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旦感覺到自由的氣息,人便好似上了癮一般。


 


我出發前,特意囑咐寧萌說:


 


「冰箱上層有我自制的泡蘿卜,下層凍了我包的餃子和包子。」


 


「記得早點吃完,免得不新鮮了。」


 


寧萌激動地抱著我大叫:


 


「啊啊啊!義母,我會想您的,您可要一路平安啊!」


 


短短一年時間,我就去過了五個城市。


 


我把自己的旅遊見聞用手機錄下來,剪輯成 vlog 上傳網絡。


 


本來隻是為了分享和紀念旅程,沒想到也有了一萬多的粉絲。


 


來到上海第四年,公司效益不好決定裁員,而我就是被優化的一員。


 


恰好這時,寧萌的父母退休,她打算回老家陪伴家人。


 


我拿著賠償金迷茫地不知是否要繼續投簡歷。


 


但思索良久後,

我決定選擇自己喜歡的道路。


 


視頻賬號每個月能帶來兩千塊左右的收益。


 


這點錢幾乎是原來工資的十分之一,但已經足夠我吃飯。


 


我離開上海,用賠償金買了一輛二手車,帶著攝像機獨自踏上旅程。


 


家裡就是在這個時候聯系上我,打來電話的是妹妹。


 


她語氣焦急地說……


 


「姐,爸爸得了胃病,醫生說馬上就要做手術了,你趕緊回來看看吧!」


 


我駕駛著車輛,平靜地回答:


 


「是嗎?我現在工作很忙啊,你和媽媽要好好照顧爸爸哦。」


 


妹妹一噎,顯然沒想到我是這樣的回答。


 


電話裡的聲音很快就換了人,媽媽語調急促地問:


 


「於若涵,你現在在哪裡?你爸爸病倒了知不知道?


 


我掃了眼車窗外高速公路的路牌,不緊不慢地回答:


 


「大約是去雲南的路上吧。」


 


媽媽很詫異:


 


「雲南?你不是在上海嗎?去出差了嗎?」


 


「不管你有什麼事情要忙,現在趕緊給我放下工作回來。」


 


我冷淡地回答:


 


「媽媽,你上過班應該知道,請假不是隨便請的。」


 


「這麼點小事就不能自己處理嗎?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


 


她大約不記得了,小時候我向她和爸爸求助時,得到的就是這樣的回答。


 


我應該懂事,要體諒家長的不容易,得學會自己處理。


 


現在我隻是將這句話還給她,她竟然就破防到破口大罵。


 


說來說去就是覺得我沒良心,連生病的父母都可以不管不顧。


 


我無奈地嘆口氣,

感覺耳朵被炸得不舒服,索性直接掛斷了她的電話。


 


8


 


於若雅從沒想過,家務的重擔落在自己身上是這麼痛苦。


 


考編備考的時間卻碰到了爸爸手術住院。


 


媽媽白天僱了個護工照顧,晚上隻能親自陪床照顧。


 


給爸爸送飯的責任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爸爸剛動完手術隻能吃流食,她不得不學著網上的菜譜做菜。


 


每天學校、家裡、醫院三個地方跑,於若雅累得晚上倒床就睡。


 


可就算這樣,自己送去的飯菜,爸爸總是嫌棄不用心。


 


不是鹽加少了,就是飯裡水加多了,就連賣相不好都要念叨。


 


也不知道為什麼爸爸會變得這麼多事。


 


明明自己還要準備考編,哪有那麼多時間研究菜品?


 


於若雅滿肚子憋悶,

偏偏又無人可傾訴。


 


媽媽既要上班又要熬夜伺候爸爸,眼角突然爬滿皺紋,整個人好像蒼老了十歲。


 


她的脾氣變得很差,遇到稍不順心的事就會大吵大鬧,全然沒了記憶中的和藹。


 


自然,媽媽也沒有闲工夫聽於若雅的煩惱。


 


而周圍的朋友不是在考公考研就是忙著實習,連見面都見不到。


 


某天深夜復習時,她終於情緒崩潰,忍不住對著試卷哭了出來。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裡滾落,好像怎麼也擦不完似的。


 


她想,要是於若涵在家該有多好啊。


 


小時候在於若雅眼裡,於若涵就是超人。


 


她總是能做出合人胃口的飯菜,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學習也不會落下。


 


明明自己連學個數學都學不明白,似乎她就是能遊刃有餘地處理所有的麻煩。


 


於若雅突然想起,自己也看姐姐這樣痛哭過。


 


可直到五年級的冬天,於若雅和同學打雪仗後著涼感冒。


 


於若涵守在床邊一邊做作業一邊給她換降溫的毛巾。


 


那次病情來得兇猛,她高燒不退,體溫反復在四十度邊緣徘徊。


 


整個大腦糊成一片,還總覺得渾身滾燙。


 


意識模糊的時候下意識說了什麼話,把寫作業的於若涵給嚇壞了。


 


她聽到於若涵打電話給爸媽求助,卻聽不清電話裡說了什麼。


 


但很快,於若涵掛斷電話後崩潰大哭,用冷水一遍遍擦拭自己的皮膚。


 


眼淚和鼻涕落到自己的手臂上,於若涵才手忙腳亂地用紙巾擦掉。


 


這好像是唯一一次,姐姐在她面前展現出狼狽的一面。


 


後來是第二天媽媽趕回來,

將她送去醫院才撿回一條小命。


 


可時間久了,她早就習慣於依賴姐姐帶來的方便。


 


姐姐流下的眼淚也逐漸被淡忘在記憶裡。


 


現在想想,那時即將中考的姐姐也很無助吧。


 


她不清楚怎麼帶她去醫院就診,也不知道該給她吃什麼藥。


 


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減輕自己的病痛。


 


於若雅突然意識到,根本就沒有什麼超人姐姐。


 


隻有被家人逼著長大的於若涵。


 


9


 


在洱海旁散步時,我又接到了妹妹的電話。


 


我以為她還想催我回家,幾乎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


 


我的想法應該已經說清楚,不想再多費口舌。


 


可無論我掛斷幾次,電話鈴聲都會響起。


 


似乎我不接通就會一直響下去。


 


終於在我準備拉黑的時候,手機頁面蹦出妹妹的消息:


 


【姐,我不是催你回家,你這些年在外面過得還好嗎?】


 


這一次,她給我打來視頻電話,我按下了接聽。


 


視頻裡那個滿臉疲憊的於若雅讓我一愣,她的臉頰比記憶裡消瘦了許多。


 


想來這段時間過得不太如意。


 


我以為她會向我抱怨照顧病人的不易。


 


沒想到,她卻說:


 


「姐,你變黑了,也變好看了。」


 


「你現在的樣子和離開家之前一點都不一樣。」


 


我挑了挑眉,視頻裡我的臉還是那樣,沒覺得有什麼區別。


 


對於這個從小照顧大的妹妹,我的感情復雜很多。


 


剛被接回家時,她還是個比我矮很多的小肉團。


 


圓鼓鼓胖乎乎的,

沒人看了會不喜歡。


 


她也喜歡跟在我後面「姐姐、姐姐」地叫喚,就為了讓我陪她玩耍。


 


回到這個家後,妹妹是對我最熱情、最真誠的。


 


爸爸媽媽告訴我「姐姐應該照顧妹妹」,我不覺得哪裡有問題。


 


我一開始照顧她的時候毫無怨言。


 


可隨著年齡增長,我發現為了照顧她,自己沒有朋友也沒有娛樂時間。


 


再加上父母的偏心,心裡對她的喜愛也漸漸不如以前純粹。


 


可無論如何,她是我全心全意照顧長大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看我的眼神沒有感激,隻剩下理所當然。


 


我想比起父母的偏心冷漠,我更恨她的自私無情。


 


視頻裡的妹妹見我不說話,突然開口說:


 


「姐姐,對不起,這些年辛苦你了。


 


「爸爸出院後,媽媽最近病倒辦了內退,我今年也沒能考上編。」


 


「直到現在才明白你當初的不容易,我和你相處這麼久,應該早就能發現的。」


 


說到一半,妹妹的眼圈紅了,眼淚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我點點頭,表示聽到了她的道歉。


 


接著,我補充道:


 


「可我無法原諒你,也永遠不會原諒你。」


 


她隻是因為短暫地體驗過相似的經歷,便覺得能理解我的感受。


 


而且父母無論如何都是愛她的,必然會為她分擔責任。


 


可孤立無援的生活貫穿了我的整個青春。


 


妹妹的體驗還不足我的十分之一。


 


大概是明白這一點,電話裡妹妹一遍遍重復著對不起,卻沒提出讓我原諒。


 


10


 


八月開車前往昆明的路上,

我無意中發現了一大片向日葵花田。


 


梯田裡盛開的向日葵燦爛奪目,生機勃勃,我忍不住停下腳步駐足。


 


突然發現父母的那束花也不過如此,自己當初竟會覺得不舒服。


 


大概是從小便能感覺到父母的偏心的緣故吧。


 


妹妹出生前,我便被爸媽以工作繁忙為由送去奶奶家。


 


等到十歲被他們接回身邊,我隱約能感覺到日常相處中的隔閡。


 


我在奶奶家時已經習慣照顧好自己,生怕給別人惹麻煩。


 


第一次自己洗好衣服時,媽媽卻摸著我的頭誇獎:


 


「小涵,真厲害啊,這麼懂事能把自己衣服洗好了。」


 


簡單的一句誇獎,我心裡比吃了糖果還甜。


 


從此,我更加賣力地表現自己的能幹,按照要求拼命地討好他們。


 


可現在回想,

寧萌說得很對,單方面的付出怎麼會平等?


 


任何感情都不該是強求得來的。


 


既然他們不愛我,我就該自己愛自己。


 


臨走前,我拍下了這漫山遍野的向日葵,把朋友圈壁紙換成了這張照片。


 


照片裡的向日葵充滿生命力,我希望自己的未來也能過得精彩。


 


我沒想到隨手一拍的照片,竟讓偷偷關注我朋友圈的媽媽紅了眼。


 


她對著照片喃喃說:


 


「向日葵,又是向日葵,她就這麼喜歡向日葵?」


 


「就因為一束向日葵而已,怎麼就不肯回來了呢?」


 


於若雅聽著媽媽的感嘆,心中明白她大概一輩子也無法理解於若涵。


 


姐姐的離開怎麼會隻是因為一束花呢?


 


旅行一年後我的積蓄見底,視頻的收入還保障不了下一段旅程。


 


於是,我幹脆留在所在的新疆本地當起義工。


 


沒有工資但是能吃到飯,大部分還會提供住宿。


 


我到塔克拉瑪幹沙漠上植過樹,也到某個鄉村小學支過教。


 


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不是討厭當老師,而是討厭被束縛在家裡的感覺。


 


現在的每一天都像自己曾經希望的那樣,內心充實且快樂。


 


妹妹過節時都會發來問候,順便說說家裡的情況。


 


最近她放棄考編,在一個普通中學當老師。


 


爸爸又在忙著自己的事業,媽媽則為了養病在家休息。


 


她好像頂替我,成了照顧全家的那個人。


 


但轉念一想,父母對她的關懷不少,她也算是回報罷了。


 


我看完後頂多回一句「知道了」,多的話便也沒什麼可說。


 


也許是整個初中和高中的獨來獨往,

讓我早早習慣了獨處。


 


我沒考慮過組建新的家庭,現在的人生狀態就是我最滿意的狀態。


 


直到寧萌聯系上我,我才恍然發覺又一年已經過完了。


 


她關心地問我:


 


「於若涵,你現在到哪了?新疆好不好玩呀?」


 


「我馬上休年假了,想不想一起出國玩?」


 


我看了眼自己的賬戶,這一年的義工體驗視頻流量很不錯。


 


不知什麼時候,支撐我出國的錢早已綽綽有餘。


 


也許是時候,去看看不一樣的世界了。


 


於是,我爽快答應:


 


「好,咱們什麼時候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