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治好他,我四處奔波,遍求名醫。
得到的結果卻隻有一個——藥石難醫、回天乏術。
我丟下了手中一切事務,決定與他歸隱田園,陪他走過人生的最後一程。
卻意外見到那名滿天下的神醫對他恭敬有加,謙卑下拜:
「侯爺,華陽公主已經松口了,您打算何時啟程?」
「S遁的藥物已經備好,雲錦安不過一賤籍女子,必然不會發現端倪。」
「隻是侯爺心善,斬草不除根,日後這女子會否再生事端……」
宋鳴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好聽:「不過一弱質女流,日後山高水遠,她能掀起什麼波瀾?不必管她。」
我躲在梁柱之後,心中一片冰涼。
一股血腥氣從喉間湧出,被我強行咽下。
他的病是假的,我的毒卻是真的。
怨憎會,世間七大奇毒之首,中此毒者,未聞有人熬過半年之期。
1
房中對話還在繼續,我在梁柱後又縮了縮身子。
「侯爺您明知華陽公主對您一片痴心,不過使些女兒家的脾氣,您居然就跑到了這離京都千裡之遙的南荒。」
「堂堂濟遠侯竟扮作乞兒流民,委身於商賈之流,實是自折身價。」
「倒是那女子,卑賤之身,竟得侯爺看中,願為她演一出S遁的戲碼,也算她祖上積德,三生有幸了。」
宋鳴挑眉輕笑:「話這麼多,怎麼,叫你陪我演戲,你嫌煩了?」
「豈敢,豈敢,侯爺發話,下官豈有不從?」
神醫風白也放松的姿態。
「就是您這病裝的,千金一副的補藥流水一樣地灌下去,不知雲姑娘再富有家資,還能再讓您喝上幾日?」
「呵。」宋鳴不以為意。
「她便是傾家蕩產,也必然舍不得給我斷了這藥。」
我沉默地聽著,手中的錦帕早已被鮮血浸透,喉間的血腥氣卻始終不停息地翻湧著。
怨憎會一毒,最忌中毒者大悲大喜。
心緒不平,則嘔血不止,肺腑肌骨,無一不痛。
這毒世間罕見,若非為了給宋鳴採一株天心雪蓮。
雪山陡峭難攀,不慎落入一幽譚,吸入毒瘴,我也不會……
屋中的談話聲停了,我將浸了血的帕子收回袖中,裝作剛剛從外面走來的樣子。
風白推門走出,見到我,視線微頓,語氣淡漠:
「雲姑娘來了,
宋公子醒了,正在等你。」
身為神醫,總有些傲氣,他同我說話時一向如此。
倒是此前那種謙卑姿態,我才是第一次見。
我斂眉,蹲身行禮:「有勞神醫。」
我想起那個告知我中毒了的怪異男子,頭發蓬亂,衣不蔽體,卻能幾個錯步便繞開護衛,將手搭在我腕上,不過三息便診出我身中劇毒。
「佳人若此,竟隻餘半年壽數,可憐、可嘆!」
語調如同唱戲般崎嶇起伏。
當時我剛從雪山S裡逃生回來,隻一心將那朵天心雪蓮送給宋鳴,並未在意,直到此後開始吐血,才知那怪人所言竟是真的。
確認之後我的第一反應便是把人找回來,讓他為宋鳴看診摸脈。
可今天我才知道,他原來從來都沒有病。
所謂的「絕症」不過是一場名為「S遁」的大戲。
大戲開鑼,隻為我一人上演,何其有幸。
情是假的,病是假的,隻有我,毒入心脈,是真的要S了。
2
「錦安,你來了。」
我捧著玉盒走近他,看他言笑晏晏、眉目繾綣,一如初見。
心中的怒火、質問仿佛如水一般流走。
當年,家中突遭變故。
父母在行商途中被馬匪劫掠,丟了貨物不說,連性命也未能保住。
我不過剛剛及笄,又是一介女流。
同時面對族中長輩重壓,和商行掌櫃的質疑。
房中燈火數月不熄,才堪堪穩住局面。
為了在繁重事務之間喘口氣,我便時常作便裝打扮,去施粥的草棚巡視。
就在那遇到了宋鳴。
他當時的境況實在不能算好,
破衣破鞋,胡子蓬亂。
但那雙眼睛卻像破碎的星子,仿佛蘊含著無限的情思與愁惘。
我給他送去湿布與刮刀,奉上一身文士寬袍,將他帶回了家。
孝期未過,我與他未曾有逾越之舉。
但當我徹夜查閱賬簿,小睡醒來後身上總有一件披風,染著他的氣息。
外出巡視商鋪,回房後亦能在窗邊發覺一枝含苞花枝。
他不似庸人,對我以女子之身拋頭露面外出行商之事從不加以鄙薄。
而是贊我聰慧機敏,憐我無枝可依。
是以,孝期剛過,我便大膽同他商議結親一事。
當時,他白袍墨發,耳廓泛紅,於海棠樹下拱手施禮,道:
「宋鳴雖無家資,唯此一身,也願傾其所有,珍之重之。」
那般風姿……不愧是文名滿盛京的濟遠侯啊……
怎會是我這一偏遠之地的商戶女子所能觸碰的呢?
我垂眸,掩下唇角的一絲苦意。
再抬眸,又是滿面溫柔笑意:「嗯,我來了。天心雪蓮,我找到了。」
他拉著我的手坐下,眼含擔憂。
「此次出行,可有受傷?」
我將袖中的染血錦帕藏好,含笑搖頭:「並無,你可安心。」
「我怎能安心?錦安,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莫要再為我費心了。」他微蹙眉。
我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嗯,這是最後一次了,總歸……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窗外忽而傳來幾聲鳥鳴,宋鳴神色突變。
匆匆握住我的手,道:「錦安,我想吃你親手做的白玉糕,你為我做來可好?」
我九S一生為他取回的雪蓮被他隨手丟到一邊。
也是,京中的大人物,如何會看得上這一朵雪蓮呢?
我輕輕回握他的手:「好,我去做。」
3
我出門,沒去廚房,反而重在梁柱後躲好。
不過幾息功夫,宋鳴便從房中走出,腳步匆忙。
風白在拐角處迎他,幾句斷斷續續的話傳來:
「……公主……攔著……」
「……一意孤行……」
我怔愣,華陽公主來了嗎?
我跟著他們來到了雲家的酒樓,憑借主人家的便利,在他們隔壁的包廂窺探。
華陽公主應是暗中前來,並無公主儀仗。
但一身百蝶穿花牡丹裙極盡貴氣,
珠玉滿頭,卻不抵她眼波流轉的風姿。
「宋鳴!」公主將茶杯砸到宋鳴身上。
「你便是要氣我,也不該如此作踐自己!」
「我若不來此,還不知你竟跟那種女子攪和在一起,一國公侯,成何體統!」
宋鳴對那茶杯躲也不躲,下拜口稱拜見公主。
華陽公主更氣,拉扯他起來:「誰要你拜我!」
宋鳴順勢起身,一手將公主攬入懷中,唇角已帶了一絲笑意。
「還不是公主說臣空有面皮,卻無功績,不堪為配?」
「此番查清賑災款貪汙一案,能否叫公主改變心意?」
華陽公主紅了面頰,輕輕掙扎幾下。
「登徒子,膽子卻大。」
宋鳴抱著公主坐下,手中揉捏著公主柔荑,輕聲哄道:
「此地之事已在收尾,
公主萬金之軀,怎能親涉此汙濁之地?」
二人自是親昵調情不已。
我仿佛遊魂一般回家,在廚房機械地揉面燒火,為他做那一盤白玉糕。
胸腔中氣血湧動,一口血噴到爐灶之內,火星明滅,很快便全無蹤跡。
我掏出錦帕拭去唇畔血跡,將染了血的帕子扔進爐火中一同燒去。
等到宋鳴歸來,已是月亮高懸。
我手扶額頭,在燭火搖曳下昏昏欲睡。
自從中了毒,我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體虛、多眠,白日裡也精力不濟。
「錦安?你怎麼還在這裡?天色不早,回房去睡吧。」
宋鳴進來,多點亮了幾支燭火。
我猛地驚醒,怔怔看著他。
昏黃燭火下,他眉目更加溫柔。
我幾乎要忘記那些「S遁」、「公主」之言。
但隨著他靠近而進入我鼻端的香氣卻將我從迷亂中喚醒。
龍涎香,一兩可抵萬金。
是那公主身上的吧。
我深呼口氣,壓下喉間的血腥氣。
笑著將桌上的盤子推向他:「喏,答應你的白玉糕,快嘗嘗味道如何。」
「錦安的手藝,自然不會讓我失望。」
我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吃著白玉糕,突然開口道:
「宋鳴,玉環山上的竹林小築建好了,明日和我一同去看看?」
4
翌日,玉環山。
風聲簌簌,一條小溪穿過竹林,淌過山石,左彎右轉,最終隱沒在密林深處。
未帶僕從,我與他相攜步入竹林。
一間竹屋靜靜佇立在溪邊,竹籬圍出一方院落。
宋鳴被診出絕症時,
我心亂如麻。
惶然無措,他卻牽著我的手,安然笑言:
「我這一生,能與錦安相識相知,已是不枉此生。」
「如今時日無多,不願掙扎於草藥之間。願與錦安一同,布衣竹院,了此餘生。」
這小院,便是從那時開始修建的。
現在想來,他應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要在這偏僻無人處完成他S遁的計劃吧。
小院後早已挖好了墓坑,用作墓碑的石料堆積在一旁。
此地……便是我的埋骨地了吧。
宋鳴攔住我,在我發間印上一吻。
「錦安,莫怕,我S後便把我葬在這裡,永遠陪著你,可好?」
用你的假屍首嗎?
如此……也好,頂著你的名頭,
勉強也可算是「生同衾,S同穴」了吧。
「宋公子!」山路上遙遙傳來一聲呼喊。
「施針的時辰就要到了,公子怎麼還在此地,快隨我下山。」
神醫風白腳步匆匆,拉著宋鳴便要離開。
宋鳴皺眉,似是想到了什麼。
「錦安,我隨神醫先去,你且在此處遊玩一番,放松一下心情。」
「好。」我安靜點頭。
應是那公主在找他吧。
我目送兩人離開,徑自蹲身,撫過一塊塊石料。
「嗒。」
血色落下,我怔然。
良久,才摸上鼻端,指尖湿意與血腥氣一同傳來……
5
我掏出錦帕,拭去石料上的血痕,卻越拭越多,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在今日流盡一般。
我本以為我可以坦然接受這一切,他願做一場戲哄我,我便也當自己幻夢一場。
他回京娶他的公主,做他高高在上的侯爺。
我留此身殘軀,和屬於我的宋鳴合葬於這竹林間,兩相便宜,兩全其美。
卻不曾料到,這錐心之痛,竟痛徹肺腑。
「嗖——」
一支箭從林中射出,深深刺入我腳邊,箭身上穿著一張華貴的紙箋,描紋灑金。
「明日午時,雲家酒樓。」
落款處是一枚印鑑,華陽二字大剌剌地落入我眼中。
我如期赴約。
熟悉的包廂,是上次我窺探宋鳴與她相見的那一間。
想來,她早就知道那時我在了吧,仿若陰溝裡的老鼠,躲在牆縫裡看著天上的明月。
華陽坐在上首,
花容月貌,儀態萬千,我垂下眸子不去看她,徑自在她對面落座。
引我進來的侍女大怒:「大膽,面見公主竟然不下跪行禮!」
我垂著頭,脊背卻挺直,倔強地不發一言。
華陽揮手制止:「無妨,你下去吧,本宮和雲姑娘有話要說。」
「雲姑娘果然好氣度,知道了宋鳴的身份還如此坐得住。」
「我不知什麼身份,我不過鄉野女子,宋鳴是我從流民中救回的,與我相許終生的未婚夫,如此而已。」
華陽嗤笑一聲:「自欺欺人。」
我抿唇,仿佛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
「宋郎心善,念你對他痴心一片,不肯與你直言相告。」
「我卻覺得,人分貴賤,不相配的人就該早早認清自己的身份,雲姑娘以為呢?」
華陽公主欣賞著指尖的丹蔻,
語氣雍容,姿態高貴。
「同為女子,雲姑娘你明知宋鳴對我情根深種,與你不過逢場做戲,痴怨糾纏並無益處。」「本宮勸你,主動抽身,或可保得三分顏面。」
我初時惱怒,此刻卻不由得低低笑出聲來。
什麼公主,也不過同樣是為情所困的庸人罷了。
「你笑什麼!」
「我笑公主也不過如此。」我抬眸,直直看向華陽那張美豔的臉。
「若當真如公主所言,宋鳴視公主如掌中珍寶,視我如腳下汙泥,何必還要費盡心思為我演一出『S遁』的戲碼?」
「如公主之流,竟也不能讓他改變心意,隻能對我以言語相逼?」
「大膽!」
「啪!」
臉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清脆又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