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做了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拒婚太子,下嫁馬奴。


 


人人都道我瘋了。


 


唯有太子松了口氣。


 


上輩子。


 


我與他帝後恩愛,如膠似漆。


 


他S後。


 


我也因悲傷過度追隨而去。


 


本以為此生圓滿。


 


卻不想奈何橋邊,聽到他吐露真心:


 


「崔明月出身世家門閥,我是不得已才娶了她。」


 


「若非這段孽緣,我又怎會辜負此生摯愛,如有來生,我定不會重蹈覆轍。」


 


是以雙雙重生後。


 


我打算如他所願,親手斬斷孽緣。


 


1


 


我S的那天,新帝請出了裴煜遺詔。


 


「皇後崔氏德行有失,褫奪封號,降為答應。」


 


「崔氏S後不入皇陵,

葬於北山,子孫後代不得祭祀。」


 


「下葬時,需以發覆面,口含米糠,一切喪儀從簡。」


 



 


每念一句,我的臉色便白上三分。


 


我和他年少夫妻,是世人口中人人豔羨的恩愛帝後。


 


我想不明白到底為什麼。


 


直到奈何橋邊。


 


我躲在三生石後,聽到了他聲聲含恨的控訴:


 


「崔明月出身世家門閥,我是不得已才娶了她。」


 


「我與靜姝青梅竹馬,早已互許終身,卻因為崔明月的存在,隻能委屈她做妾,最後導致她抑鬱而終。」


 


「若非這段孽緣,我又怎會辜負此生摯愛,如有來生,我定不會重蹈覆轍。」


 


沈靜姝?


 


我想了很久,依稀想起後宮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柔順低調,

身子弱,極少出現在我面前。


 


所以並不記得她的容貌。


 


隻記得。


 


是裴煜下的旨。


 


他說她出身低賤,日後不必請安,以免髒了皇後的眼。


 


那時我滿心不解,還為此和他冷戰三天。


 


卻不想。


 


自己才是那個蠢貨。


 


我想衝出去質問他為什麼這麼對我。


 


可我口含米糠,說不出話了。


 


眼淚滑落口中。


 


苦澀,絕望。


 


原來人即便S了。


 


心也還是會痛的。


 


2


 


「小姐,您剛病愈,不能吹風,奴婢扶您回帳中休息片刻吧?」


 


再睜開眼。


 


婢女小桃正擔憂地看著我。


 


不及回答。


 


身後傳來一道刻薄嗓音:


 


「崔明月,

你怎麼這麼沒用,被一個奴婢搶了風頭不說,還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呼吸一窒。


 


那人又嘖嘖兩聲:


 


「真可憐,眼看就要嫁入東宮,殿下卻在這個時候變了心。」


 


「出身崔家又如何,還當真以為全天下的好事都叫你遇見了呢。」


 


尚來不及反應。


 


人群突然傳來騷動。


 


狩獵場中。


 


裴煜垂眸,寵溺地看著身旁的粉裙女子:


 


「這是經過馴化的雪狐,狐皮溫暖,你抱著它,便不會覺得冷。」


 


粉裙女子面色嬌羞。


 


正是沈靜姝。


 


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


 


我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裴煜和我一起重生了。


 


上輩子秋獵。


 


這隻雪狐本是他特意命人從雪山尋來送我的。


 


說要當做我與他之間的定情信物。


 


如今卻被他迫不及待拿來討好別的女子。


 


當真可笑。


 


思忖間。


 


沈靜姝側身,露出大半張右臉。


 


隻一眼。


 


我瞬間僵立在原地。


 


3


 


我不識得沈靜姝。


 


但我識得這張臉。


 


上一世。


 


裴煜身邊有個得寵的太監。


 


就長這樣。


 


甚至連鼻尖上的殷紅小痣,都一模一樣。


 


那時裴煜剛登基,朝政繁忙,極少來後宮。


 


我憂心他的身體,便燉了補湯送過去。


 


正好撞見小太監衣衫不整地從寢殿跑出來。


 


裴煜沒好氣地跟我解釋:


 


「笨手笨腳的,

侍奉個茶水都不會,灑了朕一身。」


 


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過去。


 


下擺處確實湿了一大片。


 


我自然信了。


 


如今回憶起來……


 


裴煜臉色潮紅,分明是剛經歷過事的模樣!


 


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冰冷。


 


裴煜似有所感。


 


突然抬頭。


 


隔著人群看過來。


 


四目相對。


 


他微怔,厭惡漸漸浮上眉眼。


 


我神色平靜,默默撇開臉。


 


待感受不到那道目光後,方才重重吐出口濁氣。


 


果然。


 


人在相看兩厭的時候。


 


多看彼此一眼都是折磨。


 


4


 


我沒料到。


 


沈靜姝會突然衝過來朝我跪下來。


 


她趴在我腳邊,嗓音哀切:


 


「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配和崔姑娘站在一起說話。」


 


我眉心一跳。


 


正要讓開。


 


卻被她緊緊抓住裙擺。


 


一絲得意閃過。


 


她哭求:


 


「可有些話,奴婢不得不說。」


 


「奴婢心悅殿下,隻想陪伴殿下左右,哪怕無名無份,也不在乎。」


 


我怒意上湧,甩開她。


 


「你心悅誰,關我何事。」


 


沈靜姝愣住,言辭閃爍:


 


「可您與殿下門當戶對,又是陛下欽定的太子妃人選,奴婢這才……」


 


「你不要胡言亂語。」


 


我呵斥出聲:


 


「女子清白何其重要,哪容得下你在此胡說,

陛下何時下的旨賜的婚,我怎麼不知道?」


 


「假傳聖旨,可是S罪!」


 


她一驚,身形委頓在地。


 


驚慌辯解:「我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夠了。」


 


裴煜滿目怒色,將她拉到身後。


 


「崔明月,你若有氣撒我身上便是,何苦為難靜姝?」


 


「我為何生氣?」


 


他警告地瞪了我一眼,沒有作聲。


 


我斂了笑,猝不及防反問:


 


「還有,我是崔氏嫡女,幼習禮教,師承大家,懂禮儀知廉恥,我外祖乃開國大將,軍功赫赫,配享太廟,殿下告訴我,我為難一個奴婢做什麼?」


 


話落。


 


裴煜面色瞬間蒼白。


 


5


 


回溯鏡能回溯人的一生。


 


也能窺破人的心魔執念。


 


我在奈何橋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上輩子,裴煜被迫娶了我,又厭棄我的原因。


 


便是因為這個。


 


而這個原因。


 


他心知肚明。


 


6


 


尖細的唱喏聲傳來。


 


是陛下來了。


 


眾人紛紛跪下叩拜。


 


待他落座,問起狩獵收獲。


 


裴煜忙上前答話:


 


「回父皇,眼下兒臣所狩獵物數量是最多的。」


 


聞言。


 


陛下眉眼含笑:


 


「好,當賞。」


 


裴煜喜不自禁,撩起衣袍剛要跪下。


 


我搶先一步,拜了下去。


 


懇切道:


 


「陛下,臣女以為,殿下已至婚配之齡,當賞一段天賜良緣。


 


四周一靜。


 


紛紛露出古怪神色。


 


裴煜神色難堪,欲言又止。


 


我權當沒看到。


 


上位者笑問:「明月可是恨嫁了?」


 


我剛要搖頭。


 


目光一凝。


 


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映入眼中。


 


這人穿著粗布衣衫。


 


做馬奴裝扮。


 


身形高大,站在眾人身後,無人注意。


 


但他那雙眼深邃犀利,似能洞徹人心。


 


腦中閃過破碎的畫面。


 


我忍不住蹙眉。


 


這張臉如此熟悉,到底在何處見過。


 


未來得及想明白。


 


陛下哈哈一笑:


 


「行了,朕不逗你了,既然明月主動提起,那朕這便為你和太子賜婚。」


 


「父皇!


 


「陛下。」


 


我和裴煜同時開口。


 


他指尖用力,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收回目光。


 


我再次躬身跪拜,揚聲道:


 


「太子殿下與沈姑娘乃天作之合,天賜良緣,求陛下為二人賜婚吧。」


 


獵場空曠。


 


聲音順著風傳出很遠。


 


一時間,全場都安靜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


 


頭頂響起不悅的嗓音:


 


「你不想嫁給太子,可是被太子傷了心?你莫怕,隻要你說出口,朕便為你做主。」


 


「一個賤婢,想入東宮,也要看朕準不準。」


 


躲在裴煜身後的沈靜姝臉色蒼白。


 


她求助般望向身前男子。


 


卻看見他隱忍地攥緊拳頭,目光如刀落在我身上。


 


但我對他毫不在意。


 


反倒借著餘光往角落裡又看了一眼。


 


忽然腦海中閃過什麼。


 


雙眼一亮。


 


是他!


 


許是我的視線太過直接。


 


陛下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那馬奴早就垂下頭,借著駿馬的遮掩,令人看不清面貌。


 


天子粗粗掠過便收回目光。


 


假意輕咳,帶著一絲不悅道:


 


「明月心儀的對象莫非是一介馬奴?」


 


我還沉浸在思緒中。


 


眼前人的臉和記憶中的人緩緩重合在一起。


 


聽見陛下問話。


 


便下意識回道:「對,是他。」


 


話落。


 


滿座皆驚。


 


唯有太子裴煜松了口氣。


 


7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

在距離我三步之遙跪下。


 


言辭懇切地朝著上位者高呼:


 


「父皇,兒臣和崔氏女皆心有所屬。」


 


「若是勉強湊做一對,反倒給這世上徒添一對怨侶。」


 


「父皇也曾年輕過,定然能懂兒臣所思所想。」


 


「兒臣不想錯過心愛之人,從而悔恨終身。」


 


「求父皇成全。」


 


句句振聾發聩。


 


引人動容。


 


可他忘了。


 


陛下少時,曾與一名宮女私定過終身。


 


後來他親手斬S那宮女,轉身求娶了丞相嫡女為後。


 


也就是太子生母沈氏。


 


這才從不受寵的皇子,一躍坐上皇位。


 


昔日愛人的血鋪就皇權之路的事,是他的逆鱗。


 


而太子這番話無疑是戳到了天子痛處。


 


酒盞砸下來的瞬間。


 


裴煜朝一旁躲去。


 


我與他距離極近。


 


他能躲,我卻不能躲。


 


濺起的石子眼看就要打中我的臉。


 


眼前一花。


 


父親衝了過來,堪堪擋在我身前。


 


手起手落。


 


清脆的巴掌聲混著他的怒罵:


 


「逆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豈容你胡言亂語。」


 


趁眾人未曾留意。


 


他壓低聲音朝我使眼色:


 


「太子再混賬也是陛下親生的,你跟著鬧什麼,嫌命太長嗎?」


 


說著旋身叩拜,不顧臉面朝著上位者哭嚎:


 


「陛下,老臣有罪,教養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女兒。」


 


「臣一把年紀,膝下就隻得這麼一棵獨苗,她阿娘把她視作眼珠子,

寵得不知天高地厚。」


 


「如此頑劣,怎能高攀儲妃之位。」


 


「老臣實在慚愧,愧對陛下厚愛,這便主動辭去太子師一職,閉門思過。」


 


父親曾說儲君胸無溝壑,早就不願做勞什子太子師。


 


崔氏乃百年世家名滿天下,門生眾多。


 


上至天子,下至販夫走卒。


 


一人高呼,萬人響應。


 


曾做過十幾年皇帝的裴煜更清楚。


 


高攀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我。


 


8


 


短短一日時間。


 


流言蜚語便傳遍了大街小巷。


 


太子為了乳母之女。


 


不惜忤逆君上,被關了禁閉。


 


陛下下旨:「何時想明白了,何時再來見朕。」


 


當晚。


 


本該禁足的裴煜披著月色,

爬牆來到我院中。


 


甫一照面,他便道:


 


「崔明月,孤要與你做一筆交易。」


 


隔著窗。


 


他沒看到我眼底的晦澀情緒。


 


自顧自道:


 


「孤要你,對外宣稱靜姝為你選房表妹,並親筆手書一封,引薦她入崔氏女學。」


 


我挑眉,難掩詫異。


 


崔氏女學不論出身。


 


凡德行,文採出眾者,通過考教,便能進學。


 


上一世。


 


我主持女學多年,曾在卷宗看到過沈靜姝的題卷。


 


落筆生疏,前言不搭後語。


 


可見其文採一般。


 


也就裴裕眼盲心瞎,將她視作珍寶。


 


收回思緒。


 


我忍不住開口:


 


「理由呢?」


 


「若她當真有本事,

直接參考便可。」


 


裴裕深深看了我一眼。


 


沉聲允諾:「太子妃之位!」


 


見我沉默。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解釋:


 


「孤會按照父皇的意願選你為正妃,屆時靜姝便是側妃。」


 


「待孤日後登基,準你假S出宮,靜姝便能順理成章成為繼後。你不是一直向往山川河流嗎?如此一來也能落得個逍遙自在。」


 


月輝傾灑在他盛滿了憧憬的臉上。


 


我神色倦怠垂下眼,掩下眼底嘲弄。


 


皇權至高無上。


 


想坐上那龍椅的,可不止他一個。


 


前丞相府早已門廳落寞。


 


上一世若非我崔氏力挽狂瀾,這皇位也落不到他頭上。


 


但這些話我不會說。


 


轉而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