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以為斬斷與過去的一切聯系，就能真的忘記過去。
可這些回憶卻牢牢扎根在我心底，時不時就蠢蠢欲動，試圖破土萌芽。
我有時候甚至在想，如果沒有弟弟發生意外，如果他健健康康活著的話。
那我是不是就沒法長大了。
越想，我就越痛苦。
我拼了命地讓自己忘記這一部分記憶，隻保留那些美好的。
漸漸地，有一部分好像真的不存在了。
我往後翻去，發現兩本日記的中間部分都被撕掉了，隻剩下最後一頁。
【2011 年 11 月 10 日，天氣晴】
日記 A：【遊樂園被關掉了，我再也見不到小醜了，他還會來找我嗎？】
配圖：幾隻在空中飄零的氣球。
日記 B：【小醜今天來找我了，他說他要走了，讓我保管好他送我的東西。他還說我討厭的人已經被他帶走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再欺負我，也沒人會欺負他了。我問他要去哪裡，他抬頭望向遊樂園的方向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也是最後一次。不過，也許他還會出現在其他的遊樂園裡吧。】
配圖：一個長方形的，灰色的小盒子。
我立馬想到了夢中的那個鐵皮盒。
而且，這篇記錄的時間和之前差了快一年。
也就是在這個時間內，弟弟發生了意外。
中間缺失的那幾頁，到底記著什麼？
6
日記就在這裡戛然而止。
我又不S心地往後翻了翻，發現確實什麼內容也沒有了。
如果兩本都是小時候的我寫的，又是同時間，
那為什麼會出現截然不同的內容？
難不成我小時候精神分裂？
但無論怎樣，這兩本日記裡，一定有一個「我」在說謊。
到底是誰呢？
想到這兒，我把兩本日記重新從第一頁往後翻，看能不能發現點什麼線索。
【2010 年 10 月 18 日，天氣陰】
【2010 年 10 月 19 日，天氣陰】
【2010 年 10 月 20 日，天氣晴】
……
在這兩本記錄的所有日記裡，似乎隻有陰和晴這兩種天氣。
甚至在其中一篇寫著下雨了的日記中，也標著天氣是晴。
難道說，陰和晴，其實並不是指那天實際的天氣狀況？
而代表著，兩本日記誰真誰假。
第一篇 10 月 18 日，天氣陰，兩個日記都講了遊樂園開業，以及我遇到小醜的事。但日記 A 說大家都喜歡小醜，B 卻說小醜被人嘲笑，很孤單。
第二篇天氣依然是陰，但看起來完全沒有關聯，A 寫著我期待弟弟出生，B 卻說什麼老虎要吃掉兔子。
老虎和兔子？
我這才意識到，我屬兔，而 2010 年的時候弟弟出生，那一年正好是虎年。
所以日記 B 想說的是，弟弟出生，我不再受到關注和爸爸媽媽的喜愛。
難道，天氣陰代表日記 B 是對的，而 A 是假的，或者至少有一部分在說謊。
我繼續往下看，10 月 20 日這篇是晴，弟弟出生的日子。
A 寫著媽媽肚子疼，似乎沒什麼問題。B 卻說小醜當晚來家裡陪我睡覺。
天氣晴代表 A 是對的話，這篇 B 有什麼問題？
我心一沉，腦海中出現一個可怕的想法。
難道小醜——根本就不存在？
我又趕緊連著往後Ţû⁼翻了幾篇，發現寫著天氣晴（日記 A 對）的幾篇，日記 B 基本上都是有關小醜的內容。
【10 月 25 日天氣晴，小醜給我做了烤棉花糖。】
【11 月 4 日天氣晴，我和小醜在旋轉木馬後吃刨冰。】
【11 月 10 日天氣晴，小醜帶我去了配電間。】
……
7
表姐陸可的電話再一次將我從思考中拉了出來。
「雨欣，問到了，說是當年遊樂園電路故障，
施工隊在下面挖出了一具屍體。」
「屍體？」
「對，據說挖出來的時候還沒完全腐爛呢。」
我感到有些後背發涼：「屍體身份確認了嗎？」
陸可否認道：「沒有吧，不過也可能是他們忘記了。我是跟周圍的人打聽的，畢竟事情過去太久，又沒有新聞報道，他們也記不大清楚了。」
「好吧。」聽到這話，我也沒法再追問下去，「不過施工挖出屍體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至於就把遊樂園關停了吧。」
「那就不知道了。哎對了雨欣——」陸可話鋒一轉，「你那會兒不是問我，記不記得遊樂園裡的小醜？」
「還真讓你說對了，剛開園那幾天，遊樂園裡確實請了個小醜演員，不過好像是臨時的，一共也沒待幾天。」
我趕緊問道：「那他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和小孩子說奇怪的話？」
「沒有吧，就是那種動畫片裡正常的小醜，而且你猜怎麼著，我剛才翻老照片，才發現原來我當年還和他合過影呢，你等等我發給你啊。」
微信彈出一條圖片，我立馬點開。
照片的像素並不算清晰，巨大的旋轉木馬前，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正笑意盈盈地摟著一個憨態可掬的小醜。
而且，小醜的鼻子還在。ŧűₗ
不知怎麼地，我心裡十分確定，這並不是我日記裡的那個小醜。
「哦好，收到了，謝謝你表姐。」我客氣道，「最近實在麻煩你了，我給小外甥在網上買了些玩具和零食，地址寫的是你公司。」
「都是一家人，怎麼這ẗú₇麼客氣。」陸可推脫道，忍不住又打開了話匣子，「對了雨欣，你這次回來不多待會兒，
我下午陪你去逛逛街吧。」
「你不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到處逛了，每次上體育課的時候，你老是悄悄從學校後牆那個洞鑽出去玩，等到快下課才溜回去——」
「不用了。」我立馬打斷她，「我今晚的機票，時間來不及。」
8
掛斷電話，我幾乎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2010 年冬天，我家附近新開了一家遊樂園。
我多次纏著爸爸媽媽帶我去玩，可那會兒我媽正懷著二胎，壓根顧不上我。
我爸是廠裡的技術工，即將升職，也是忙的要命。
不過，對於弟弟的出生，全家人倒是很期待。
他們再忙，也會滿心歡喜地為他準備各種迎接儀式和物件。
每個人都愛他。
除了我。
做了家裡十多年的獨生女，我不僅一點也不期待他的到來，甚至還在心裡悄悄怨恨起那個未曾謀面的生命。
有了他，就沒人會喜歡我了吧。
一直到弟弟出生前一天，我爸終於破天荒的帶我去了那家遊樂園。
遊樂園很大，特別好看，到處都是一家人的歡聲笑語。
尤其是旋轉木馬前的小醜那裡。
他就像全場的焦點一樣，被好多人簇擁著，人們擠著要和他擁抱，合影。
就像馬上要來我家的弟弟。
等他出生後，也會是這樣眾星拱月的吧。
我落寞的想著，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遠處看他們。
要是我也能成為他那樣的小醜就好了。
一低頭，腳下有一個圓圓的紅色物體。
我蹲下去看，發現居然是一個舊了的小醜鼻子。
趁著沒人注意，我把它撿起來，戴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大小正合適。
站起身來，櫥窗的鏡子前出現了一個小醜。
「嗨，小雨欣，別這麼不開心，沒事的，我會幫你的。」
「你討厭的人，我會幫你帶走他。」
當天晚上，我興衝衝地跑回了家。
從桌子裡翻出一個海綿寶寶的新日記本，我打開第一頁，認認真真寫下：
【姜雨欣的私人小天地】
【2010——2011 年】
第一篇日記寫點什麼好呢？
就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記下來吧！
今天是 2010 年 10 月 18 日，天氣——好像是晴天。
【今天爸爸帶我去那家新開的遊樂園玩了，
那裡好大呀，空氣都是甜甜的棉花糖味，我還和小醜合照了，他的鼻子好搞笑，還可以捏，大家都特別喜歡他。】
剩下的地方空空的不好看，我又找出彩水彩筆，畫了一個舉著棉花糖的小女孩，還有那個大家都喜歡的小醜，兩個人都開心地笑著。
再換個顏色，大大寫下【Happy Day】幾個字。
大功告成！
看著第一篇日記就這樣完成，我心滿意足地收起日記本，準備上床睡覺。
口袋裡突然掉出什麼東西來。
我低下頭一看，是下午的那個小醜鼻子。
鬼使神差地，我又把它戴了上去。
我剛才要幹什麼來著？
哦對，寫日記。
桌面上正好有一個全新的海綿寶寶日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認認真真寫下：
【姜雨欣的私人小天地】
【2010——2011 年】
開始第一天的日記記錄。
【2010 年 10 月 18 日】
天氣——
感覺今天一整天都是陰沉沉的，那就是陰天吧。
我先用黑色和灰色在周圍畫滿了蜘蛛網，又畫出一個沒有鼻子的哭泣小醜，和幾個飛在空中的氣球。
【這裡到處都是人，可大家卻都在嘲笑他。我問他是不是很孤單很難過，他搖搖頭沒說話，然後把自己的鼻子拔下來送給了我。】
【他說他會帶走那些我討厭的壞人。】
我合上日記本。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ƭū₀，那個小醜鼻子居然還戴在我臉上。
我媽又在外面罵我了，我氣衝衝地從床上爬起來，翻出昨天的日記本。
【2010 年 10 月 19 日】
天氣——肯定是陰！
【老虎來了，小白兔就被他吃掉了，好難過，誰能把老虎趕走呢。】
弟弟就是那隻討厭的怪獸老虎，他要來了，我就要被所有人討厭了。
這個家也就沒有我的位置了。
門突然被砰的一聲撞開，我媽站在外面扯著嗓門罵我懶。
她還說我的小醜鼻子難看S了，讓我立馬扔掉。
我心裡生氣，但我不敢頂嘴，隻好靜靜地摘了下來。
放在哪裡好呢，最好是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窗臺槽裡有一個舊的鐵皮盒子，比撲克牌稍微大一點，正好可以藏我的小醜鼻子。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了進去，出房間去吃早飯。
早上吃我最愛的豆腐腦和油條，真的好好吃，媽媽對我太好了！
她的肚子好像又大了點，是弟弟要出來了嗎？
我吃完早飯回到房間，拿出了昨晚的日記本。
翻到第二頁，我開始認認真真寫道：
【2010 年 10 月 19 日】
天氣？剛才天氣預報說好像今天要下雨，那就是天氣——小雨。
【媽媽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像小醜手裡的氣球，難道也有人在她肚子裡面一個勁吹氣嗎？媽媽說裡面有一個小弟弟，還說他很快就要出來了，真想早點見到他呀。】
再配上精美的插畫，第二篇日記也完成啦！
我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順手往前翻了翻。
不過，昨天那篇日記，天氣怎麼變成了陰，難道是我寫錯了嗎？
9
我閉上眼，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般，跌坐在椅子上。
兩本日記，
都是我寫的。
或者說,一本是我,另一本是作為「小醜」的我。
可當時的我難道就一點都沒有發現,兩個日記，或者說兩個自己的存在嗎？
那為什麼在第二本的內容完全正確時，兩個日記的天氣都會變成「陰」。
是誰把天氣改掉的？
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嗎……
那些顯示天氣【晴】的篇目,日記 B 說謊的點並不在於小醜存不存在。
而是作為主體的「我」，其實並沒有和「小醜我」發生交流。
一直都隻有我自己。
我突然感到很累。
但我不敢再繼續往下想了。
如果小醜真的是我的話——
那把弟弟關進樓道配電間裡的是……
我立馬打斷自己，
顧不上收拾剛翻出來的東西，抓起包就往家外面走。
可腳下卻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我一個趔趄,差點摔趴在地上。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我才看清剛才地板上絆到我的東西。
一個撲克牌大小的鐵皮盒子。
我再也不敢停留，逃也似地直接衝出了樓道。
此時陸可的微信又一次彈了出來。
「剛才忘記和你說了，據說他們在遊樂園底下挖出那具屍體的時候,還沒完全腐爛呢。」
「但奇怪的是，屍體的鼻子不知道去哪了,哎呀，可真是嚇人了……」
番外-缺失的日記
【2011 年 9 月 12 日，天氣晴】
日記 A：【學校後牆底下有一個洞，被一輛舊手推車給擋住了,
還沒有幾個人發現。不知道是誰挖開的，從那邊可以直接鑽到外面去,以後我可以悄悄從那邊溜出去啦。】
配圖：一條蛇正鑽進一個牆洞裡。
日記 B：【小醜告訴我學校後牆有一個洞，從那裡可以直接鑽出校外。有一次我想鑽出去買煎餅的時候，陸可居然看見了我，她一直在追問我這個洞的事，我隻好隨便編了個理由打發她。不過我最好再找出一個更完美的理由來,這樣才能保守秘密，否則知道的人太多，小醜的計劃就不好實施了。】
無配圖。
【2011 年 10 月 11 日，天氣晴】
日記 A：【爸爸每周五下午都會出去和那些叔叔們喝酒,一直到半夜才能回家。媽媽罵他喝S在外面好了,他也不生氣,反而抱著弟弟在客廳裡轉著圈地唱歌。】
無配圖。
日記 B：【爸爸每周五下午都會出去喝酒,
媽媽最近看一個電視劇很入迷，有時候都能忘記給弟弟喂奶。我跑回家的話,隻需要 8 分鍾的時間。樓下的配電間沒有鎖,但是門很沉,密封很嚴，有點難打開。這些都是小醜告訴我的。】
無配圖。
【2011 年 10 月 28 日，天氣？】
【今天心情好好呀,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家裡的怪物終於不在了，小白兔不用被吃掉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