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壽終正寢後,我回到了與相戀一生的竹馬成親那天。


 


上一世,我陪他從窮書生走到宰輔,他為我求封诰命。


 


我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約定傳遍京城,是連皇帝都嘖嘖稱羨的恩愛。


 


他曾當著眾人對我說:


 


「我這一生負天負地負君,唯不願負你。」


 


所以發覺重生後,我沒有絲毫慌亂。


 


這樣毫無遺憾的人生,再來一次又何妨?


 


但這樣的自信在何尚君繞過我,徑直牽走我的姐姐後,徹底崩塌。


 


我恍然察覺,他似乎也重生了。


 


不知為何,上一世那麼愛我的人,這次看向我的那雙眼睛,卻滿是淡漠。


 


1


 


震耳欲聾的喜樂聲強行拉回我的思緒。


 


我垂眸打量著身上的嫁衣喜帕,終於反應過來。


 


我重生了,重生在嫁給何尚君那天。


 


可我有些疑惑。


 


話本子裡常說,人有遺憾,才會想求一個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仔細回憶一番,卻並未想起我有什麼憾事。


 


上一世,我在何尚君最窮之時下嫁給他。


 


日子雖苦,但我們過得卻猶勝蜜糖。


 


我陪他念書,考上狀元,最後官至宰輔。


 


他獨愛我一人,為我求封诰命,光耀何姜兩家滿門,一生也再未納妾。


 


他憐惜我陪他過的那些苦日子,曾在我五十大壽的生辰宴上,舉著酒杯,指天對地地說:


 


「我這一生負天負地負君,唯不願意負你。」


 


隻是他比我年長些,那次生辰宴過後,沒幾年他就去世了。


 


我雖然傷心,但仍舊替他撐著何家,看著孩子們長大。


 


六十五歲那年,我看著最後一個孩子也嫁了個好人家後,我也隨著何尚君去了。


 


咽氣時,我是躺在孩兒們的懷中,笑著合上雙眼的。


 


再睜眼,就又回到了嫁給他的這一天。


 


我們美滿人生的伊始之日。


 


所以,雖然對這次重生充滿茫然,但我並不害怕。


 


本就光明的人生再重來一回,我隻會做得更好。


 


媒人喜滋滋地小跑進門,高聲喊:


 


「來了來了!新郎官到咯!」


 


我低下頭,抿唇一笑。


 


雖然經歷過一回,但心中還是忍不住帶上了一絲羞怯。


 


2


 


沉穩的腳步一聲聲靠近。


 


身旁的丫鬟們興奮起來,忍不住小聲驚呼。


 


「咱們姑爺雖然出身一般,但這相貌實在是沒得說!


 


「是呀!這新郎官的衣裳一穿,真是儀表堂堂。」


 


隔著喜帕,我看不到他。


 


但也忍不住跟著丫鬟的話,仔細回想起來。


 


其實時間過去太久了,我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但上一世洞房花燭夜,喜帕揭起那一刻,我直到S都沒忘記。


 


他那副柔情似水的模樣,讓我心動得厲害。


 


何尚君邁動腳步,身旁的丫鬟們更加激動。


 


「動了動了,你說姑爺到底會選中哪位姑娘?」


 


「選誰不一樣?大姑娘二姑娘這樣要好,她們倆不論誰嫁給姑爺,肯定都會為對方高興的。」


 


是了。


 


我們的父親是個六品小文官,曾邀請了遠近聞名的夫子在府中教導我們念書。


 


何尚君是尋著夫子的蹤跡上門請教時,

才與我們認識的。


 


我爹見他聰穎過人,出於惜才,便也許他進府念書。


 


可以說,我和姐姐姜璃是同何尚君從小青梅竹馬長大的。


 


青春萌動時,我們都對他心生出戀慕之情。


 


但何尚君那時還是個窮書生,出身太低。


 


家裡不願意下嫁兩個女兒,又不忍心對我們厚此薄彼。


 


於是決定在成親那日,讓我們姐妹穿上一模一樣的嫁衣。


 


遮面站在屏風後,由何尚君盲選。


 


選中誰,便是命運使然。


 


但我與何尚君,在不知不覺中早已兩情相悅。


 


成親前一夜,他悄悄來找了我。


 


說來也好笑,他一文弱書生半夜翻牆進姑娘閨房,倒是比姑娘還先臉紅。


 


他攪著衣角不敢看我,結結巴巴道:


 


「阿瑤,

自從你爹娘提出這個法子後,我總是日夜難安,生怕選錯了人,終於確定了自己心意。」


 


「但我也不忍心傷害阿璃,所以你明日想辦法站在右側的屏風後,等我來找你,好不好?」


 


我答應了。


 


所以我知道,他一定會選我。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忍不住期待地踮踮腳,唇角勾起一抹羞澀的笑。


 


可他腳步頓了頓。


 


下一瞬,卻徑直向我對面的屏風邁步過去。


 


我猛地掀開蓋頭。


 


隔著屏風,我朦朦朧朧看到,何尚君溫柔地牽出了姜璃。


 


好似確信自己娶到了想娶的人那樣,一臉自信又慶幸的笑意。


 


我徹底愣在原地。


 


滿心滿腦,隻有一個念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為什麼沒有按照約定來找我?


 


3


 


我向前衝去,想要問個清楚。


 


可母親已經匆忙趕來,眼疾手快地從身後拉住了我。


 


她搖搖頭,神色肅穆:


 


「姜家女兒,不可失了體面。」


 


我怔在原地,目送送親隊伍遠去。


 


離我越來越遠的,還有何尚君的身影。


 


心中忽然失落得厲害。


 


我眼睛一酸,忍不住撲進母親懷裡,哭出了聲。


 


母親嘆息一聲,撫摸著我的後背,低聲安慰道:


 


「好孩子,我知道素日你與他感情更深一些。」


 


「但是……唉,這就是命。」


 


不,不是命。


 


我重生的這個時機,是我們做過約定之後。


 


我沒有做任何違反上一世軌跡的行為,

他怎麼會選錯了人?


 


思及此,我忽然頓了頓。


 


如果不是我的問題,那就隻有一個答案了。


 


何尚君,他也重生了。


 


可他即便重生,也沒有理由不選擇我呀。


 


姜璃和我,一個溫婉敏感,一個聰慧大方。


 


我朝前些年雖開放了女子科考,但為官依然不能成為女子的主流出路。


 


所以願意在讀書上下功夫的女子,始終寥寥無幾。


 


姜璃便是如此。


 


可我不一樣。


 


上一世,何尚君不止一次說過。


 


他欣賞我的聰慧,贊嘆我的志向和抱負。


 


兩情相悅,也是因為我們常常能聊到一起。


 


甚至科考前一夜,也是因為我的一番言論令他醍醐灌頂。


 


他才在科考中超常發揮,

拔得頭籌,中了狀元。


 


而他也從不隱瞞我的功勞。


 


每次有人對他大加誇贊,他都會將我的那番言論講與旁人。


 


到最後,這事竟傳入了皇帝耳朵裡。


 


連他都會稱贊我一聲女中豪傑。


 


前世,何尚君醉酒後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


 


「娶阿瑤進門,是我此生唯一的幸事。」


 


所以如果他重生了,這一切他不可能忘記。


 


他到底為什麼會選擇姜璃?


 


4


 


我渾渾噩噩跟著送親隊伍,走到了何家。


 


遠遠地看著他們拜堂成親,攜手入洞房。


 


我看不下去,無力地抱緊自己蹲在牆角。


 


哭到半夜,才見何尚君醉醺醺地被人攙回房。


 


房門緊閉,兩人緊緊相擁的剪影,倒映在窗戶紙上。


 


看得人眼圈直發酸。


 


我正要離開,卻聽見姜璃溫溫柔柔開了口:


 


「真沒想到,最後是我嫁給了你。」


 


「要不是昨夜你來找我,讓我去左邊的屏風,我還以為你會更想選阿瑤呢。」


 


她垂眸,聲音有些苦澀。


 


「畢竟平日……好像你們更能說得上話些。」


 


何尚君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低聲道:


 


「乖乖,你已經順利嫁給我,就不許胡思亂想了。」


 


可不知為何聽了這話,姜璃並不開心。


 


她沉默許久,竟然低聲啜泣起來。


 


「可阿瑤呢?阿瑤怎麼辦?」


 


「她那麼愛你,她的桌子上,最常擺的是你送她的字帖,她寫的詩,字字句句都是對你的情意。」


 


「就連你將來要走的科舉之路,

她也在想盡辦法幫你。」


 


「我嫁給你,對你沒有任何益處的。」


 


「要不,我們還是換回來吧……」


 


何尚君不等她再說下去,直接低頭封住了她的唇。


 


我猝不及防地看著兩個影子開始唇舌交纏,呼吸倏然滯住了。


 


半晌,何尚君才喘息著放開她,低聲哄道:


 


「放心,阿瑤她……不會知道我們的約定的。」


 


「既然你們都同意了盲選這法子,那無論什麼結果她都該接受,在她眼裡這就是命。」


 


「而我隻要你好好活著,做我的娘子就夠了。」


 


「我會窮盡所有,給你最好的生活。」


 


我能從哭聲中聽出來,姜璃感動極了。


 


他們吻著,糾纏著,

撕扯著。


 


燭火漸漸熄了。


 


寒風吹來,天上突然零星飄起了小雪。


 


明明已經開春了,黑夜裡卻依舊冷得令人發指。


 


刺骨的寒風吹幹我的淚痕,我也終於冷靜下來。


 


我徹底明白,為何這一世我明明按照原來的軌跡走,卻發生這麼大的變化了。


 


原來何尚君重生的時機,比我提前許多。


 


這一世,成親前一夜他沒有來找我,而是去找了姜璃。


 


這回,我甚至連質問都沒有資格了。


 


何況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


 


想來,他重生歸來再看到我這張臉。


 


即便年輕,也膩了吧。


 


畢竟我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他從來沒有想清楚過,到底對誰有更多的喜歡。


 


上一世跟我,這一次便跟姜璃。


 


我仰頭抹去眼角一滴淚。


 


呵。


 


所謂恩愛,不過爾爾。


 


5


 


到了回門那日,我和母親早早起身迎在門口。


 


母親見我神情恹恹,寬慰道:


 


「別急,我和你父親已經在為你尋合適的親事了。」


 


「等你嫁了人,就能把他徹底忘記了。」


 


腦子亂哄哄的,我垂著眸子,也沒應聲。


 


不知為何,我忽然對嫁人有了幾分抵觸之心。


 


我忍不住想,這一世,我還要嫁人嗎?


 


上一世,我總想去試試女子科考。


 


可何尚君左推右阻,就是不同意。


 


這次沒了這門親事,我去嘗試一回,不是正好嗎?


 


心中的念頭逐漸堅定下來。


 


門口馬車的動靜打亂了我的思緒。


 


我抬頭看去,何尚君抱著姜璃從馬車下來。


 


親親熱熱,甜蜜無比。


 


我看著姜璃臉上的羞澀又幸福的笑意,也有些感慨。


 


若要說前世有什麼遺憾,那便隻有我這親姐姐的S了。


 


上一世,我嫁給何尚君之後,爹娘也擔心她難過,便匆匆為她尋了個門當戶對的親事。


 


可我那位姐夫鄭世儒,簡直是禽獸不如。


 


他酗酒嗜賭,醉酒後還格外愛打罵妻妾。


 


幾次將姜璃打得渾身青紫,躲回娘家。


 


我聽說後,常勸說她盡早和離。


 


那時何尚君已經是朝中二品重臣,家底十分豐厚。


 


所以哪怕姜璃和離以後不能再嫁,我們也願意養她一輩子。


 


可她猶猶豫豫,始終做不出決定。


 


後來,

有一日鄭世儒又喝醉了酒。


 


不管不顧地將棍棒揮向了懷孕的姜璃,導致她受驚早產。


 


最終,人和孩子,一個都沒留下。


 


我難過了許久,每年到了姜璃的忌日,我都會悄悄離府,一個人去她墳前呆坐一整天。


 


仿佛她從沒離開一般,斟上酒,給她講一些姐妹之間的閨中事。


 


再給她說說這一年京城裡的新鮮奇聞。


 


後來有一年,我因事耽擱,去晚了幾個時辰。


 


趕到時,卻看到何尚君跪在姜璃墳頭,滿目傷懷。


 


他沒注意到我,一個人苦笑低喃:


 


「阿璃,今年沒人打擾,我終於可以好好陪陪你啦。」


 


我心裡覺得這話奇怪,但也沒有多想。


 


更沒忍心戳穿他。


 


隻當他也像我一樣,有體己話要對好友說。


 


往後每年,我便刻意錯開他去祭拜。


 


我們之間,默契地沒有打擾對方。


 


直到有一年姜璃忌日,皇上急召何尚君進宮議事。


 


可他寧願背上抗旨的罪名,也堅持說對傳話的公公說,自己另有要事。


 


我怕他惹怒皇上,先叫人穩住傳話公公,再將他拉到無人僻靜處。


 


我忍不住將秘密揭破,冷靜為他分析利弊。


 


也告訴他,定會替他把那份香燒給姜璃。


 


可那日,何尚君臉色冷極了。


 


他沉默半晌,卻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