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聖上在一片沉默中搖搖頭。


「泯然眾人啊……」


 


10


 


託何尚君沉迷寵妻的福,我追趕的速度也快了起來。


 


五年後,我與他在同一天升至一品。


 


上朝時,他站立男官之首,我亦在女官之首。


 


這五年,我們除了公事,幾乎沒有交集。


 


就連家中聚會,我們也默契地幾乎沒有同時出現過。


 


我以為,這一世我們就這樣如同陌路人一般,平行而過。


 


可不知為何,近幾日他忽然卻像著了魔似的,常常與我在朝堂之上吵得不可開交。


 


起初我還會與他理性辯駁,可逐漸地我發現,幾乎是我的每一個觀點他都要無腦反駁。


 


就像是帶著個人情緒,在故意與我抬槓。


 


今日亦是如此。


 


朝臣習慣性沉默著看著我們爭執。


 


最終還是聖上冷著臉打斷了我們。


 


「行了!這是早朝議事,不是你們私下吵架!」


 


「再這樣急赤白臉,就各打二十大板下去!」


 


聖上不虞,甩了袖子正欲下朝。


 


我卻追上前,俯身一拜,高聲道:


 


「陛下,請再聽臣一言!」


 


我斜睨一眼何尚君,深吸一口氣。


 


「臣對朝中事,從來不帶個人情緒。」


 


聖上抬手攔下跟著要來抬槓的何尚君,才對我道:


 


「隨朕來御書房。」


 


我提步,坦然跟上。


 


在御書房回完話,聖上臉色也終於緩和了些。


 


他嘆息一聲,頗有些頭疼道:


 


「姜卿,你和何卿也算是一家人,

別總這樣針鋒相對了。」


 


「我知道你一心為國,脾氣剛硬,但日日如此也實在難看。」


 


「這樣吧,西北大捷,今夜宮中宴請朝臣,朕安排你們鄰座而席。」


 


「離得近些,有什麼誤會也盡快將話說開。」


 


我俯身一拜,穩穩應下。


 


反正做虧心事的從來都不是我,抬槓的也不是我。


 


我怕什麼?


 


11


 


宮宴上,我剛落座,就聽到身後竊竊私語。


 


「哎喲,何大人和姜大人坐在一處啊?咱們可有熱鬧看了。」


 


「他們兩家不是結了姻親麼,為何這麼水火不容啊?」


 


我捧著酒杯,也豎直了耳朵。


 


我還納悶呢。


 


我又沒惹何尚君,他整日這麼針對我作甚?


 


身後那人笑了笑,

才低聲道:


 


「你沒聽說近日何大人和夫人吵架了麼?」


 


「我的府邸跟何府後院就隔一條小巷,每日都能聽見他們的爭吵聲。」


 


「但我聽著,基本都是何夫人在吵,何大人幾乎不應聲。」


 


「我估計啊,照何大人那個寵妻的性子,應該就是舍不得對夫人說重話,於是就把氣撒在夫人的妹妹身上唄!」


 


「那姜大人也真是無妄之災啊。」


 


就是啊。


 


他們吵架,關我何事,作賤我作甚?


 


我小口飲著酒,聽得津津有味。


 


身旁之人卻忽然一拍桌子。


 


嚇得身後那兩人瞬間噤了聲。


 


何尚君自從落座,便一個人悶不作聲的飲酒,已經有了幾分薄醉。


 


他放下酒杯,眼神復雜地看我許久,忽然道:


 


「阿瑤,

我能跟你單獨談談嗎?」


 


我想了想,點頭應下了。


 


我怕他再這樣公私不分的胡鬧下去,我的官聲也會因他所累,與私事纏雜不清。


 


所以不如盡快解決。


 


我起身,跟上何尚君去了御花園。


 


一路無言,我看他無頭蒼蠅般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天,始終不開始正題。


 


我終於忍不住心生不耐,直接停住腳步。


 


「何大人,這裡已足夠僻靜了,您到底要去哪?」


 


何尚君頓了頓,轉過身,笑容帶著醉意,有些苦澀。


 


「何大人?我們一定要如此生分嗎?」


 


「阿瑤,就算不論別的,你如今連一聲姐夫都不願意叫了嗎?」


 


我挑眉,嗤笑一聲道:


 


「既然你知道你是我姐夫,現在就不該單獨叫我出來,

這對我們三個的名聲都不是好事,尤其是我。」


 


「所以請你以後自重,也不要在朝堂上再有公私不分之舉。」


 


「言盡於此,告辭。」


 


我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何尚君卻疾走幾步追上來,在我身後低吼道:


 


「阿瑤,我和你姐姐已經快要和離了。」


 


我停下腳步,毫無波瀾地淡淡點頭。


 


「好,我回去會告訴爹娘,早日去將姐姐接回家的。」


 


或許是我的淡漠讓他心驚,他愣了愣,便又沉默下來。


 


我權當他事情已經交代完,再次邁開步子。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強逼自己面對一般,忽然扯住我的衣袖。


 


「別走!」


 


「你……是不是也回來了?」


 


12


 


聽到這句,

我心頭終於震了震。


 


何尚君走到我身前,嗓音有些幹澀:


 


「其實,我早就察覺不對了,隻是近日才終於調查清楚。」


 


「你早就盯上了鄭世儒,是不是?那日你將他在獄中毒打一番,可這一世的你幾乎跟他沒有交集,你不該對他有這樣大的恨意。」


 


「所以,你是不是……」


 


他都查清楚了,我也懶得再與他有口舌之爭,坦然道:


 


「是又如何?你到底要說什麼?」


 


他靜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這一晚不願再說話時。


 


他終於啞著嗓子開了口: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但你一定對我很失望對不對?」


 


「我與姜璃相處了七年,我想盡辦法對她好,就像對你一樣。」


 


「可時間越久,

我越發現我對她隻是愧疚和憐惜,想要救她脫離苦海,就像你對付鄭世儒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又疲憊地閉上眼睛,緩緩吐淨。


 


「但我並不愛她。」


 


「很多事情上,她根本不能理解我,她完全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婦人,太過愚昧了。」


 


「隻有你,與我是靈魂契合。」


 


「我喚你來,隻是想問你,我與姜璃和離後,你還願意回到我身邊嗎?」


 


我聽完他這番剖白,心底升不起半分波瀾。


 


甚至滿是厭惡。


 


他這樣說,是把我當成什麼?又把姜璃當成什麼?


 


隨他開心,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我皺起眉,眼中滿是濃濃的失望。


 


「我們早就不可能了。」


 


他扯緊我的衣袖,不肯放棄。


 


「那前世我們的那些恩愛你都忘了嗎?」


 


我掙開他,語氣平靜:


 


「我有分寸,自從你選擇姜璃的那一刻開始,那些我就已經忘得一幹二淨了。」


 


何尚君對上我古井無波的眼神,忽然崩潰起來,低吼道:


 


「我不信,我不相信!」


 


「你是因為最近我與你在朝堂爭執而生氣嗎?我承認我是因為和姜璃爭吵,心緒不佳,染上了幾分情緒。」


 


「但我不是故意與你作對的!」


 


「隻是不知為何,自從確認你也重生之後,心裡總是莫名有那麼一絲絲的怨氣……」


 


我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打斷他:


 


「怨氣?你是在怨我為什麼在你不找我的情況下,巴巴貼上去找你糾纏,是嗎?」


 


「你憑什麼認為,

我在你已經做出選擇的情況下,還要湊上去犯賤?」


 


「何尚君,我有自己的自尊的驕傲,你是清楚的。」


 


「我承認你很有才,但不是所有人都要圍著你自己轉的。」


 


我帶著怒氣轉身,走得很快。


 


何尚君愣了半晌,這次卻沒跟上來,隻是在我身後喊道:


 


「阿瑤,我會盡快和離,也會讓你看到我的心意。」


 


「你就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吧。」


 


13


 


一個月後,何尚君果真與姜璃和離了。


 


和離後,他開始無所顧忌地給我寫酸掉大牙的情詩。


 


然後每日都帶人抬著箱子給我府上送聘禮。


 


我閉門不見,他便帶著十幾箱聘禮,在府門外站到太陽落山。


 


第二天再送來。


 


日日往復。


 


像是想要向天下宣示愛意那樣,轟轟烈烈。


 


我拒絕幾次無果後,也不再搭理。


 


隻是囑咐家丁,見到他,直接亂棍打走即可。


 


除了上朝的時候,我從不與他見面。


 


就這樣,十幾日折騰下來,他終於病倒了。


 


連著好半個月早朝都沒有來。


 


聖上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也擔憂他的狀況,便派我去探望勸說一番。


 


既是聖旨,我也無法不遵。


 


可還沒等我去何府,何尚君就已經拖著病軀,滿臉憔悴地找上了門來。


 


他想是真的病了,整個人瘦了許多。


 


我冷冷打量他,像是打量路邊乞兒野狗一般。


 


還不等他開口,直接冷聲道:


 


「何尚君,這就是你讓我看到心意的方式?」


 


「為了兒女情長,

把自身的志向抱負全部放下,就能證明你的真心?」


 


「那你與我最瞧不起的那種人,有什麼區別?」


 


何尚君怔在原地,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我,我……」


 


我屏退左右,咬著牙壓低聲音,頗有些恨鐵不成鋼道:


 


「你不記得安王之亂了嗎?」


 


「再過不到兩年,這禍事就又要重演了,你忘了你上一世留下的遺憾了嗎?」


 


「我看得明白,如今這一世你與他交好,不就是想挽回那一切嗎?」


 


「你再這樣頹廢下去,還能再做什麼?」


 


何尚君紅著眼睛,執拗地看著我。


 


「你回到我身邊,我便振作起來。」


 


「我不能沒有你了,阿瑤。」


 


我眉頭緊皺,還沒等說什麼。


 


身後府門大開,姜璃忽然從府內走了出來。


 


她匆匆挽住我臂彎,急忙道:


 


「阿瑤,別答應他!」


 


「你知道嗎?和離前他竟然同我講,說是當年成親前他夢到你嫁給了他,而我嫁給鄭二郎,沒多久就被打S了。」


 


「所以醒來娶我,是因為被嚇到了,想要保護我。」


 


姜瑤冷笑一聲,向來溫婉的一張小臉上也升起厭惡。


 


「真是滿口胡言!」


 


「他娶我進門這些年,總是不停地在我面前念叨著你的好,若這夢是真的,我想在他那個夢裡,你作為他的妻子,他也是像你這樣念叨我的吧?」


 


「什麼情深義重,隻不過是男人劣根性罷了。」


 


「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


 


我握上阿姐的手,咧唇一笑:


 


「沒錯!


 


見何尚君還要與阿姐爭辯,我直接攔下他。


 


冷笑一聲,在他耳邊低聲道:


 


「隨便你振不振作吧,天下不止你一個人能扭轉乾坤。」


 


「再說,你嘴裡總說著對這個有愧對那個有愧,但你到底為我們做過什麼呢?」


 


14


 


我回頭看著姜璃的笑顏,忽然想起。


 


上一世,知道她被鄭世儒毒打之後,我擔心她不好脫身。


 


便頂著不要名聲的代價,跑去鄭家鬧,去官府鬧。


 


最後,甚至鬧到了宮裡,鬧到了聖上娘娘面前。


 


我想向他們求一個旨意。


 


一個能讓姜璃脫離苦海的旨意。


 


隻可惜,我晚了一步。


 


聖上不願牽扯臣子家事,我好不容易軟磨硬泡令他松口。


 


剛回到家,

就見到了姜璃一屍兩命的屍體。


 


我執拗地看著她青紫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淚大顆大顆砸了下來。


 


我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收集證據,將鄭世儒告上官府。


 


借著何尚君的勢力地位,我順利將鄭世儒送進牢獄。


 


我逼他籤下了和離書,將姐姐的靈魂放歸自由。


 


可當時幾乎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包括我的父親母親。


 


甚至何尚君也對我說:


 


「別鬧了阿瑤,人S燈滅,你再做這些她也看不到了。」


 


「難道要阿璃S後都不得安寧嗎?」


 


我沒有應他。


 


因為我知道,如果姜璃一直困在鄭家那個虎狼窩,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寧。


 


何尚君抬眸,顯然也想起什麼。


 


他眸子震了震,

終於深深垂下頭,低聲道:


 


「……抱歉。」


 


我長舒一口氣,沒再看他。


 


拉著姜璃轉身往回走,笑眯眯地問:


 


「阿姐,可想過往後還有什麼打算?」


 


姜璃想了想,道:


 


「現在朝廷不是估計女子行商嗎?我可能會開店做點胭脂水粉的生意?」


 


「不過到時候店若是真的開起來,可就麻煩我們家的女丞相大人啦,你可要罩著我呀!」


 


我眉毛一豎,故作嚴肅道:


 


「哎!別找我,你若惹了麻煩,我可是會大義滅親的!」


 


我們相視片刻,齊笑出聲。


 


我道:「你要好好幹哦!」


 


姜璃笑得燦爛:「知道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