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卻笑得更大聲,公主,也會惱羞成怒啊。


 


「哼,鬼話連篇,不到黃河心不S。」華陽冷哼。


 


「宋郎一時心善,竟讓你有了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那便讓你親耳聽聽,宋鳴是如何看你的吧!」


 


「來人!」


 


6


 


幾名侍從進來,不知做了什麼,隔壁的聲響突然明顯起來。


 


有兩人在交談,其中一人正是宋鳴。


 


先是一道不熟悉的男聲,語氣恭謹:


 


「侯爺,假S藥已經備好,我們的人手也都到了,您計劃何時行動?」


 


「不急,本侯自有安排。」


 


宋鳴的聲音我本是熟得不能再熟,但此刻聽來,卻平添了幾分陌生。


 


他在我面前從來是謙謙君子模樣。


 


這般高高在上、冷漠疏離的語氣……不愧是濟遠侯啊。


 


三年幻夢,一朝破碎。


 


我閉了閉眼,逼迫自己繼續聽下去。


 


我也想知道,對宋鳴而言,這三年究竟算什麼。


 


「府衙上下可都打點過了?」


 


「侯爺放心,已帶了您的牌子跟本地長官傳話。


 


日後雲家商行在這西南一隅絕不會有不長眼的人招惹。」


 


宋鳴語氣淡淡:


 


「嗯,她也算跟了我幾年,給我添了不少趣味。」


 


「給些許好處,算是賞她的。」


 


下屬諂媚地道:


 


「那雲姑娘真是好福氣。」


 


「這官場上的關系可是多少商賈抱著金山銀山都求不來的。」


 


「要下官說,她能伺候您幾年已是莫大的機緣,竟還白得了這偌大的好處。」


 


「侯爺您對她也是仁至義盡了。


 


喉間又有腥甜氣息湧出。


 


這三年的少女懷春,滿心歡喜,於他而言竟不過是「添了不少趣味」。


 


施舍般賞下所謂的「官場關系」……


 


呵,自我知曉自己命不久矣之後,就在著手安排解散商行了。


 


族中人盡是遊手好闲貪圖享樂之輩,商行留給他們也不過是被敗光的命運。


 


但那些掌櫃伙計,卻是我這幾年盡心培養出來的,我總要為他們安排一個好去處。


 


所以,他的賞賜,我大抵也是無福消受了。


 


「雲姑娘,聽,你不過是宋鳴無聊時拿來解悶兒的玩意兒。」


 


「你與他,如天上雲和腳下泥。」


 


「能與他相配的,隻有本宮。」


 


「等本宮跟他大婚時,這處偏遠鄉野,想來也能聽聞些許風聲。


 


「今日這桌菜餚,便當本宮提前請你吃我與宋郎的喜酒了。」


 


華陽輕輕招手,各類精美菜餚便流水般呈了上來。


 


「行了,本宮去找宋郎敘話,雲姑娘自便。」


 


7


 


華陽公主身姿嫋娜,從我身旁踱步而出。


 


刺鼻的龍涎香氣撲了我滿頭滿臉。


 


少頃,隔壁便傳來宋鳴與華陽的交談聲。


 


華陽語氣嬌嗔:


 


「哼,濟遠侯可真是大忙人,本公主想要見你一面都要三催四請。」


 


一陣布料摩挲聲響起,似是宋鳴將華陽公主攔在了懷裡。


 


「公主這是吃醋了?臣不過是想將雜事都處理幹淨,再清清爽爽地面見公主。」


 


宋鳴的語氣溫柔,含著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華陽語氣軟化,撒嬌一般道:


 


「我不管,

你快點把那個什麼雲姑娘雨姑娘的料理幹淨,這筆賬回了京我還跟你有的算呢!」


 


宋鳴輕笑一聲,寵溺道:


 


「好好好,回京之後宋鳴任憑公主責罰。」


 


「雲錦安不過是逗樂的玩物,竟也值得公主同我生這般大的氣?」


 


「她的名字從公主口中說出,都是汙了公主的嘴。」


 


心已痛到麻木,我一筷一筷地往嘴裡送著食物,機械地咀嚼、咽下,卻不知自己到底吃了什麼。


 


我該離開的。


 


但卻自虐一般挪不動腳步。


 


華陽的聲音重新響起,明顯開懷不少,語氣越發黏膩:「我在你心裡就這麼好,這麼重要?」


 


宋鳴的聲音也喑啞起來:「公主……想要我如何證明?」


 


接著,不知華陽做了什麼,

隻聽見宋鳴一聲悶哼:「公主,這樣不合禮數……」


 


「禮數?什麼時候向來狂妄不羈的濟遠侯也識得這兩個字了?」


 


「……」


 


隔壁的聲音漸漸淡去,我的靈魂似乎抽離了身體,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抖著手給自己灌下一整壺美酒。


 


這酒真好,入口辛辣,把我的眼淚都辣出來了,這酒真好。


 


8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酒樓。


 


但那之後,我依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和宋鳴相處。


 


我們已經搬到了山間的竹林小築,但宋鳴日日早出晚歸,言說要去神醫那裡調理身體。


 


我心中明鏡一般,卻並不戳破。


 


我也有事情要做——安排自己的後事。


 


商行已經遣散得差不多,店鋪的地契都以一個極便宜的價格賣給了各店的掌櫃,有身契的也允許他們自贖己身。


 


得來的金銀,一部分被我用來籌備後事,剩下的會在我S後留給族人。


 


雲記胭脂鋪裡,落霞哭得像一個淚人。


 


她是我的丫鬟,和我從小一同長大。


 


我接管商行時,她為了幫我接下了胭脂鋪,做了管事娘子。


 


她是我在這世上最信任的人。


 


「好了,別哭了。」我輕輕拍拍她的肩,「人總會S的,不是嗎?」


 


「可是、可是……」她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沒辦法,我不再管她,徑自給自己磨好了墨:


 


「喏,我把需要你做的事都寫在紙上,我走之後你照著辦即可。」


 


「我的屍首就葬在竹林小築,

和宋鳴葬在一起。」


 


「碑上就寫……算了,隻寫我的名字就好。」


 


「錢箱在臥房的床底下,鑰匙藏在首飾盒的夾縫裡,你知道怎麼打開。」


 


「族裡的人,還有別的掌櫃伙計都不要通知,我想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


 


「你若是想念我,也不必搞什麼葷腥酒水,在我墳前插一株海棠便是了。」


 


「棺木我都已備好,不必你再操心。」


 


「……」


 


零零碎碎念叨了很久,但所有事情寫在紙上也不過短短幾行。


 


我心想,這世間事紛紛雜雜,一個人S去真不過是再微小不過了。


 


但……我雖卑微若塵土,卻也想在這世上留下些什麼。


 


回到竹林小築,

我坐在攤開的宣紙前愣神。


 


回想我這一生,父母還在時,因他們常要外出行商,不常相見,日子過得寡淡無味。


 


後來父母逝去,接管商行又遭受許多冷言冷語,其中心酸苦楚不足為外人道。


 


數來數去,竟隻有同宋鳴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我最輕松、最幸福的時光。


 


9


 


身後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宋鳴回來了。


 


「錦安,在做什麼?」


 


我回頭看著他笑笑:「沒什麼,隻是想寫些東西,還沒想好怎麼落筆。」


 


他從身後環住我:「不如,寫一寫我們的故事吧。」


 


我偏頭看著他的側臉,眉目如畫,依然令我心動。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聲說道:


 


「好。」


 


「我們各寫各的,

等……S後,就帶著彼此的手稿下葬,如何?」


 


他輕笑起來,氣息落在我耳畔:


 


「那我可要抓緊了,這張紙便予我先用吧。」


 


他姿勢未動,隻松開了一隻手,握住了筆,帶著我的手一起。


 


筆鋒在那張空白宣紙上流轉:


 


「贈吾妻錦安——夫宋鳴留」


 


我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詫異地抬頭看他。


 


他隻是放下筆,將懷抱收得更緊,下颌貼在我的肩膀上:


 


「錦安,若不是我的病……你早該是我的妻。」


 


語氣低啞繾綣,仿佛對我情意深厚。


 


但……又是在演戲吧。


 


但沒關系,總歸我真的快要S了,

就讓我最後再騙自己一回吧。


 


我放縱自己沉溺於他的懷抱。


 


……


 


他好像真的把互留文稿這件事當成了一件大事。


 


一連幾天他都和我留在竹林小築,風白來找過他幾次,卻都被他打發走了。


 


我和他同在書房,一人佔據了半邊書案,朗月清風,竹香為伴,真真仿若一對隱居山林的神仙眷侶。


 


或許華陽已經回京了吧,他才有工夫在我這裡消磨時光。


 


我本是這樣想著,直到不經意間翻到了華陽寫給宋鳴的信函。


 


一開始隻是催促,後來轉為質問,最近的幾封甚至多了幾分威脅之意。


 


這是……


 


我心中遲疑。


 


難道……宋鳴其實也是舍不得我的?


 


10


 


很快,我這一絲妄想便被打破了。


 


宋鳴「S」了。


 


我出門採個花的功夫,回來時宋鳴便生息全無伏在案邊了。


 


也不知是用了何種靈藥,呼吸脈搏俱無。


 


若不是我與他朝夕相處,識得他的身形氣息,甚至要懷疑他拿了一具旁人的屍首搪塞我。


 


我跌坐在他身旁,靜靜地握著他的手,心中竟出乎意料地平靜。


 


屬於我的宋鳴在今日S去,日後,這世間隻有濟遠侯。


 


他會回到京城,被鮮花寶玉簇擁著,在世間所有人的祝福下迎娶公主。


 


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琴瑟和鳴。


 


我這西南偏遠之地的小小商女,應是很快就會在他記憶中淡去吧。


 


若是……若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他想起了我,會知道我在不久之後也同樣S去了嗎?


 


到時,他的情緒會否會因我而升起一絲小小的波瀾呢?


 


沒容我愣神太久,風白便來了。


 


之後的事情便仿佛一場熱鬧的戲劇。


 


我像一個旁觀者那樣看著風白叫來了一群自稱是宋鳴好友的人,從山下抬來了棺材,刻好了墓碑,將宋鳴收殓下葬。


 


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議。


 


最後,風白說不放心我一人在山上,硬是把我送到了落霞那裡。


 


大概是急著把他的侯爺從地裡挖出來吧。


 


我對他們的打算心知肚明,卻也沒力氣鬧什麼。


 


宋鳴一「S」,像是一直支撐著我那根柱子終於倒了,體內的毒以一種洶湧之勢發作起來。


 


等到這場鬧劇終於結尾,宋鳴、華陽、風白徹底從我的世界消失,

我才又重新回到竹林小築。


 


11


 


好像一切都沒變,又仿佛什麼都不對了。


 


我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痛,哪怕隻是呼吸也如同火灼。


 


落霞在我的強硬要求下已經離開,屋子裡隻剩下我一人。


 


我慢慢扶著牆,走到書案處,撐著桌子慢慢坐下。


 


屬於宋鳴的那一半,上面還攤著一張寫了一半的紙,應是為了逼真,句子斷在了一半。


 


我不願細看,他已回了盛京做他的侯爺,留在這兒的無非是鏡花水月、虛情假意。


 


倒是書案上屬於我的那一半,仍和宋鳴假S那天一樣。


 


我才突然想起,說好的要互換文稿,那天太急太亂,竟忘了放進他墓中。


 


罷了,這兩人的墓既然隻葬了一人身,那這文稿,便也索性我一人留著吧。


 


遂將文稿合一,與一些雜物一起收入了錦盒中。


 


我重新住在了竹林小築中。


 


每日的三餐由落霞從山下送來。


 


我本想多看看這小院,看看這個我和宋鳴一同布置的隱居地,看看每日的清風和他空蕩蕩的墓。


 


但我的身子惡化得太快了。


 


每日清醒的時間不過一兩個時辰,每每睜開眼,看到的總是落霞的淚眼。


 


實在掃興。


 


她不知宋鳴S遁之事,隻當我接受不了宋鳴的離去。


 


為了讓我心情好些,在我清醒時總跟我講一些身邊的趣事。


 


既是她的心意,我便也無可無不可地聽一耳朵。


 


但今天,她說:


 


「小姐,皇帝要嫁女兒啦。」


 


「陛下給華陽公主和濟遠侯賜了婚。」


 


「聽說,

這二人一個貌若天仙,一個文武全才,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也不知他們大婚時會是何等場面,定然熱鬧非凡吧。」


 


我恍惚了一下才將宋鳴和濟遠侯的名號聯系起來。


 


已經……賜婚了啊。


 


落霞還在嘰嘰喳喳說著什麼,我卻已經完全沒了心情。


 


我拍拍她的手:


 


「幫我換身衣服吧。」


 


我的嫁衣。


 


大紅的綢緞一層疊著一層,綴滿珠玉,是我自己深夜時,懷著對大婚的滿腔憧憬,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落霞仿佛察覺到了什麼,為我換衣服時眼中含著一包淚。


 


我打發走她,自己在床上端正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