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的穿著雨衣,有的舉著雨傘,大雨裡都看不到臉,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照理說,這條路中間沒什麼岔路,兩旁都是山。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啊?是不是前面出車禍了?」


 


孔亮聲音很小,我了解他,這是他害怕的表現。這時候,要是再不讓他說話,他就更緊張了。


 


「說不定,這雨太大了。」


 


我回答他,仍然慢速行駛。


 


一開始還好,出現的人都在路兩旁,沒有上高速。


 


但漸漸地,有一些人越過了高速護欄。


 


那些越過高速護欄的人不再向我們迎面走,而是轉了身,開始跟我們同一個方向向前走。


 


「這些人幹嘛啊?」


 


孔亮往下縮了縮,「有病吧!出車禍報警啊!跟著我們幹什麼?」


 


27


 


我們又往前開了一會兒,

雨有些小了。


 


那些跟著我們的人,被我們甩出了一段距離,突然前面有人開雙閃。


 


等我們逐漸開近了,孔亮抻著脖子往那個方向看。


 


是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看起來似乎是司機的人,正站在車後面向我們擺手。


 


「這人沒看到後邊那些怪人嗎?我們要不要停車啊?」孔亮轉頭問我。


 


「你把車窗打開,問他想幹什麼。」我向孔亮道。


 


「肯定是想讓咱們幫忙唄!」


 


孔亮念叨著,還是打開了車窗,朝那個司機喊:「哥們,要幫忙嗎?」


 


那個司機站直了衝孔亮說了一句什麼,可也不知道是他聲音小,還是雨聲大。


 


孔亮問了半天,也沒聽明白。


 


「這人怎麼回事啊,光看他幹張嘴了,就不能再大聲點兒。」


 


我們的車徑直開了過去,

那個司機還是站在原地,並沒有那種急著攔車的緊迫感。


 


28


 


孔亮皺著眉關了車窗。


 


大概半小時後,雨更小了,我們又看到了路前方,有人開了雙閃。


 


「怎麼又出事兒了?」


 


孔亮扒著車窗往前面看,結果等我們開近了,他整個人抖了起來:「哥,哥,怎麼還是那個人啊?」


 


我轉頭向外看去,果然,還是那輛黑色轎車,還是那個司機。


 


隻是有一點不一樣,那輛轎車變破了,車窗都碎了,車尾燈也不見了。


 


那個司機還站在那兒擺手,孔亮不敢看了,整個人縮在了車窗下。


 


「快點兒開,快點兒開,這他媽不對勁兒!」


 


我直接開了過去,此時已經快五點了。


 


孔亮打開手機看著地圖,嘴裡不住地嘟囔著。


 


「是不是鬼打牆啊?


 


「不,不對,咱們在往前走啊!


 


「這他媽怎麼回事啊?」


 


「冷靜點兒。」


 


我對他道:「你別忘了,咱們在衝煞。」


 


孔亮抬頭看了我一眼,握著手機的手都有些哆嗦。


 


就在這時,前方又亮起了雙閃燈。


 


29


 


孔亮立刻捂住了臉,我向窗外看去,果然還是那輛車,還是那個司機。


 


隻是這一次,那輛車更破了,連車頂上都是凹痕。


 


那個司機身上也變得破破爛爛的,臉上開始流血。


 


「如果再來一次,你就打開車窗再問問他,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你瘋啦?」


 


孔亮呼吸都急促了,「那是個什麼玩意兒你不知道啊!你想搞S我是不是?


 


我偏頭瞪了他一眼:「你要不照做,我現在就把你踹下去。」


 


孔亮被我噎了一把,焦躁得直咽唾沫。


 


很快,雙閃燈又亮起來了,我催促著孔亮打開車窗。


 


這一回,我又放慢了一些車速,外面冰涼的雨滴飄了進來,雨可能快停了。


 


孔亮抖個不停,他也不敢仔細看那個司機,被我狠狠推了一把後,啞著嗓子喊道:「你、你你到底要幹嘛啊!你想說什麼你大點兒聲!」


 


這一回,那個司機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他的喉嚨裡可能被血堵住了,吐字有些含糊,但仍然能辨認。


 


他說:「不要,在雨裡停車;不要,讓他們上車。」


 


這一回,那輛黑色轎車已經就剩個車架子了,車身上還長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植物。


 


那個司機已經衣不蔽體,

頭也癟進去了大半。


 


孔亮大張著嘴回頭看我:「他,他說不讓誰上車?他什麼意思啊?」


 


我慢慢提起了車速。


 


此時,後視鏡裡,那些走在高速兩邊的人已經追上來了。


 


30


 


晚上九點,我們到了師父出車禍的地方。


 


此時,雨還是沒完全停下,細細的雨絲飄在路上。


 


一段被圍起來的路面殘破不堪,護欄外還能看到一盞破碎的車燈。


 


好不容易堅持到這兒的孔亮,此時卻怎麼都不肯下車了。


 


「那些怪人都還在後面呢,你瘋了吧,你想S了我是不是?」


 


「你怕什麼,你爸在這兒!」我衝孔亮吼道。


 


「他在這兒又怎麼樣,他不還是S在這兒了?」


 


我抬手就給了孔亮一巴掌,「你爸為什麼來這兒?

你以為他是幹什麼來的?」


 


「是!是我害了我爸!我是廢物!」


 


孔亮被我打得臉頰迅速腫了起來,「那我也不下去!要去你去,你們都能耐,你們還逼我幹嘛?我就不下去!」


 


我見光說沒用,幹脆自己下了車,轉到孔亮那邊打開他的車門。


 


「幹什麼?你別逼我——」


 


孔亮見我來拽他,立刻瘋了一樣地蹬腿兒,然後企圖跑到車後排去。


 


我按住他的腿,上了車門,抓住他的胳膊,不管他S豬一樣的嚎叫,硬生生把他拖了下來。


 


「你不是一直覺得父母欠你的嗎?」


 


「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特了不起嗎?」


 


我把孔亮按到馬路上,「那你今天就體驗體驗,看看你爸是怎麼為了你把命搭上的!」


 


「我不幹,

你放了我——」


 


孔亮拼命掙扎,無奈他力氣太小,被我SS按住,一動不能動。


 


「你今天要是不幹,老子就把你扔在這兒!」


 


我拽起孔亮的後領子,讓他歪過頭來看著我的臉。


 


「你以為我為什麼非要帶你來喊魂?」


 


「我早就打定主意了,你今天要麼跟我一起把師父帶回去,要麼,你就以後留下來陪他!


 


「反正沒了你,師娘和孔宜以後的日子還能過得順當點兒。」


 


孔亮被我的臉色嚇到了,他哆嗦著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哥,我不敢了,我聽你的。」


 


31


 


我把師父的牌位給了孔亮,讓他捧著。


 


然後我打幡,燒了紙錢,晚上九點半,喊魂開始。


 


「爸——」


 


我抬腿踢了孔亮一腳:「先喊大名!


 


孔亮被我嚇得一蹦,趕緊轉頭喊道:「孔甲,甲辰年四月八日生人,今突遭橫禍,長子孔亮、徒弟龍長棟請魂魄歸來。家在東北方,長明燈指路,蓮花鋪街……」


 


念完喊魂詞,我打著招魂幡,帶著孔亮在那條路上來回走。


 


我們要走滿九百九十九步,邊走邊喊。


 


孔亮喊著喊著,眼淚就流下來了,哭腔也忍不住了,他說。


 


「爸,回來吧。爸,我來接你了。爸,我錯了……」


 


我抬起頭,看著黑漆漆的天空,也跟著喊道:「師父,回家了。」


 


雨突然又下大了,我們已經快走到最後了。


 


而這時,周圍的氣氛也變了,山林裡窸窸窣窣的聲音慢慢都聽不到了。


 


高速路外的山坡上,

出現了一些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的影子。


 


孔亮又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他頻頻看向我。


 


我低聲道:「繼續走,還有最後一百步。」


 


山中冷風吹起,我手裡的招魂幡不停抖動。


 


我SS攥著杆子,腳步不停地帶著孔亮往前走。


 


孔亮喊得聲音時高時低,他實在太害怕了。


 


我隻能幫著他喊:「孔甲,魂魄歸來,家在東北方,長明燈指路……」


 


這時,一直跟著我們的那些怪人,又一次追上來了。


 


孔亮一下停住了腳步,我回身抓住他的手臂,繼續往前走。


 


最後三十步,最後二十步,那些山坡上黑乎乎的影子也開始往高速路這邊聚集。


 


一陣陣陰風吹來,把招魂幡的杆子都吹彎了。


 


孔亮嘴裡已經不知道在喊些什麼了。


 


他一會兒「爸,我錯了」,一會兒「哥,我不敢了」!


 


終於,最後一步走完,那些怪人已經走到了我們車燈的範圍內。


 


我一直打開的車燈,開始頻頻閃爍,最後啪的一聲,滅了!


 


那些仍然打著傘,穿著雨衣的怪人速度突然快了起來!


 


我推了孔亮一把,喊了一句:「上車!」


 


然後抽出腰間的打魂鞭,空氣裡「啪」「啪」「啪」三聲響。


 


路上那些怪人一下全不見了。


 


但我感覺到一股陰寒至極的氣息,好像直接穿進了我的身體裡!


 


不過,打魂鞭響,高速路外的東西沒敢上來。


 


我幾步竄回了大車,孔亮自己爬了上來,連車門都差點沒關上,但好在他沒把我師父的牌位扔了。


 


32


 


我啟動車子,

調頭上路,眼前卻突然一黑。


 


耳旁傳來一陣慘烈的尖叫和「嘭嘭嘭」的砸車聲。


 


我恍惚想起,之前路上的那輛黑色轎車,它渾身凹痕,那不是車禍造成的,那是被人砸成那樣的。


 


從前在偏遠地區,總有那樣拉幫結派的惡徒,在大雨中攔車搶劫。


 


事後把人和車往大山裡一埋,多少年都沒人能發現。


 


「哥,哥!」孔亮在我耳邊叫我。


 


我能聽到,但我就是看不到。


 


我喊孔亮,讓他握方向盤,可我沒聽到他的回應。


 


我單手去抓打魂鞭,打魂鞭明明就在我手邊,這時候卻怎麼都摸不到。


 


突然,一陣刺眼的光照進了我的眼睛。


 


我一下能看到了,這才發現我的車眼看著往高速旁的山體撞過去了。


 


孔亮根本沒聽到我的話,

正抓著車門大喊大叫。


 


我猛地一別方向盤,車子擦著護欄調轉了方向。


 


我抓起打魂鞭從我頭頂往後狠狠一打。


 


又是「啪」的一聲。


 


33


 


我的車子安全上路了。


 


臨走時,我又下了一次車,把師父那盞遺留在護欄外的破車燈撿回來了。


 


之前照到我眼睛的那束光,似乎就是它發出來的。


 


我師父沒了以後,那輛跟了他十幾年,他怎麼都沒舍得賣的大車也報廢了。


 


現在剩下的,可能隻有這盞燈了。


 


孔亮回家就病了,高燒三十九度。


 


饒是這樣,他也堅持著,跟我們一起,把我師父下葬了。


 


我不知道這次經歷,會不會改變他。


 


但我想,總會在他的人生裡,有一些影響吧!


 


34


 


師父下葬後,我也開車回了家,到家沒幾天,我接到了衛章的電話。


 


衛章告訴我,他已經徹底好了,現在藥都不用吃了。


 


他也找人問了玉和東陵峰的事。


 


他說東陵峰以前產的玉質量並不好,可能因為是紅土的關系,玉裡面有血絲。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有些陰陽先生說,這種血浸玉最適合給亡者做口含玉,能積功德,保佑下輩子升官發財。


 


後來,附近很多人都開始推崇東陵峰的口含玉。


 


很多老人總惦記著給自己也準備一塊,不少偷偷跑到東陵峰,想著哪怕能撿一塊兒邊角料也行。


 


但也有些人覺得自己這輩子沒做什麼積德的事,估計就算有口含玉,下輩子也享不到什麼福。


 


所以,就又升起了養玉的買賣。


 


衛章的那張黃表紙,就是被人拿去養玉的,目的就是把衛章的功德轉到玉上,再拿給別人用。


 


衛章說到這兒自己都笑了,當初東陵峰大石頭遍地,四處都是黃表紙和紅繩,屢禁不止,直到整座山被人炸平。


 


我跟衛章聊完這些,衛章才告訴我,是他的一個發小,把他的生平賣給了別人,就為了兩萬塊錢。


 


電話裡,衛章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說:「龍哥,我本來都心寒了,心想以後再也不做好人好事了。


 


「但我後來又一想,不做好事就不會被人害了嗎?


 


「可能正因為我做了好事,我才能夢到那塊兒石頭,才能遇到你。


 


「所以,好人還是有好報的,對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