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從來沒有要求他們為我做什麼。


他們對我的所有照顧。


 


也都隻起源於對我哥的愧疚和對我的憐憫。


 


他們的責任心在一瞬間爆棚,覺得自己是英雄,想要來拯救我。


 


可最後卻沒有一個能真的承擔起這份責任。


 


先挽救,再拋棄。


 


先給我希望,再踩碎我所有希望。


 


對我堪稱毀滅性的二次傷害。


 


我寧願五年前,他們不曾來到我身邊。


 


就這樣放任我自生自滅。


 


或許我還能不心懷怨恨。


 


沒錯,是怨恨。


 


饒是我再想勸自己理性,去理解他們的不易。


 


可心底深處,那些壓抑的委屈和怨恨,還是無法遮掩幹淨。


 


對面的兩人沉默住了。


 


姜堰別開臉,

閃躲避開我的目光。


 


許徹言臉色微微發白,還想再對我說些什麼。


 


我不想聽,扭頭就走。


 


但他們立馬也跟了上來。


 


姜堰沉默不再說話。


 


許徹言低聲哄我,一遍遍向我道歉。


 


企圖讓我心軟原諒。


 


我越聽越煩,情緒逐漸暴躁不受控制。


 


一輛車突然停在我身邊,按了下喇叭。


 


車窗下落,露出季延楚那張溫潤精致的臉龐。


 


他淡淡掃了一眼我身旁的兩個男人。


 


衝我一笑說:「要搭個便車嗎?」


 


8


 


一路無言。


 


季延楚把我送到了家門口。


 


我解開安全帶直接下車。


 


身後,他突然叫住我。


 


「我其實……有個私人診所。


 


「如果你之後需要心理輔導,也可以來找我。」


 


他的語氣有些遲疑。


 


原本想說的話,應該不是這個。


 


我緩緩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用了。」


 


「季老師既然已經選擇辭職,就不該再管學生的事。」


 


我隻是生病了。


 


並不是病得不能生活自理。


 


我不需要太多毫無用處的憐憫。


 


反正,當憐憫耗盡。


 


也沒有人會為我停留。


 


季延楚的車停在原地,久久沒有啟動。


 


我也沒有要請他進屋喝口茶的意思。


 


我推開門回家,忽然間察覺到不對勁。


 


我站在門口沒動。


 


客廳內,坐在沙發上那幾人紛紛站了起來。


 


我一一掃過去。


 


除了殷池、傅如茵。


 


還有我哥生前委託管理公司的職業經理人,陳州。


 


再次見到殷池和傅如茵這兩人站在一塊。


 


我幾乎生出了作嘔般的反感和厭惡。


 


殷池看見我嫌惡的表情,愣了愣。


 


他很快反應過來。


 


解釋說:「寧寧,你別誤會,我今天帶她來這裡,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他側頭看向傅如茵。


 


語氣裹挾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他笑著說:「以後你就不再是一個人了,在這世上,你還有一個跟你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傅如茵,我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殷池竟然這樣形容她。


 


可實際上。


 


她不過是我爸藏在外多年,還沒來得及認回家的私生女罷了。


 


我原以為她姓傅隻是巧合。


 


卻沒有想到。


 


她跟她那個插足別人家庭的小三媽,就這樣堂而皇之地住進了我家。


 


我瞬間像生吞了一萬隻蒼蠅一樣惡心。


 


差點就要當眾吐了出來。


 


一旁的陳州拿出一份紙質文件。


 


適時說:「小姐,這是這位傅小姐給我的親子鑑定證書,以及你父親早年立下的遺囑。」


 


「根據遺囑,傅家所有資產以及公司的經營所得,都有她的一半。」


 


我不可置信。


 


搶過那幾份文件看了又看。


 


最後荒謬地發現,這居然是真的。


 


「哈…」


 


我控制不住地冷笑。


 


也幸虧我爸媽S得早。


 


那時我年紀還小,

對他們感情不深。


 


否則真是要氣到吐血了。


 


我那位在外人面前事業有成,儒雅成熟又愛護妻子的好爸爸。


 


背地裡,竟然有個白月光。


 


跟人家生的私生女都這麼大了。


 


如果不是他和我母親意外發生車禍。


 


會不會傅如茵和她媽媽,早就被他帶回家了?


 


還有這幾份遺囑。


 


難怪傅如茵和她媽媽千方百計要混進我家來。


 


甚至不惜母女倆一起給我當保姆。


 


原來是衝著這個來的。


 


這時候,傅如茵笑吟吟地看著我。


 


火上添油地說:「姐姐,以後你可不能再隨便趕我走了。」


 


她環顧一遍四周。


 


唇角上揚,說:「畢竟這房子,也有我的一半。」


 


我猛地抬起頭。


 


眼睛SS瞪住她,咬牙道:「你做夢!」


 


這是我和我哥的房子。


 


我們從小就一起生活在這裡。


 


這裡的每一處,每一個擺件,都有獨屬於我們的回憶。


 


我絕對不可能讓一個私生女進來玷汙這一切!


 


殷池見我情緒不對。


 


立即擋在我面前,極盡可能地安撫說:「寧寧,先別生氣。」


 


我盯著他,還以為他會幫我。


 


畢竟我們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


 


而他和傅如茵認識才不過一兩年。


 


在我的生日宴之前,他們話都沒說過幾句。


 


可殷池,還是讓我失望了。


 


他讓我先冷靜下來,又幫我理智分析。


 


「你完全沒必要對她有這麼大的惡意。」


 


「父輩的恩怨,

不應該延續到你們的身上。」


 


「而且你知道嗎,她其實也很可憐,她的母親得了癌症,三個多月前就去世了。」


 


殷池試圖勸我接納這個妹妹。


 


他說:「她們沒想跟你爭財產,這份遺囑她媽媽其實早就拿到了,但怕你傷心,所以一直沒拿出來,直到她去世,如茵她無家可歸……」


 


「那她去S。」


 


殷池被打斷,一愣。


 


他慢慢皺起眉,「你說什麼?」


 


我冷笑著說:「無家可歸就要來搶別人的家嗎?那她跟她媽一起去S不就好了?!」


 


9


 


殷池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警告似的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傅寧!」


 


「我說了,她是無辜的,你沒必要這麼針對她。」


 


針不扎在他身上。


 


他當然可以無所謂,在這冠冕堂皇侃侃而談。


 


但是,憑什麼?


 


我的表情也冰冷起來,語氣尖銳道:「這件事從頭到尾,跟你有半毛錢關系嗎?輪得到你來管教我?!」


 


「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給我滾出去!」


 


殷池的臉色瞬間難看至極。


 


我無視他,扭頭盯向一旁的陳州。


 


狠聲說:「如果我哥還在,你敢帶著這個私生女上門嗎?陳、先、生?」


 


陳州別開眼,嘆了口氣。


 


他無奈說:「那麼具體的財產分配問題,我們改天再談。」


 


傅如茵拎起沙發上的小挎包。


 


沒等我開罵,就自覺地跟上了陳州的腳步。


 


隻不過路過我的時候。


 


她挑了挑眉,語氣歡快得意地說:「看你這麼舍不得這套房子,

那我就讓給你好了。」


 


「反正爸爸留下來的房產,多得是。」


 


我用力握緊了拳頭。


 


但身體一動不動。


 


我不知道那份遺囑的存在。


 


讓傅如茵率先找到了它。


 


現在我已經毫無先機和優勢可言。


 


甚至我有種恐慌的預感。


 


傅如茵有備而來。


 


而我措手不及,滿腦混亂。


 


會守不住家財,甚至是守不住哥哥留給我的遺物。


 


我抬手按住刺痛的額頭,渾身冒出虛汗,幾乎有些站不住。


 


殷池扶我在沙發上坐下。


 


他蹲下來看著我,深吸一口氣。


 


表情柔和下來,用不大熟練的妥協姿態對我說:「劃分資產的時候,我可以幫你留下你想要的部分,把你不喜歡的分給她。


 


「那天你說的分手不算數,我依然還是你男朋友。」


 


「可以不把我拉黑了嗎?」


 


我疲憊地盯著地面,已經沒有對付他的力氣。


 


隻重復說:「滾出去。」


 


我想,家裡的大門密碼應該改了。


 


否則下次開門,不知道又會撞見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闖進我家。


 


殷池抿了抿唇。


 


他再次跟我解釋:「我和傅如茵之間什麼也沒有。」


 


「…那天我跟他們說,想要你主動跟我分手,也是賭氣的話。」


 


殷池輕輕將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低聲說:「這段時間你把我拉黑,對我不理不睬,我又生氣又心急,滿腦子都是你。」


 


「我才發現,我是真的喜歡你的。」


 


殷池抬起頭。


 


以為他這番剖白,會讓我有所動容。


 


然而他對上的,是我冷漠毫無波瀾的眼眸。


 


遲來的真心在我這,狗屁都不是。


 


我對他已經很不耐煩了。


 


我抽回手,在衣服上嫌惡地擦了擦。


 


剛要開口譏諷反駁。


 


門口突然傳來叩叩兩聲。


 


季延楚站在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他面帶微笑,十分紳士地說:「很抱歉打擾了。」


 


「但是你看起來,需要一點幫助。」


 


殷池驀地站起身,皺眉不悅地盯著他。


 


一副房子男主人的姿態,對季延楚展開了驅逐。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請不要多管闲事,馬上離開!」


 


季延楚對他的警告視若無睹。


 


他站在門口,

外套隨意搭在臂彎上,氣質優雅卓然。


 


目光含笑,隻靜靜地看著我。


 


聽見我說「幫我把他趕走」以後。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


 


隨後幾步邁上前,外套隨手一丟。


 


在我和殷池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


 


突然猛地一拳砸在了殷池的臉上。


 


又快又狠,下手極重。


 


殷池摔倒在地上,嘴角的血都流了出來,人還是懵的。


 


他還沒來得及還手。


 


季延楚就已經將他的雙手反剪在身後。


 


並扒下殷池的外套,將他牢牢綁住。


 


他的身量更高,垂眸盯著殷池。


 


臉上依然是笑著的。


 


但語氣和動作卻一點也不友善。


 


他拍了拍殷池的臉。


 


皮笑肉不笑地說:「隨便帶人闖進獨居女孩的家,

可不是紳士的作風。」


 


「而是,小人行徑。」


 


他就這樣掐著殷池的後頸。


 


沒給對方一句開口的機會,壓著人出了門。


 


我微微張著嘴,震驚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過了一會,季延楚獨自回來了。


 


他自來熟地解開袖扣,將袖子折好,露出修長有力的手臂。


 


和剛才判若兩人。


 


他眨了眨眼睛,溫柔地對我笑著說:「我猜你現在可能會有點餓。」


 


「及時填飽肚子,有助於穩定情緒。」


 


「冰箱裡還有食材嗎?我來做晚飯吧。」


 


10


 


我沉默地吃了一頓晚飯。


 


三菜一湯,營養又健康。


 


還被莫名塞了一張名片。


 


上面寫著季延楚名下的公司地址。


 


我靜了片刻,才問:「不是私人心理診所嗎?」


 


季延楚頓了頓,不失禮貌地微笑了一下。


 


給了我一個極其荒謬的,像是現編的解釋。


 


「我的心理診所開在總裁辦公室,這樣比較高效省錢。」


 


「……」


 


哪怕被盯,季延楚的表情也不變。


 


甚至還十分熱情地邀請我:「有任何問題,都可以隨時來這裡找我。」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季延楚坦然與我對視。


 


最終我咽下一系列的懷疑,收下了他的名片。


 


這天以後,我還真找到他的公司,去了他辦公室。


 


老板椅上,季延楚一身很勻稱修身的高定西裝,烏黑的頭發松散著,戴了一副黑框眼鏡,十分減齡。


 


看著就像個剛大學畢業出來創業的富家公子哥。


 


可他很愛笑。


 


他的笑讓人覺得親近,不自覺地會認為他很可靠。


 


事實也確實如此。


 


季延楚已經知道了我來找他的目的。


 


修長的手指按在一份厚厚的資料上,推到我面前。


 


他風輕雲淡地笑著說:「我知道你不想把家裡的財產分給那個私生女。」


 


「完全可以。」


 


他推了推眼鏡框,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有多好。


 


「你父親那份財產劃分的遺囑,成立的前提是——他還有遺產。」


 


剎那間福至心靈。


 


我立即翻開他遞給我的那份資料。


 


越看下去,心髒跳動越快,通身的血液仿佛都活了起來。


 


這份資料上面寫得很詳細。


 


我爸當年寫下的遺產劃分,

由我、我哥和傅如茵三人均等繼承。


 


但由於我比我哥小五歲,我爸出事的時候我還沒成年。


 


所以當時家裡的所有財產,都由我哥掌管。


 


而就在我哥接手公司的第二年。


 


公司經營不善,宣告破產,傅家產業盡數倒閉。


 


我爸留下的遺產不僅全部清零,甚至還反過來欠了一筆債務。


 


緊接著,我哥自主創業,開拓了自己的商業圈子,又慢慢把錢掙了回來。


 


這個過程僅用時一年。


 


快到我根本都來不及發現。


 


也就是說。


 


現在我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是我哥的個人資產。


 


而他從最開始就把這些所有的資產。


 


全都登記在了我名下。


 


這是我哥留給我的,獨屬於我的。


 


傅如茵根本沒資格來搶奪。


 


「那個私生女要真想繼承的話,就把你父親留下的債務給她吧。」


 


季延楚哼笑著說。


 


我抬起頭,忍不住也跟著他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