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結束,妹妹在朋友圈裡曬爸媽送的向日葵。


 


配文是:


 


【謝謝爸媽這幾天送我考試,你們辛苦了!】


 


媽媽祝福她終於脫離苦海。


 


爸爸立刻給她發了紅包,讓她暑假玩得開心。


 


我突然覺得很沒意思,接受了外地公司給我發來的 offer。


 


後來,媽媽看到我在朋友圈發的向日葵花田紅了眼:


 


「就因為一束向日葵而已,怎麼就不肯回來了呢?」


 


1


 


看到妹妹曬在朋友圈裡的向日葵時,我站在燉煮排骨的鍋爐邊等待。


 


一家人坐在客廳裡等我把這最後一道菜做好。


 


照片下面是媽媽和爸爸發的祝福。


 


媽媽回復說:


 


【恭喜我的寶貝女兒脫離苦海!終於結束十二年的寒窗苦讀了!


 


爸爸說:


 


【給你發的紅包記得領,暑假玩得開心!】


 


我站在原地,隻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窺探幸福一家的外人。


 


心裡莫名有種鈍刀割肉般又酸又疼的感覺。


 


分明都是爸媽的女兒,待遇卻天差地別。


 


四年前我高考時,媽媽對我說:


 


「若涵,我和你爸最近工作很忙,你帶著若雅去奶奶家住幾天。」


 


「你妹妹最近幾天有點拉肚子,你每天晚上記得盯著她吃藥。」


 


這就是她在高考考前對我的全部囑咐。


 


即使是這麼微不足道的關心,也讓我高興了好一會兒。


 


現在我恍然大悟,原來不是擠不出時間,他們倆也是可以連著送考三天啊。


 


鍋裡的湯汁快要熬幹,蒸騰出的大股蒸汽燻得我眼睛有些酸。


 


客廳裡,妹妹喊了一聲:


 


「姐,飯怎麼還沒好啊?我肚子好餓啊!」


 


我連忙放下手機,手忙腳亂地把燒好的排骨盛起來。


 


飯桌上,一向少話的爸爸破天荒地夾了一筷子蝦仁到我碗裡。


 


他滿懷關切地詢問我:


 


「若涵,你今年也要大學畢業了,未來有什麼打算啊?」


 


我看著碗裡的菜沒有動,小聲回答:


 


「學校有招聘會,前段時間我投了簡歷。」


 


「已經接到了 offer,我還在考慮選哪個。」


 


爸爸皺了皺眉毛,嘴角下沉了幾分,似乎不太滿意我的答案。


 


媽媽見狀,連忙循循善誘地問我:


 


「若涵,你有沒有考慮過當個老師,在本地考編制?」


 


「這樣離家裡近,

還有寒暑假,工作也輕松一些不是嗎?」


 


我低著頭沒有回答,妹妹搶先說:


 


「姐,我覺得這樣挺好的诶!你還能住家裡呢!」


 


「我要是考了本地大學,住不慣宿舍的話,還可以回來住。」


 


媽媽滿意地點了點頭,十分贊同妹妹的話。


 


我閉了閉眼,鼓起很大勇氣說:


 


「我沒有考編制的打算,我不想……」


 


我想說自己不想當老師,我喜歡自己選擇的計算機專業。


 


我也想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創造價值,更何況程序員工資並不低。


 


可爸爸手中的筷子「啪」一聲拍在桌上,硬生生打斷了我的話。


 


他沉聲開口:


 


「你一個女孩子,還要跟男孩一樣去職場打拼嗎?」


 


我咬緊嘴唇沒有回答,

劍拔弩張的氣氛在餐桌上蔓延。


 


媽媽連忙解釋說:


 


「若涵,你爸爸也是擔心你太辛苦。你看我跟你爸忙工作的事,每天回家都沒時間。」


 


我心中一動,忍不住露出諷刺的笑:


 


「所以呢?你們希望我繼續給妹妹,給這個家當保姆嗎?」


 


爸爸整張臉都黑了,手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巨響。


 


「於若涵,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覺得我們虧待你了?」


 


我鼓起勇氣直視爸爸的眼睛,高聲反問道:


 


「難道不是嗎?為什麼我從小就要照顧妹妹?」


 


「為什麼你們能記得給妹妹送向日葵,我高考的時候卻要去奶奶家住?」


 


我越問越激動,眼角不自覺湿潤一片,有溫熱的液體在眼眶裡打轉。


 


從小學被接回父母身邊起,

我就不得不接受照顧妹妹的責任。


 


父母一周七天,有五天都不回家。


 


他們總說自己工作忙,我這個當姐姐的要多分擔一點。


 


就連大學我也被迫選擇了在本地,隻為了能下課回來給上學的妹妹做飯。


 


若不是朋友提醒我這不是我應該做的,我都洗腦自己把這當作是理所當然。


 


而有了今天的對比我才明白,自己就是不被父母重視而已。


 


爸爸從沒被我這麼態度強硬地質問過,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媽媽也拉下臉,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說:


 


「不就是一束花,這麼點小事也要使小性子嗎?」


 


「若涵,我以為你這個當姐姐的能懂事一點。」


 


妹妹在桌下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袖,小聲說:


 


「姐,你趕緊跟爸爸道個歉,

我把向日葵送你就是了。」


 


我突然覺得心很累,看著自己做的滿桌飯菜竟然感覺到反胃。


 


起身時,我指著碗裡的蝦仁,沉聲問:


 


「我對蝦肉過敏,爸爸都不知道嗎?」


 


說罷,我轉身走回房間,不想再去理會一家人的反應。


 


當天晚上,我終於在猶豫許久的兩份錄取郵件裡,選擇接受來自上海的那封。


 


沒有其他原因,隻要能離家越遠就越好。


 


2


 


第二天一早,公司的 HR 給我打來電話,詢問我什麼時候方便入職。


 


我和 HR 約定好,三天後收到畢業證書就動身去上海報到。


 


定好時間後,我給好友寧萌發去消息:


 


「我也決定好去上海發展,到時候能去找你嗎?」


 


寧萌是我在大學結交到的唯一朋友。


 


由於同樣是走讀,我們倆跟班上的同學來往都不多。


 


每次體育課訓練或者做活動分組,我們倆都被同學遺漏,因此也逐漸熟絡起來。


 


但寧萌和我走讀的原因完全不同。


 


她父母覺得宿舍條件差,在學校附近幫她租了小公寓。


 


所以當她知道我走讀是為了回家做飯,她不可思議地問:


 


「天吶!我連晚飯都想點外賣,你還要回家給你妹妹做飯?」


 


「你們家為什麼不僱個保姆?或者讓你妹妹自己做飯吃呀。」


 


我幾乎沒有思考就回答她:


 


「爸媽工作忙顧不上這些,妹妹年紀小還不會做飯呢。」


 


寧萌詫異地看著我問:


 


「你不也是從這個年紀做飯過來的嗎?」


 


我這才恍然大悟。


 


是啊,

我也是從小學開始學著做飯的啊。


 


從前我心裡自欺欺人地認為,得到父母「懂事」的誇獎就算父母的愛。


 


可從寧萌身上,我一點點看到父母疼愛子女時是怎樣的。


 


他們會記得孩子的生日,提前準備禮物;節假日隻要撒撒嬌就會有紅包。


 


每學期放假,他們還會親自開兩小時的車到學校接她回家。


 


而我的父母對我說很忙,卻可以擠出時間接送妹妹。


 


我越來越無法欺騙自己,我的父母似乎真的不愛我。


 


寧萌回復得很快:


 


「真的嗎?那太好了,你去上海就跟我住,正好我一個人住寂寞呢!」


 


得到好友的肯定後,心裡即將離家的那點忐忑也徹底沒有了。


 


這一周時間,正好足夠我把離家的東西整理好。


 


想到這裡,

我心情也不禁好了起來,一夜沒吃飯的肚子適時地叫了起來。


 


等我打開房門,不禁皺起眉頭,昨晚吃過的盤子和碗筷都放在桌上未動。


 


隻是菜盤裡的菜都吃幹淨了,盤子裡剩的湯和油都已經凝固。


 


唯有我昨晚坐過的桌前放著一碗沒吃過的米飯。


 


在桌面空置處還有一張便籤,我拿起一看,是妹妹的留言:


 


【姐,我和同學出去玩了,晚上回來想吃魚香肉絲,麼麼噠!】


 


我幾乎要氣笑了,還真把我當家裡的免費保姆了。


 


嘴皮上下一碰就要我承擔所有的家務,可我並不欠他們什麼啊!


 


我想也沒想就把便籤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晚上從學校收拾東西回家,妹妹已經癱在沙發上等著我。


 


見我進門,她立刻抬起腦袋埋怨:


 


「姐,

你怎麼才回來啊!我都快餓S了,你給我帶飯了嗎?」


 


「你出去之前怎麼沒把碗洗了?放了一天家裡都有臭味了!」


 


我掃了眼桌上紋絲未動的碗筷,平靜地回答:


 


「我已經在學校吃過了,你自己解決。」


 


妹妹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瞪著我發牢騷:


 


「啊?我又不會做飯,怎麼解決啊?」


 


「你也真是的,我餓了一下午,還在家等你這麼久!」


 


「哎呀,好姐姐,你就幫我做點吃的吧!我真的很餓嘛!」


 


說著,她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晃來晃去,語氣嬌俏地撒嬌。


 


往常她也總是這樣求我幫她洗內衣內褲,給她做喜歡吃的菜。


 


甚至有時候會求我在沒考好的試卷上籤字。


 


我耳根子軟,總是經不住她這樣撒嬌,

沒兩句就點頭答應。


 


可此時她再向我撒嬌,我的心中已然毫無波瀾。


 


3


 


我抽出她手中的衣袖,面無表情地說:


 


「於若雅,你已經十八歲了,可以自己做飯給自己吃。」


 


「不會做就自己學,我十歲就學會做飯,你有什麼學不會的?」


 


說完,我抱著學校清理回來的東西走回房間。


 


妹妹被說得滿臉委屈,我懶得再分給她一個眼神。


 


房門剛關上不久,我隱約聽到妹妹打電話抱怨聲:


 


「媽,我姐好過分,我在家餓一下午,她都不給我做飯!」


 


「知道了,我把那束花送給她唄,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不就是因為一束破花嘛,她至於對我擺臉色嗎?」


 


說著說著,她語氣裡帶上了哭腔,

媽媽似乎在電話裡哄了她許久。


 


第二天一早,妹妹敲響我的房門,獻寶一般把一束花塞進我懷裡。


 


她笑嘻嘻地說:


 


「我的寶貝姐姐,早安呀!妹妹這束向日葵送給你啦!」


 


我大腦還沒從瞌睡中清醒,低頭看著懷裡的向日葵發蒙。


 


粉色的塑料紙裡包著三隻萎靡不振的向日葵,正是妹妹曬在朋友圈的那一束。


 


不同的是,經過一天時間,向日葵失去水分,顏色不再鮮豔。


 


妹妹嬉皮笑臉地問:


 


「感不感動呀?既然我最親愛的姐姐想要花,我就幫爸爸媽媽補給你啦!」


 


「另外親愛的姐姐,今早能不能給妹妹煮榨菜肉絲面吃?」


 


我突然覺得懷裡好像抱了一堆垃圾,胃裡湧出一股惡心感。


 


這花,我真是一點也不想要啊。


 


我想也不想將花扔在妹妹腳邊,冷冷地說:


 


「我不是垃圾桶,不收別人不要的垃圾。」


 


妹妹從沒被我這樣拒絕過,頓時氣急了:


 


「於若涵,你別太過分了!要花我就給你,你還發什麼瘋啊?」


 


我繞過妹妹去洗漱,並不想花時間跟她爭論。


 


今天不僅要清理行李,還要把打包的所有行李寄走。


 


經過客廳我聞到一股惡臭味,餐桌上放了一天多的碗筷旁有蒼蠅飛舞。


 


我不自覺地皺眉,但抑制住了自己想收拾的衝動,扭頭鑽進洗手間。


 


妹妹見我根本不理她,氣得跺腳,大門隨即傳來「嘭」的關門聲。


 


下午寄完快遞回家,家門內傳出男人的說話聲。


 


我心中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轉動鑰匙打開家門。


 


隻見家裡被重新打掃過,

餐桌上放著的餐盤已經被收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