬧一場。


 


為防止意外,我還請了一批保鏢。


 


沒想到傅如茵竟然很順從。


 


我讓人把她箱子裡那些偷拿我的,甚至是我不要的東西全都扣下。


 


她也沒有任何反抗。


 


她媽媽不知道去哪了。


 


自從三個多月前跟我請了長假就沒再出現。


 


我發去的解聘消息也沒回。


 


但無所謂,工資已經結算清楚。


 


以後我不會再讓她們踏進我家的大門一步。


 


我站在二樓,冷冷地看著底下收拾行李的傅如茵。


 


臨走前,傅如茵突然抬頭。


 


她莫名其妙地對我笑了下。


 


語氣意味深長地說:「或許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姐姐。」


 


我皺起眉,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可能隻是一句無聊的挑釁。


 


很快我就把她拋在腦後。


 


短暫休息後,我繼續按部就班地回到學校去上課。


 


繼許徹言之後。


 


我把姜堰和殷池也一並拉黑了。


 


哪怕在校園的小路上遇見,他們停下腳步。


 


我也權當不認識一樣,目不斜視和他們擦肩而過。


 


我推開心理咨詢室的大門。


 


季延楚坐在電腦後,像是已經等了我很久。


 


目光在空中相接,他臉上的笑容頓時春風一樣化開。


 


他溫和說:「我很開心你願意選擇我來對你進行心理輔導,寧寧同學。」


 


第一次被他這樣叫時,我還沒反應過來。


 


現在又聽到這個古怪的稱呼。


 


我忍不住皺起眉,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但今天我不想開口說話,所以也沒有糾正他。


 


季延楚推了推懸在高挺鼻梁上的眼鏡框。


 


溫柔和煦地展開了話題。


 


但不管他說什麼,我隻是靠在沙發上發呆。


 


絲毫沒有要和他聊天的意思。


 


季延楚頓了頓,忽然不說話了。


 


安靜的密閉空間內,傳來一陣窸窣的輕微聲響。


 


我面前的空桌上,突然推過來一塊奶油小蛋糕,和一些小零食。


 


我掀了掀眼簾,看向季延楚。


 


他對我冷淡的態度沒有感到半點不悅。


 


依舊是溫溫柔柔地對我笑著。


 


哄小孩一樣,說:「不想和我聊天的話,想不想吃點下午茶呢?」


 


我陷入了短暫的遲疑。


 


其實從小到大,我都有吃下午茶的習慣。


 


在此之前,我所有的零食點心,都由我哥一手包辦。


 


我是他養大的小孩。


 


他對我很溺愛,但管教也很嚴格。


 


知道我貪吃,他每天都會記錄控制我的零食攝入量。


 


為了防止我背著他在外面偷吃垃圾食品。


 


他還去考了廚師證、烘焙師證、營養師證等等。


 


一長串的證書攤開擺在我面前。


 


我對他的權威感到啞口無言。


 


最後無奈舉手對天發誓,以後絕不背著他偷吃。


 


要吃隻吃他允許,或者他親手做的。


 


可是他S了。


 


那之後的五年裡,我再也沒有吃過任何零食。


 


我勸自己,人總是要往前走的。


 


如果我繼續這樣消沉下去。


 


恐怕我哥知道了,他也不會開心。


 


於是我拿起了叉子。


 


接下來的時間。


 


我低頭吃小蛋糕,季延楚對著電腦打字工作。


 


我們互不幹擾,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心理咨詢的時間很快就到了。


 


我起身徑直往外走。


 


身後的季延楚忽然叫住了我。


 


他抬手摘掉了眼鏡,露出那雙沒有遮擋後,更漂亮深邃的眼眸。


 


他下意識衝我笑,眼尾那枚小紅痣卻顯得有些悲傷和悵惘。


 


他說:「我很期待下次繼續在這裡見到你。」


 


「但是很遺憾,寧寧同學。」


 


「我要辭職了。」


 


7


 


我有些恍惚。


 


走在路上,差點闖了紅燈。


 


幸好旁邊一個男生及時拽住了我。


 


我看著那輛與我擦邊駛過的車輛,回頭向他道了聲謝。


 


男生臉色微紅,擺手說沒事。


 


我正要繼續走。


 


他卻猶豫著叫住我。


 


隨後鼓起勇氣,向我表白。


 


「雖然很冒昧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你!

傅同學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我有些詫異。


 


但張了張嘴。


 


卻是說:「好啊。」


 


男生不可思議地抬起了頭。


 


下一秒,一個高大的人影擠入視線。


 


強行將我和那個男生隔開。


 


姜堰惡狠狠地盯著他,冷聲說:「滾,別打她的主意!」


 


把人嚇跑之後。


 


姜堰轉過身來,不滿地瞪著我。


 


咬牙說:「你剛才答應他什麼?好?」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是這麼隨便的人?!」


 


我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


 


平靜地反問:「跟你有關系嗎?」


 


姜堰被問得一噎,突然間無法反駁。


 


臉都氣綠了。


 


我皺眉繞開他走。


 


也無視他身後的許徹言。


 


就像經過了兩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


 


許徹言無奈嘆了口氣。


 


他跟上來,語氣討好地賠著笑:「寧寧還在生氣?」


 


「這次的確是我們太過分了,是我們的錯。」


 


「你想衝我們怎麼發火都可以,但是不要不理人,好嗎?」


 


見我完全無動於衷,自顧自地往前走。


 


姜堰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滿臉不耐煩的妥協。


 


敷衍又不爽地說:「我道歉,是我嘴賤,不該在背後說你壞話,行了吧?」


 


「但是難道你就半點錯都沒有嗎?」


 


「我們一直在幫你,是你太執拗,不肯走出來。」


 


「說真的,要不是我從小跟你一起長大習慣了,換誰誰能受得了你?」


 


前面的道歉都是虛情假意。


 


現在忍不住的埋怨才是真的。


 


許徹言見情況不對,連忙使眼色讓姜堰別說了。


 


姜堰不情不願地閉了嘴。


 


我安靜聽完他的話,輕輕掙開他的手。


 


心髒已經難過到麻木凍結,無法再給出一點強烈的反應。


 


如果說此前我還對他們有一絲不舍和依戀的話。


 


現在聽完他這番話,我什麼情緒都沒有了。


 


我揉了揉手腕。


 


語氣格外冷淡,問他:「是我逼你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