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冤有頭,債有主。


 


賢妃是吧?


 


我要去見識見識什麼樣的女子配得上這個「賢」字。


 


登門拜訪總要帶禮物的,我拿了隻黃花梨金鑲玉鎖扣的首飾匣子,把小蛇們一隻一隻地放了進去。


 


țū́ₒ胖嬤驚駭地看著我徒手抓蛇,在我扣上匣子後才敢上前。


 


我抱著匣子,獨自往賢妃住的晨曦宮去了。


 


她原本要跟著的,但我想著接下來發生的事對老人家心髒不好,執意不許。


 


賢妃笑吟吟地接待我,叫我妹妹。


 


但我想我的年紀應該是比她大些的,卻也沒有開口爭辯。


 


「如今後宮是您與淑妃主事,心眉早該來拜訪了,」我遞上匣子,「一些小玩意兒,娘娘留著玩吧。」


 


賢妃身邊的婢女接過,打開,尖叫一聲扔在地上。


 


小寶貝們受了驚,

在羊毛地毯上亂爬亂轉。


 


我捏起來一條,猛地上前塞進了賢妃衣領裡。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竟直接嚇暈了過去。


 


宮裡亂作一團,聞訊趕來的太監們手忙腳亂地抓蛇,為了不影響他們幹活兒,我坐在案幾上吃起了賢妃剛剛請我嘗的蜜汁玫瑰酥。


 


味道很好,就是吃多了有些膩。


 


殷佩瓊來的時候,我正低頭掏出帕子在擦指尖殘留的蜂蜜。


 


「梅妃好雅興啊。」


 


他站在案前專注地看我擦手,我這手卻越擦越粘,幾乎把帕子也粘上了。


 


「皇上!!」賢妃醒得很是時候,梨花帶雨地飛撲過來控訴我的惡行。


 


「抓著了幾條?」我問旁邊的小太監。


 


「回娘娘,共十四條。」


 


「再好好找找吧,我記得是帶了十八條的,

回禮總不能送得比賢妃娘娘送我的還輕不是?」


 


賢妃的臉色像被蛇咬了似的:「你......說什麼?」


 


「我說,還有四條,趕緊找吧,不然夜裡鑽出來往您香噴噴熱乎乎的被窩裡爬,可怎麼得了。」


 


她看殷佩瓊:「梅妃這樣膽大包天,您可要給臣妾做主啊。」


 


殷佩瓊看我:「都是你幹的?」


 


「你不都看見了,快點定罪把我打入大牢好了。」


 


「跟韓覃一個牢房嗎?」他湊近低聲道,「你想得美。」


 


這逆反,來得猝不及防。


 


倒是給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


 


來不及細想,我已經安然無恙地被他拎出了晨曦宮的大門。


 


賢妃不S心地追出來:「臣妾今日受了驚,您也不留下來陪陪嗎?」


 


「不了,」殷佩瓊在賢妃失落的目光下補充道:「我也怕蛇。


 


這句話讓我一路從晨曦宮笑到仁和殿,著實是個可以寫進話本裡的好笑話。


 


「你到了,進去吧。」我指著殿門漫不經心地對他說道,準備抄小路回我自己宮。


 


「來都來了,不進去坐坐?」


 


熟悉殷佩瓊的人都知道,這並不是真的在問人意見,而是「來都來了,你敢不進去坐坐?」


 


我不敢,所以我進去坐了。


 


並留下了吃了晚飯。


 


我們倆很少在白天見面,因此這頓飯吃得我Ṫũ̂₎格外不自在,但是並沒有影響我吃飽。


 


如今這世道,誰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安康長壽,我們應當盡心盡力地去吃每一頓飯的。


 


何況這太和殿的菜品可比我日常吃的豐盛多了。


 


「你胃口倒是很好。」


 


「還行吧,要不是剛在賢妃那兒吃蜜汁玫瑰酥吃頂了,

我還能再多吃點。」


 


「她先往你宮裡扔蛇的?」


 


「難不成我想跟她爭寵巴巴地去害她?」


 


「你不想?」他捏住我扒飯的手腕子,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當然......想。」我艱難地把飯咽下去,昧著良心不要尊嚴地說了句謊。


 


「哦?那你說說有多想。」


 


我放下碗,恍惚間想起了幼年時父親要我當眾在他的朋友面前作詩的場景。


 


用詞虛假而華麗,絲毫不過腦子和良心。


 


那時候盛世太平,我是梁家嬌縱的小女兒,無論說什麼滿堂賓客都是要稱句好的。


 


如今山河破碎,卻又輪到我了。


 


「我,梁氏梅妃,十分想與賢妃爭寵,日思夜想夜不能寐輾轉反側,最終沒有忍住付諸行動,用梨花木金鑲玉鎖扣的首飾匣子裝了她送我的十四條小蛇前往晨曦宮,

這蛇有的長有的略短,有的花紋......」


 


「說重點,」殷佩瓊忍無可忍地打斷說,「你為什麼想跟她爭寵?」


 


「因為我這個人小肚雞腸!心胸狹隘!善妒好鬥Ṭų⁾!」


 


「不是!」


 


「那是什麼......?」


 


「你跟她為了誰爭寵?」


 


「為你。」


 


「繼續。」


 


我終於在他的提點下悟了:「因為陛下氣宇不凡儀表堂堂風流俊逸溫文爾雅,是天下女子爭先恐後你追我趕爭風吃醋不擇手段想要得到的男子。」


 


「是這樣嗎?」殷佩瓊的神情看起來很滿意。


 


「一定是。」我堅決道。


 


「你爭贏了,開心嗎?」


 


「什麼?」我以為我今天驚嚇過度耳朵出了問題。


 


「你,

贏了。」他一字一頓道。


 


當夜我睡在了仁和殿。


 


我知道,天明之後關於我的流言隻會更甚,前朝妖妃帶著一匣蛇去看賢妃,居然沒有受到懲戒,當晚還被拽進仁和殿侍寢。


 


無論她們怎麼看我,起碼沒有人敢再往我被窩裡扔蛇了。


 


我可以安生一陣子,就很好。


 


我也隻在意這一點。


 


殷佩瓊能夠起兵攻入京師,絕非是一個小小女子能夠左右的。


 


「心兒,看見你我就很快樂。」


 


「因為我漂亮嗎?」


 


「不,因為你是我贏了韓覃的證據。」


 


看,玩物的心情是不需要被照顧的,我在他眼裡跟玉璽跟朝服沒有任何區別。


 


世人以為梅妃是妖精,其實她跟這座城一樣——誰得到了,就是誰的附屬和榮耀。


 


「那你,為什麼不S他?」我趁他高興試探地問道。


 


「你掛念他?」


 


「好奇罷了,奪位之後還留著前朝皇帝,養著玩嗎?不怕春風吹又生?」


 


「心兒,你很聰明,」殷佩瓊摩著我的指尖,「你知道這宮裡暗道機關無數嗎?」


 


「聽說過一點,有些隻有韓覃一個人知道。」


 


「那你呢?」


 


「我?」


 


「他有沒有帶你看過?」


 


「你批折子會帶我看嗎?」我反問道。


 


殷佩瓊失望,卻不S心:「好心兒,你要是能想辦法,我重重謝你,封你做皇後娘娘。」


 


真有意思啊。


 


一個捏著一個的性命,指不定哪天咔嚓一刀。


 


一個掌握機關暗道所在,指不定哪天龍椅底下就飛出個S手砍掉逆臣的頭顱。


 


都是冒險家,都是賭徒。


 


鷸蚌相爭的局,我最喜歡看。


 


亂世之中,琴棋書畫詩酒花都不如看戲來得痛快。


 


「他說了之後你會S他嗎?」


 


「你希望怎樣?」


 


「我希望我做皇後,他去S,梁家子弟加官晉爵。」


 


「心兒,你好狠心。」


 


「這叫識時務。」


 


殷佩瓊作出一副害怕的樣子,但眼睛卻是信任和安心的。


 


明碼標價的關系才是最穩定的關系,我若突然對他諂媚起來,他隻會疑心我要害他。


 


我提出要去見韓覃。


 


當然,允許他在暗處看著的。


 


韓覃住的地方竟是仁和殿一處偏殿,我從踏進殿門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心驚肉跳。


 


這個地方離殷佩瓊的臥室也太近了。


 


殷佩瓊見我神色古怪,狡黠一笑:「你怕晚上的聲響傳過去叫他聽見了?」


 


我惡狠狠地S了他一記眼刀,不再說話。


 


他亦止步門口,放我獨自進去。


 


屋裡陳設用度都還算過得去,想來他們之間的較量也不在這些細枝末節上。


 


韓覃獨自一人坐在窗邊拿筆寫著些什麼,聽見響動也沒有起身,我緩步走到他身後,原來是在作畫。


 


他在畫窗外的牡丹,魏紫姚黃,絢爛無比。


 


我想開口叫他,卻不知叫什麼好。


 


從十六歲侍奉他起,我就恭恭謹謹地喚他陛下,他叫我倒是一直連名帶姓的——也僅僅因為後宮人數太多,稱封號容易混淆。


 


直到城破的那一天,我都沒有見過他生氣或激動的模樣,他連在床上都是克制冷靜的。


 


但宮中有許多因著他的脾性來的不成文的規矩,比如他睡覺一定要自然醒來不許人擾,他不喜歡人走路聲音太大,他不喜歡人喝湯發出響動......


 


我從小野馬似的跟著哥哥們亂跑,進宮第一個月差點沒讓他整瘋。


 


除了不擾他睡覺這點勉強做到外,其他的我一直沒改。


 


他也沒有拿我怎樣。


 


我思緒飄飛之際,韓覃的牡丹圖已經畫好了。


 


「梁心眉,別來無恙啊。」


 


我一驚,本能地想要行禮,他卻站起來託住了我的胳膊生生打斷:「別了,別惹麻煩。」


 


我看著他手臂上的繃帶,忍不住紅了眼睛問道:「還疼麼?」


 


「小傷罷了,」他打量我,「前朝的妃子還能過得這樣光鮮,真令人意外。」


 


「臣妾......

如今依舊是梅妃。」千言萬語,都隻能化作這一句。


 


委屈說不得。


 


屈辱說不得。


 


絕望說不得。


 


「沒什麼不好。」他盯著我的眼睛認真道。


 


我們說了很多無關緊要的話,臨走的時候,韓覃把那幅牡丹圖送給我。


 


圖當然一出門就被殷佩瓊截獲了。


 


他召集手下文士一天一夜也沒研究出個什麼名堂,又找了些眼力極好的能工巧匠細細檢查,看有沒有夾層。


 


一無所獲。


 


「心兒,你能看出什麼來嗎?」他還不S心。


 


「他愛妾身傾城之貌,思戀成疾,作此畫聊以慰藉。」我玩著他的發梢心不在焉道。


 


「那不該畫梅花?」


 


「那是氣節!單說美貌自然該比牡丹。」


 


「沒看出來你有什麼氣節。

」殷佩瓊興盡,不再跟我廢話,起身要走。


 


卻沒留神頭發已經被我繞了幾繞纏在手指上,一起身扯得吃痛又被迫返回了帳內。


 


我撫摸著他堅硬的脊背,感知到他的呼吸和胸膛都逐漸熱起來。


 


糾纏,顛倒,沉淪,天地翻轉。


 


一個銷魂夜。


 


我不去想此刻的男人是誰,隻是需要借助一點點力量讓我忘記這一切,讓我精疲力盡之後沒有力氣再去想。


 


次日清晨我醒得很早,一夜好眠之後隻覺神清氣爽,殷佩瓊還在睡,他閉著眼睛像個乖寶寶。


 


我仔細地端詳著他年輕的面容,忍不住伸出指尖摸了摸他的鬢角。


 


我騙了他。


 


那牡丹不是比我的容貌的。


 


魏紫,姚黃,兩種牡丹是梁家兩隻衛隊的暗徽。


 


這衛隊由我父親親自選拔秘密培訓,

效忠於皇室的,其中每一個人都是以一當十的武功智謀。


 


那幅畫上,宮牆之內牡丹花開遍地,卻隻有這兩種!


 


韓覃的意思是,梁家衛隊就在城裡,他要我等。


 


我低頭親親他的長睫毛,心想這少年究竟是單純了些,帝王心術,該是韓覃那樣的。


 


他進門那一箭不該隻射手臂。


 


更不該相信前朝妖妃說的每一個字。


 


我暗覺翻天的時候又要到了,對待殷佩瓊的態度竟忍不住寬和溫柔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自覺將來要害S他,提前良心痛。


 


畢竟,捫心而問他是沒有虧待我的。


 


有的時候我不敢回想,如果他沒有破門進來,韓覃那一刀是不是真的就刺向我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