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我說不呢?」


「崔明月!」


 


裴裕狠聲道。


 


「除了孤,無人敢娶你。」


 


「莫要做那貪心不足蛇吞象之輩。」


 


「那便不嫁。」


 


我緩緩抬頭,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道:


 


「殿下許是太過自信,以至於忘了一件事,那便是於我而言,你從來都不是必選。」


 


話落,轉身,關窗。


 


一氣呵成。


 


任太子在外無能狂怒。


 


內室燭火如豆。


 


映照出一雙幽深黑眸。


 


四目相對。


 


黑眸主人舉起五花大綁的雙手,語氣嘲弄:


 


「崔姑娘命人連夜將我綁來閨房。」


 


「莫非隻是為了讓在下聽一出,你與太子的愛恨情仇?」


 


9


 


此人正是那馬奴。


 


他換了裝扮。


 


雖還是僕從做派,可沒了刻意遮掩,一眼便能看出氣度不凡。


 


回城途中。


 


我花一萬兩僱人把他請來,藏於房中。


 


誰知道這些人辦事這麼不牢靠。


 


竟然把人給綁成這種模樣送來。


 


再加上太子突然到訪。


 


生生耽擱了許多時間。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便幹脆閉上嘴。


 


默默來到桌邊,給自己灌了一杯涼茶。


 


冷水下肚。


 


神思清明幾分。


 


適才破釜沉舟道:


 


「季公子,我需要你幫個忙。」


 


話落。


 


原本還自得的男子面色一正。


 


脫口而出:「你識得我?」


 


豈止是識得。


 


上輩子。


 


我還曾失手砸花過他的臉。


 


10


 


這事說起來有些難以啟齒。


 


此人名喚季三,出自雲州季氏。


 


正是萬千河道水運之首的季家。


 


陛下在位時,有意打壓。


 


以季氏馬首是瞻的漕幫尚不成氣候。


 


直到裴煜登基。


 


他治國無能。


 


漕幫十萬水軍終成氣候。


 


與朝廷分庭抗禮。


 


後來,裴煜駕崩。


 


季家家主季雲行竟命季三帶著聘禮入宮向我提親。


 


我隻顧著惱怒,砸爛一地花盆。


 


無意中傷到他的臉。


 


傷口猙獰,看不清晰容貌。


 


隻依稀記得他有雙很亮的眼睛。


 


且他嗓音平和,

但說出口的話大逆不道。


 


他說:


 


「我家家主對太後一見傾心,願以十萬水軍作為聘禮,迎娶太後下嫁,還望太後認真考慮。」


 


我罵他季家是痴人說夢。


 


卻不想,重活一次。


 


上趕著結親的人變成了我。


 


收回思緒。


 


我看向他,鄭重開口:


 


「我想與你家家主結親,還要勞煩你轉達此意。」


 


話剛出口。


 


季三先是一愣,繼而眉心狠狠一皺,躊躇道:


 


「崔姑娘,容在下多嘴一問。」


 


我做出請的手勢。


 


他醞釀半晌,語出驚人:


 


「季家現家主如今年逾五十,府中早已有正妻不說,更有八房妾室。」


 


我心頭一跳。


 


又聽他狐疑不定地問:


 


「以你的身份,

當真要嫁給他……做妾?」


 


話音落下。


 


我臉色瞬間漲紅。


 


9


 


因為重生得太過倉促。


 


一時間,我竟忘了,如今是承平二十八年。


 


距離季雲行坐上家主之位,尚有三年時光。


 


見我面色尷尬。


 


季三扭了下被綁得酸痛的四肢,無奈開口:


 


「崔姑娘,有什麼話要不替我松綁後再說?」


 


「啊!對不住。」


 


我忙起身。


 


悉悉索索的動靜後。


 


繩索落地。


 


季三站起身。


 


離得近了,我才發現,他身量極高,垂眸看過來的目光充滿壓迫。


 


我避開他的視線。


 


斟酌再三開口詢問:


 


「那季氏族中可有一位名叫季雲行的男子?


 


「崔姑娘要嫁之人莫非是他?」


 


季三不答反問。


 


我抿唇,搖了搖頭。


 


「算了。」


 


話鋒一轉:


 


「還不知道季公子尊姓大名?」


 


上輩子他自稱季三。


 


我猜測大概率是化名。


 


季三衝我挑眉,幽幽道:


 


「巧了,在下在族中排名第三,人稱季三。」


 


我一展眉心,心道他怕是不願透露真名。


 


誰知下一瞬。


 


他緩緩開口:


 


「本名季雲行!」


 


那一剎。


 


我驚呆在原地。


 


原來,他竟是季雲行。


 


可上輩子。


 


我確認自己並不認識他。


 


10


 


第十次嘆氣後。


 


小桃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小姐,你怎麼了?是還在為了太子殿下的事煩心嗎?」


 


「自然不是。」


 


隻是想到季雲行應下合作那日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就羞憤難當。


 


見我不欲多言。


 


小桃將一本冊子呈上,小聲嘀咕:


 


「那沈靜姝當真是給臉不要臉,小姐已經親自手書一封,推薦女學破格錄取。」


 


「可她竟毫不感恩,反倒借著太子殿下的勢,數次命人遞話進來,催促夫人為她錄名。」


 


凡入崔氏女學者。


 


都會拿到一份獨有的身份銘牌。


 


上面有阿娘給她們的寄語。


 


這個傳統,是曾祖母傳下來的,又叫錄名。


 


後來我做了皇後,統領女學。


 


錄名之人變成了我。


 


我沒看冊子。


 


直接提筆在宣紙上落下一句:


 


「人生亦如野,春風不自由。」


 


「這體面,她想要,便給她罷。」


 


「小姐,您如此妥協豈不是正中她下懷。」


 


我看向窗外。


 


秋意漸濃。


 


「天涼了。」


 


我勾唇,將最後一筆批語落定。


 


語調悠長地道:


 


「太子想將她捧上高位,那咱們不如推上一把,有些東西越是求而不得,越是珍惜,反之就不一定了。」


 


小桃似懂非懂地點頭。


 


「小姐說的都對。」


 


我不由失笑。


 


11


 


近來京城中最熱鬧的事。


 


莫過於前丞相府找回了失蹤多年的遠房表孫女。


 


這表孫女不是別人,

正是沈靜姝。


 


丞相府身後是太子撐腰。


 


雖明知緣由,卻無人敢置喙。


 


一時間,沈靜姝風頭無兩。


 


裴煜帶她遊湖、登山、拜月老。


 


絲毫沒將我的臉面放在眼裡。


 


全京城的茶館裡。


 


津津樂道的,皆是崔氏女被太子狠狠辜負的絕情戲碼。


 


絕味軒包廂內。


 


季雲行時不時看我一眼。


 


待看到第四眼。


 


我忍不住了。


 


「季公子,有話不妨直說。」


 


聞言。


 


他輕咳一聲,道:


 


「若是太子知曉,這戲本乃是你親手編撰,豈不是會氣得吐血。」


 


我搖頭。


 


「他確實會吐血。」


 


「因為太子此舉,

羞辱的不僅僅是我,還有陛下。」


 


裴煜同我一樣。


 


重生的太過突然。


 


以至於他忘了,自己還隻是太子。


 


更重要的一點是。


 


他篤定自己能如上輩子那般順利繼承皇位。


 


所以言行放肆。


 


可我既然能不嫁他,皇位也能旁落別家。


 


收回思緒。


 


我問季雲行:


 


「上次咱們商議的事,季家主可考慮好了?」


 


「自然。」


 


他答得利落。


 


轉身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雙手奉上。


 


誠懇道:


 


「隻要崔姑娘能助我季家擺脫當下困境,日後十萬漕幫水兵,盡數聽你調遣。」


 


「這便是信物。」


 


我接過玉佩,上面代表季氏族徽的八瓣蓮花躍然其上。


 


我有些想笑。


 


也確實笑出了聲。


 


裴煜S得早。


 


怕是做夢都不會想到。


 


上輩子種下的果,這輩子會被我拿來對付他。


 


12


 


說曹操曹操到。


 


我和季雲行剛要離開。


 


迎面就遇見了裴煜。


 


他被一大群公子哥簇擁著,正朝二樓雅間走來。


 


四目相對。


 


他神色一暗。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咦?沒聽說沈姑娘請了崔明月來赴宴啊。」


 


眾人紛紛朝我投來疑惑的目光。


 


也就是這時。


 


裴煜的視線越過我,落在低著頭的季雲行身上。


 


他纡尊降貴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好歹出身世家,

行事還是注意些分寸,不要什麼腌臜貨色都能與之同行。」


 


我滿心不耐,正要反駁。


 


「殿下。」


 


剛剛說話的男子忽然開口:


 


「諸位快看這人身形,好像那日在狩獵場上,崔明月心悅的那位馬奴。」


 


一語哗然。


 


各種不懷好意的目光直直看過來。


 


季雲行是隱姓埋名進的京。


 


為了掩人耳目。


 


他大多數時間都是做馬奴裝扮。


 


我微微蹙眉,卻未做辯解。


 


隻是不動聲色地朝他遞了個眼神。


 


不待有動作。


 


一道嬌軟女聲傳入眾人耳中:


 


「怪不得事後殿下遍尋此人而不得,原來早就被崔姑娘給藏了起來呀。」


 


是沈靜姝。


 


她撥開人群,

笑著走到裴煜身旁站定。


 


錦衣華服,滿頭珠翠熠熠生輝。


 


與素面朝天的我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懶得與她做口舌之爭。


 


可她偏偏自己撞上來。


 


我淡了笑:


 


「若我沒記錯,今日是學院考評的日子。」


 


而前來赴宴的眾多女子中,有不少眼熟面孔。


 


沈靜姝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唇畔勾起淺笑。


 


忍不住得意洋洋地開口炫耀:


 


「學業考評每月一次,簡直是浪費大家時間,夫子們不煩,我們都煩了。難得出來聚一聚,崔姑娘何必掃興。」


 


「蠢貨!」


 


我忍不住罵出聲。


 


這其中甚至不乏有家境貧寒、需靠考核獎金度日之人。


 


沈靜姝這段時日在書院拉幫結派,

搞得烏煙瘴氣。


 


如今又慫恿學子逃學。


 


果然如我預料那般。


 


爛泥扶不上牆,當真難當大任。


 


見我滿臉嫌棄。


 


沈靜姝倏爾紅了眼眶。


 


裴煜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老母雞護犢子般擋在沈靜姝身前,語含責備:


 


「崔明月,你好大的威風,莫說這女子學堂尚未由你接管,就說眼下,你也隻是學堂裡的一介女學生罷了。」


 


「哪裡輪得到你來指點對錯。」


 


「自然。」


 


我語調平常,順勢朝外走。


 


錯身而過的瞬間。


 


我挑釁道:


 


「可這學院畢竟姓崔。」


 


「殿下連學生都不是,又哪來的資格對我諸多置喙。」


 


裴煜臉色猛然陰沉。


 


下一瞬。


 


他突然伸出手。


 


指著即將步下階梯的季雲行。


 


語氣很衝地開口:


 


「你,抬起頭來。」


 


13


 


前世。


 


季氏蟄伏多年。


 


季家家主更是神秘,未曾有一副畫像流傳坊間。


 


是以裴煜並不識得季雲行。


 


可我不敢賭。


 


如今天子對漕幫虎視眈眈,正愁沒有機會整頓季氏。


 


若是被他知曉季家暗地裡派人入京打點京官。


 


豈不正中下懷。


 


進退兩難間。


 


季雲行緩緩抬起頭。


 


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四方臉。


 


扔在人群中都不會引人注目的那種。


 


他故意壓低聲音問:


 


「殿下,

不知道喚奴婢何事?」


 


恭敬有餘,卻不卑不亢。


 


裴煜煩躁道:


 


「孤身邊正好缺一名馴馬之人,從今日起,你便跟著我吧。」


 


「我不答應。」


 


不等季雲行答話。


 


我幹脆拒絕。


 


「崔明月,你別不識好歹。」


 


「你將一個馬奴帶在身邊招搖過市,可想過老師的顏面。」


 


他口中的老師,便是我父親。


 


我眼露嘲諷:


 


「當初在狩獵場,我坦言心悅馬奴時,殿下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面色微僵。


 


我拔高音量。


 


「殿下說,你與崔氏女皆心有所屬。」


 


「若是勉強湊做一對,反倒給這世上徒添一對怨侶。」


 


「陛下也曾年輕過,

定然能懂你所思所想。」


 


「你不想錯過心愛之人,從而悔恨終身。」


 


最後。


 


我看著他,神色認真。


 


「還好,殿下與我之間這段孽緣,斬斷得及時。」


 


「否則悔恨終生的人,就該是我了。」


 


14


 


重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