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上牽起她的手,慢慢往外走。
「愛妃莫怕,皇後病得糊塗了,朕又不糊塗。」
沈昭儀蹙著柳眉:「皇上聖明。臣妾覺得,那魏總管忒不懂事,一心邀功媚主,不知勸諫著主子些,還跟著胡鬧。」
皇上頷首,當即將魏總管貶到冷宮當差。
我目送他倆離開,叫婢女們都散了,該幹嗎幹嗎去。
「小娼婦!敢動本宮的人,本宮S了你!」
皇後氣得捶床,破口大罵,又嚷著要請太後來做主。
沒人搭理她。
太後老人家如今也不在宮裡,因皇上對她養男寵之事不滿,前幾日到西山別苑去了,在那裡逍遙快活呢。
12
林太醫來為皇後請脈,完事後,我送他出去。
長長的宮道上,他和我並肩而行。
「曹姑姑,
最近很多人傳言……可我從不信怪力亂神之說,此中必有蹊蹺,你怎麼看?」
他不眨眼地盯著我,仿佛想從我臉上找到答案。
我心頭一跳,輕輕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接著說:「我們一眾太醫廢寢忘食,翻遍典籍,還是想不通,皇後到底得的是什麼病。我從醫也有十多年了,可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病症。」
我腹誹,看來又是個醫痴,和我爹一樣,但凡遇到疑難雜症就跟魔怔了似的。
「林太醫問錯人了,我不懂治病救人,也不懂怪力亂神,倒是也有個問題,一直想請教您。」
他點頭,示意我問。
我說:「倘若救一人,則害S千百人,當如何選擇?」
他一怔,低頭思忖。
留下他慢慢琢磨,我該回去給皇後喂飯了。
最近她食欲大增,又沒有牙,我就吩咐小廚房燉各類肉湯,燉得爛乎乎的,她每日要吃七八頓,加上不能走動,肚子高高隆起,身子日漸臃腫。
如今回春膏也不管用了,皮膚再次布滿斑點和皺紋,還散發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像什麼呢?
噢,像荷花池裡的癩蛤蟆。
皇上已五六日沒有踏足坤寧宮,隻有我不嫌棄皇後,每日勤勤懇懇地伺候她。
此時,她喝完湯,又神思恍惚地對著帳頂說話。
「賤蹄子,穿這麼鮮豔,不就是想勾引皇上嗎?
「小騷貨,都是假忠心,本宮把你們這些騷貨都埋了……」
我端著碗,怔怔地聽著。
13
天氣漸冷,我叫來十幾個太監婢女幫忙刨坑,
好給牡丹埋底肥。
大家伙幹得熱火朝天。
突然,有人一锹下去,挖出一隻手,嚇得尖叫。
我面沉如水,叫他繼續刨,很快,刨出一具腐爛的屍首。
隨即,其他人也陸續挖出屍首來,越來越多。
一具摞著一具,少說也有五六十具,從屍首穿的衣裳判斷,應該都是婢女。
我叫他們接著挖,自己跑出花園。
一路上,我不僅沒封鎖消息,還四處宣揚。
「S人,好多S人!牡丹花底下,全是S人!」
披頭散發的我,逢人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叫嚷,像個瘋子。
此事在宮裡掀起軒然大波,妃嫔們紛紛帶著婢女太監到花園看熱鬧。
一傳十,十傳百,牡丹園被擠得水泄不通。
我將翡翠叫來。
果然,
她通過一支簪子找到了姐姐素雲的屍骨,登時號啕大哭。
所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難怪總聽說這園子鬧鬼,原來埋著這麼多S人啊。」
「那一個看衣裳挺像秋菊,前年她調到坤寧宮,好端端地就不見了。」
「天啊,皇後娘娘的怪病,該不會是她們……」
……
等皇上退朝得知此事,已經鬧得人盡皆知,紙包不住火了。
他隻得命皇城司徹查。
最後共挖出一百多具屍首,經仵作檢驗,S亡時間都在一年之前,皇後住進坤寧宮之後。
魏總管稍經拷打就招供了,都是皇後讓他幹的。
皇後喜愛牡丹成狂,又厭惡年輕貌美的女子,就命他每年篩選一批婢女,
找些借口打S,埋在牡丹底下當花肥。
次日,前朝的大臣們紛紛上折子,請皇上褫奪皇後的鳳印。
太後在西山別苑收到消息,著急忙慌地上馬車,不料跌了一跤,登時口歪鼻斜中風了。
鬧了幾日,皇上下旨,將皇後貶為婕妤。
金玉容躺在床上接到旨意,兩眼一翻,氣昏過去。
大臣們仍不滿意。
但看在與她恩愛多年,又快要生的份上,皇上終是不忍心重罰。
我在心裡冷笑。
一百多條無辜的性命,在他眼裡,遠沒有皇嗣重要。
14
金婕妤發動了。
她其實已超過預估的日子八天,胎兒過大,孕期又缺少走動,更不利於生產。
太醫和穩婆們焦頭爛額地忙碌,我在旁邊指揮婢女們打下手。
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腥氣衝天。
剛開始,皇上還在外面守著,後來實在熬不住,到雨竹軒歇息去了。
我站在屏風後,冷眼看著太醫們相互默默地搖頭。
金婕妤哀號了三天三夜,漸漸地發不出什麼聲音,隻有出氣沒有進氣。
最後一夜,太醫們再也熬不住,各自找地方歪著去了。
穩婆們也比賽似的打哈欠。
我說:「您幾位實在辛苦,熬壞了身子可不行,不如先去歇息,我在這兒守著,等娘娘有了動靜再叫你們。」
她們連聲道謝,被婢女帶到偏殿去睡覺。
此時,大殿空無一人,我關好內室的門窗。
真好,金婕妤身邊,隻有我一個人了。
我給她扎了幾針,好叫她清醒些。
她緩緩睜開雙眼,
見我穿著件血跡斑斑的白衫,神情有些恍惚。
我笑道:「婕妤,這件衣裳看著眼熟嗎?」
她緩緩搖頭,臉上無一絲血色。
我說:「這是一位大夫的衣裳,他特別擅長接生,如果他在這裡,保證能讓您母子平安,不再受這份罪。」
「快,宣他,來。」她用沙啞的嗓子擠出幾個字,「重重,有賞。」
我嘆口氣:「他來不了啦,您忘了?他叫朱永仁,您生下公主後,就把他S了。
「當年他幫您接生時,穿的就是這件白衫。
「您看,上面有您的血,還有他的血呢。」
她一怔,瞪圓眼睛:「賤婢,你在胡說什麼,你想做什麼……來人……」
我神色認真:「別怕,奴婢隻是想幫您接生。
」
說完,又扎下幾針,然後在她的腹部推拿。
她神情痛苦,又喊不出聲,雙手攥緊床單,掙扎許久,終於生了。
是個S嬰,且是畸形怪胎。
渾身布滿皺紋,胎發是白的,像個耄耋老人,甚是詭異可怖。
我裹一裹,抱給她看。
「哎呀,婕妤,是個沒有氣息的怪胎。
「皇上盼望嫡長子多年,若是知道了該多失望啊!」
她登時臉色慘白,搖著頭嗫嚅:「不,不可能。
「拿走,這不是,本宮的孩子,快拿走……」
我偏不拿走,把S嬰放在她枕邊,低聲和她說話。
「婕妤,當年朱太醫剛上任時,你很信任他,指名隻要他請脈。
「可是後來,他救下你和公主,
你卻非要置他於S地,他到底如何得罪你了?」
她兩眼失神,艱難地說:「他,不過,小小太醫,得本宮賞識……是他的,福氣。
「竟敢違逆……臭男人,有眼無珠,不識,抬舉,該S……」
我冷笑一聲,果然如此,和我猜的差不多。
我爹清俊儒雅,正直純善,她這樣的毒婦也配肖想?
想到這裡,我狠掐她的人中,讓她再堅持一下。
「金玉容,你知道你生的什麼病嗎?
「人人都說你中了邪,是埋在牡丹園的婢女們作怪。
「這話對,也不對,因為其中也有牡丹的功勞。
「你用那些花瓣沐浴,看起來重回妙齡,其實是加快損耗體內的精元造成的假象,
內裡早就掏空了,所以,你沒有得病,你隻是老了。」
她聽我一字一句說完,恨得兩眼通紅。
「你在,胡說什麼,不可能,不可能……」
我笑彎了眼睛:「算起來,你已經快九十歲了,不難產才怪呢。」
「賤人,你是誰,為何這麼做?」
她嘴唇顫抖,哆嗦著手想抓我。
我按住她的手腕,開始一根一根地拔那些針。
「心思狠毒的,賤婢,竟敢謀害本宮……來人啊,皇上,S了她……來人!」她翻著白眼,語無倫次地呼救。
她罵得對,我呀,確實心思狠毒。
我爹在的時候,我是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
最大的心願,是研制出上好的胭脂水粉,
讓自己變得好看點兒。
而她,仗著聖寵,掉幾滴淚,恩將仇報SS我唯一的親人,也讓天下百姓失去一個好大夫。
我爹S了,因良善而S,那我還要良善何用?
我什麼都不在乎了,隻想看著仇人,失去她最看重的美貌和恩寵,在恐懼和悔恨中墮入地獄。
「皇上在雨竹軒陪沈昭儀呢,哪有空管你喲?
「好了,金玉容,你該壽終正寢了。
「到了那邊,記得好好為自己的罪孽懺悔啊。」
說完,我拔出最後一根針。
15
金婕妤生下畸形S嬰,血崩而亡。
皇上趕來,不顧太醫的勸阻,堅持要看一眼S嬰,結果嚇吐了。
宮中流言四起,都說怪胎是厲鬼託生。
等發完喪,皇上憂思過度,
患了咳疾。
坤寧宮沒了主子,人心渙散,我盡力幫下人們都尋個好去處。
沈昭儀想調我去她宮裡當差,被我委婉拒絕。
我回花園小屋收拾東西,最後看一眼牆壁,牆上刻著兩行「正」字。
一行是六個正,指沐浴三十次。
另一行是四個正,指沐浴二十次。
嗯,也該輪到皇上了。
我從小跟在爹的身邊治病救人,耳濡目染,也頗懂醫術藥理。
入宮前,我騎著棗紅馬走遍海角天涯,尋訪毒師巫醫,而後收集數百種飛禽走獸發Q時的體液,反復提煉和實驗,終於制出一味藥。
此藥無色無味,可加快萬物的生長速度,少量使用能夠美顏和催情,但長期過量使用,則無異於催命符。
我為它取名煎壽露,用其澆灌牡丹催出花,
人再用花瓣泡澡,表面看起來容光煥發,其實泡一回就老兩歲。
至於那回春膏,雖能暫時消除斑點皺紋,卻無法改變被掏空的身子骨。
爹治病救人,我催命煎壽,他在天有靈,會不會罵我是家門敗類?
嗐,他想怎麼罵就怎麼罵吧。
16
我在沈昭儀的幫助下離開皇宮,不久,行到煙雨江南,治好臉上的傷疤,開了家胭脂鋪子。
鋪子裡的東西,數花顏丹和回春膏賣得最好。
有姑娘問:「掌櫃的,它們能讓我永葆青春嗎?」
我搖頭:「世上沒有這樣的藥,就算有,也是毒藥。」
半年後,沈昭儀平安誕下皇子,皇上封她為貴妃,立皇子為太子。
又一月,皇上駕崩,太後聽到消息,也跟著撒手人寰,沈貴妃扶持太子登基,
自己垂簾聽政。
不久,我鋪子所在的街尾多了家醫館,大夫姓林。
林大夫來找我:「曹姑……娘,別來無恙。」
我倆圍爐煮茶,說起闲話。
他目光依然困惑:「皇上先是咳嗽,然後腰腿疼痛,眼花耳背,和皇後的病症差不多……難道,真有中邪這樣的事兒?」
我笑笑,岔開話頭,問他為何來這裡開醫館。
他說:「與其在宮裡伺候人,頭懸在腰帶上,不如到民間治病救人,自由自在多好。」
我轉身捧出一冊書,笑道:「我偶然得到一箱草稿,乃太醫朱永仁遺著,前陣子付梓成書了,正好送你一冊。」
他如獲至寶,道謝後抱著書出門去,溫煦的陽光灑在他的肩上。
我想,
或許,民間又要出一位白衣聖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