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宋柯但笑不語。


 


我沒在意他的異常,想想自己說的這話也挺可樂。


周圍早就被宋柯找人圍起來了,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尖叫聲。


 


橋塌了,柱子也碎了。


 


我們匆匆趕往草帽橋,準備去尋找秦姨的屍首,卻發現那邊早就圍了一堆人。


 


「沒見過這麼急著送S的人。」


 


「聽說要去刑場行刑,半路上跑了。結果剛上這橋,後面人還沒追上橋就塌了。」


 


「要我說啊,這就是報應。你剛才沒看見,那兩個人都是被一根柱子砸S的。」


 


「不會是之前那根生樁柱吧?」


 


幾個人越說越冷,對視一眼後,紛紛散去。


 


我嘴角抽搐看著被砸成肉泥的兩攤,不期然想到了那一通電話。


 


嗯。


 


加害者主動過來讓受害者報仇,

怎麼能不是「懂點人情世故」呢。


 


16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新的大橋建成的那天,我和宋柯再次聚集在橋下。


 


火柴人著急地從宋柯身上滑下,焦急地尋找著什麼。


 


「秦姨不在嗎?」宋柯問我。


 


我看著之前橋柱的方向,開口:「她在,隻是不敢出來罷了。」


 


不敢出來面對因為自己受苦的女兒。


 


不敢讓女兒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


 


「我不明白,她到底在躲什麼!難道她真的不打算要小月亮了嗎?她不會在記恨我們弄S秦遠了吧?」


 


「秦姨最愛的隻有小月亮。」


 


見宋柯一臉不信的模樣,我幹脆招來了一點陰水。


 


「伸手。」


 


陰水滴下,宋柯瞬間彈跳起來,狂甩著手:「疼S了痛!」


 


「很痛?


 


「廢話!我痛得恨不得把手砍了!」


 


「這是秦姨過去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體驗到的感覺。」


 


陰水至寒,陰魂不覺得,但是人畜還保留生魂的觸感。


 


每一次陰水橫穿,對她來說都是千刀百剐的刑罰。


 


十年的時間啊,若是一般的人畜,恐怕早就抓替身跑路了,可秦姨沒有。


 


這種對常人來說的苦痛,隻會讓她更堅定地撐著橋。


 


這是一個母親的執念,是她情願放棄報仇也得執行的執念。


 


在她模糊的記憶裡,橋面上有她成為執念的動力。


 


「要撐著橋……小月亮在橋上呢。」


 


想到當年秦姨的碎碎念,讓我心底也忍不住發酸。


 


如果沒有我們,秦姨永遠都找不到小月亮,生生世世都要撐著那座橋,

直到陰水剐掉她最後一滴陰氣。


 


母愛,確實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我之所以這麼幫秦姨,是因為我很佩服她。佩服她有逃生的能力,卻要忍受逃生的本能。


 


「宋柯,秦姨生前或許很糟糕,但是她真的很愛小月亮。她愚昧狹隘,不懂什麼是反抗,但是這不是她的錯啊。」


 


宋柯不再說話,他捂著還在顫抖的手,似乎在想著什麼。


 


筆侍跟小月亮玩的時間長了,不忍心她這麼蹦跶,索性彈了一道陰氣出去。


 


陰氣衝著火柴人飛過去,卻在要觸碰到她的時候消散在原地。


 


模糊不清的影子將小火柴人護在懷裡:「不可以,傷害,我的孩子。」


 


「秦姨?」


 


宋柯試探著開口,看到那紅衣影子微微顫著,這才確定真的是她。


 


「小月亮找了你很久。


 


紅衣影子沒有回答。


 


氣氛有些僵硬。


 


可是火柴人卻不管這些,歡喜地在秦姨身上爬來爬去。


 


「我,沒臉見,她。」不知過了多久,秦姨又一次開口,這次比之前流暢了很多,「是我害了她……是我沒有保護好她。」


 


宋柯沉默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小月亮身上的縱橫的黑線。


 


「愛,愛媽媽!」


 


出乎意料地,火柴人第一次開了口。


 


她貼著秦姨的臉,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愛媽媽,愛媽媽!」


 


秦姨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


 


血淚浸湿了火柴人附身的紙片,將裡面的魂體釋放出來。


 


「我的,小月亮。」


 


秦姨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一個勁地重復著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呢?


 


是對不起自己強行給了她一個破爛的家?


 


還是對不起自己輕信了那些人的話,以為隻要自己S了,就可以保護女兒?


 


可這一切,原本就不是她們的錯。


 


錯的是那些施暴者。


 


秦姨是一個不完美的受害者,她的眼界讓她以為隱忍就能得到幸福。


 


可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陰水再次從這裡流淌過去。


 


秦姨和小月亮手牽著手,順著陰水,進入她們早就該去的地方。


 


我看著一邊哭得像驢叫的宋柯,沒忍住踢了一腳:


 


「行了,回去給我點錢,我幫你算算她們下一世在哪裡。」


 


「說話算話!中國人不騙中國人!」


 


「中國人不騙中國人。


 


說話間,師姐帶著綠色的牌子向我走來。


 


「恭喜你,通過初級測試。」


 


番外 1:媽媽


 


1


 


成為鬼差後,我總是會夢到那個雨夜。


 


夢中我立在四根鋼筋中,下半身已經和凝固的水泥融為一體,動彈不得了。


 


而我的對面,是血糊糊的女兒。


 


她已經失去了一條腿。


 


在她的身後,秦遠舉著一把剁骨刀,正在準備實施第二下的暴行。


 


我心痛得恨不得S去。


 


我聽到自己口中喊出的絕望。


 


「你們說過,我進來,你們就放過我閨女的!


 


「你們這群騙子!老天爺啊!誰來救救我閨女啊!


 


「你們這群畜生!秦遠,你不是人!她是你的女兒啊!求求你!」


 


我祈禱漫天神佛,

祈禱一切能幫助我的存在。


 


可是沒有。


 


沒有一個人能幫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救我的小月亮。


 


夢中小月亮似乎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因為劇痛從唇上生生咬下一塊肉,近到我能看清她每一下抽搐,每一滴混著血的汗。


 


「放……媽媽……」


 


她用著僅剩的那隻手抓住秦遠的衣角:「放,放過媽媽。」


 


秦遠似乎有些不忍,但還是顫巍巍再次舉起刀:「閨女啊,別怨爸,爸也是沒有辦法。下輩子,爸再給你賠罪。」


 


我瘋了,徹底地瘋了。


 


我拼了命地掙扎,可被水泥固定的身體,讓我的每個動作都顯得可笑。


 


慌亂間,我隻能撈起一塊石頭用力地砸向自己和水泥交接處。


 


一下又一下。


 


痛,很痛。


 


但沒有看到小月亮模樣的心疼。


 


很快,那個地方就血肉模糊。


 


我用手指從爛糊的血肉摳進去,想要努力將困我的東西分開,哪怕那是我自己的身體。


 


但想要掙脫還是遠遠不夠。


 


絕望讓我發出單一的嘶吼聲。


 


不夠,還是不夠。


 


石頭沒用,就用鋼筋。


 


我用所有力所能及的東西來剁開自己的身子。


 


「媽,媽媽……」


 


一聲呼喚被風送入我的耳中,我愣愣地抬頭。


 


如S肉一樣癱著的小月亮,在動。


 


她像一隻蠶蛹一樣,向著我爬來。


 


血汙在她的身後拖出長長的痕跡。


 


我愣愣地看著,手裡的東西都落到了地上。


 


如果,這就是我們母女的命——


 


那我認了行不行?別再讓我的閨女受罪了行不行?


 


我擠出一個笑,對著地上的小月亮張開手臂:


 


「小月亮,到媽媽這兒來。」


 


「媽……」


 


小月亮像是隻會說這個字一樣,拼命地向著我的方向爬著。


 


眼看著我們就能碰到彼此,黑暗中的人又開口了:「最後一下了。」


 


不等我反應,秦遠三兩步並上前。


 


圓溜溜的腦袋滾到了一邊。


 


是小月亮嗎?


 


我不確定地想著。


 


肯定不是吧……肯定不是吧……肯定不是吧……


 


「啊!

!!」


 


我聽到一種非人類能發出的嘶吼。


 


很吵。


 


我想找到聲音的源頭,但是卻發現那是從我自己的口中發出的。


 


我終於後知後覺地確定,地上的東西,是我的小月亮啊。


 


肉眼看不到的陰氣將我團團包圍住。


 


「封板,灌水泥。」


 


隨著男人的發號施令,柱子一點點地成型。


 


大雨從天而降,將這一切都掩蓋在黑暗中。


 


畫面的最後,黑暗中的男人走出來,將小月亮腦袋上的頭發剪下一束,夾在契書中:


 


「子母生樁,成了。」


 


2


 


從噩夢中驚醒,我下意識摟住身邊的熱源。


 


小月亮還沒醒,但是小手已經熟練地拍上我的後背:「媽媽不怕,我在呢。」


 


是啊,

我的小月亮還在。


 


我們還有機會走向新生。


 


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我給手下人發出了今天的第一條信息:


 


【今天給鍾老大送道菜,爆炒秦遠胳膊,記得把骨頭拿回來熬湯給秦遠補補。】


 


【收到,剩下幾個人還是照常扒皮、去骨、碾壓,縫合嗎?】


 


【照常。多餘的骨湯給他們也分一分。】


 


熄滅手機,我輕輕哄著小月亮繼續睡。


 


至於秦遠。


 


不是愛喝骨頭湯嗎?那接下來,每一天,每一天都好好喝吧。


 


番外 2:秦渣男


 


我是一個贖罪者。


 


這是旁邊的兩個獅主告訴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在贖什麼罪,隻知道身上的橋重得要將我的魂魄壓碎。午夜的陰水冰寒刺骨,每次都會剐掉我的一絲魂魄。


 


不多,但真的很痛。


 


獅主說,我活著的時候就是個人渣,為了錢財S妻S子,所以要困在這裡日日受到摧殘。


 


我在記憶裡扒拉了很久,隻能隱約找到一張笑得像太陽一樣的小臉。


 


那是我的女兒嗎?


 


好像是,但是我怎麼會傷害她呢?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這件事。


 


直到有一天,一個男人抱著一隻小貓從橋上經過。


 


看到那隻貓的瞬間,我想起了一切。


 


時間真是個讓人厭惡的東西啊。


 


我是賭鬼時,幹那些事,隻覺得理所應當,頂多加一點無可奈何。


 


可我並不是一個純粹的賭鬼。


 


那件事之後,我提升了學歷,進入了正常的社交,我開始知道自己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渣。


 


那些過往,

像是刻刀在我的骨頭上雕刻出恥辱的痕跡。


 


我想遮掩,所以我將所有的愧意都給了我的小太陽。


 


可是我忘了,罪惡在太陽之下,無所遁形。


 


我像是分割成兩個人。


 


一個人衣冠楚楚,高高在上地指責爛泥裡的我。


 


一個人狼狽頹廢,用酒精麻痺自己,將拳頭對準弱者。


 


我確實該是一個贖罪者。


 


罪惡在我的血液中流淌。


 


而我,終將永遠在痛苦交疊中靜默贖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