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早已布好了局,隻是在做戲,對吧?
沒有答案。
隻有跟殷佩瓊一起度過的日子,像一場白茫茫的大雪,把一切真相都蓋住了。
宮裡早已沒人敢跟我爭了。
賢妃吃了那次苦頭之後,殷佩瓊再也不去她宮裡,她屢次派人來請,得到的回復都是先把蛇抓幹淨再說,
我於心不忍,告訴他其實當時已經抓全了,就是氣不過嚇唬嚇唬她罷了。
「我不信你,絕不去。」殷佩瓊一副不容商量的樣子。
不去就不去吧。
別的妃子見狀對我一下子客氣了許多,連淑妃都有些討好的意思。
很有意思,之前我自覺情理上有虧,謹言慎行謹小慎微的時候,她們個個把我往S裡害。
直到損兵折將,前人下場悽涼才肯收斂。
我卻不願意顧著她們一點兒情面了,誰知道這日子哪天就過到了頭呢?
人隻能顧自己開心。
大部分時間,殷佩瓊不來的話我就跟胖嬤呆在一起,她教我剪紙、刺繡、扎絹花。
雖然最後我隻學會了縫扣子。
胖嬤也許是韓覃的人,也許是我爹的人,反正,她不會害我。
確認這一點後我心裡落下一塊大石,減少了幾分舉目無親孤苦伶仃的感覺。
近日還收獲了一個玩伴,貞貴人。
她的父親從殷佩瓊微末時就在他麾下做文書,現在得了天下,官從正四品太常寺少卿。
她也是這之後才進宮的,來了之後才發現這一眾妃子的封號都無聊得出奇:淑妃賢妃惠妃。
連她這個小小的貴人都得了一個「貞」字。
「țúⁱ要拿這些個封號提點著,
就跟生怕人家不貞一樣。」貞貴人憤憤道。
「不過淑妃是真的不淑,賢妃是真的不賢。」我哈哈地笑著,抓起一把瓜子仁酥一頓嘎嘣亂嚼。
胖嬤見我倆說得沒譜,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把宮門房門都拴上了。
我們就變得更加放肆。
脫了鞋把好吃的好喝的搬到軟榻上一邊吃一邊罵,罵宮裡的假人們,罵殷佩瓊,罵天皇老子罵地府閻王,好不痛快。
後來就傳出了梅妃和貞貴人光天化日之下宮門緊閉,隻留一個胖嬤嬤在內伺候的傳聞。
關鍵這事還越傳越怪,到最後我聽見有人說我倆衣衫不整同床共枕。
我倒不在意,但殷佩瓊終於還是來問我的罪了。
他伏在我身上較勁地問我,要他還是要貞貴人。
「貞貴人是女人呀。」我不解。
「男人的話我早就S了。
」他咬牙切齒。
我們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偏殿那個人,卻又默契地都沒有說。
隻在意此時此刻。
又是一個銷魂夜。
後來,他不知怎地得知我那日是去摘櫻桃了,派人從北方盛產之地運了許多回來。
我吃得指尖上的紅幾天都下不去,終於一顆也吃不下了,
膩了。
再好的東西吃多了都會膩。
胖嬤說幸好我不是時時愛吃,不然真有點禍國妖妃那影子了。
我笑。
殷佩瓊也笑。
我拈起一顆櫻桃喂給他,他的舌尖順著櫻桃梗,移向我的指尖。
他知道我愛吃櫻桃,但他不知道,其實我也很怕蛇。
但是我父親教導過我,身在敵營,
越是怕,越要故作毫不在意。
那次端著蛇匣子去找賢妃問罪後,我生生作了好幾夜的噩夢,恨不得把碰過蛇的手指頭剁了。
但是我不能露怯,她們若是知道我怕了,便會從此捏住我的軟肋伺機害我。
我不會告訴他。
隻是攤開帕子接過他吐的櫻桃核,湊上去嘗一口餘香。
櫻桃會吃膩,少年郎可不會。
我瘋了似地糾纏。
風雨欲來。
末日有末日的過法。
那一夜,梁家衛隊雨後春筍般地從京城各個角落鑽出來,他們蟄伏了太久,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
我該高興的。
京城讓亂臣舉兵侵佔這麼久,終究是要回到我們手中了。
京城會回來,韓覃也會回來。
所有的一切都會復歸原位,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成王敗寇,我們與殷佩瓊之間總有輸贏,他輸了,一定會S。
想到這裡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厲害。
「你......為什麼要反他呢?」
那天他很早就準備起身了,被我攔腰抱住,沒頭沒腦地問了這一句。
「想知道嗎?」他俯身湊過來,呼吸的熱氣全撒在我的脖頸裡。
「說給我聽。」
「為了你啊。」
「我?」
「那年韓覃帶你北巡,我見了你覺得驚為天人,就巴巴地攻入京城來找你了。」
「亂說!這罪名我可擔不起。」我推拒著他。
「怎麼是亂說呢?是真的。」他笑。
「你不是這樣的人。」我也笑。
「因為我覺得他不配。」他突然正色道。
「什麼?」
「他不配做皇帝,他的心裡隻有自己的功績,從來不顧小民的S活!跟北秦那一戰根本就是為了開疆拓土,原本兩國邊界常有集市,互通有無乃至婚配都是常有的事......」
殷佩瓊閉上眼睛,似乎不願意再回憶。
過了好久,才繼續道:「我的姐姐就是嫁去那邊的,沒打仗之前還會經常回來探親。」
「後來呢?」我拍著他的脊背輕聲問道。
「後來姐夫當兵戰S,姐姐跳井了。」
我記得,是我大哥梁振潛領的兵,那是他立身揚名的一仗。
也是那一仗之後,我奉召進了宮。
韓覃告訴過我,我們梁家是功臣世家,我的父親哥哥們是王朝的守護神。
那時候的我非常年輕非常驕傲,覺得自己的身份如此不同,
把滿後宮的嬌花弱柳都比了下去。
原來如此。
一將功成萬古枯。
我原也是踩著別人的屍骨上位的。
可是,能怎麼辦呢?
梁家選擇了韓覃,我也永遠依靠信任我的父兄。
沒有別的路。
我緊緊地抱著身邊的少年,用滾燙的肌膚貼著他落寞的眼睛,企圖讓它們暖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勢如破竹的不止京城內的衛隊,還有梁家假意遁逃隱匿於山林的主力。
天羅地網,機關算盡,隻為哄騙殷佩瓊全部兵馬浩浩蕩蕩入駐京城,再一舉殲滅。
「娘娘,城破了!」胖嬤慌慌張張地往屋裡趕著向我匯報。
她見我面無表情,許是想起破城的是我的父兄,我沒放鞭炮慶祝就不錯了。
我去找殷佩瓊。
他鎧甲未掛,穿著一身烈火似的紅衫立於宮牆之上。
身邊隻有幾個親兵還在誓S守衛。
我默默地爬上去,走到他身邊。
「心兒。」
廝S聲震耳欲聾,我為了聽清他說什麼隻好貼近。
「你還沒聽過我唱歌。」
「現在聽來得及嗎?」
殷佩瓊毫不猶豫地開口唱了。
當時還不知道,這聲音會再我的心頭飄蕩幾十年,到老,到S,我都忘不了。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是二話不說抹了脖子的。
千百年前的傳說又化形來到了人間。
也許我瘋了。
破城的才是我的親人,
贏回天下的才是我的丈夫。
但我還是唱了虞姬那段和詞:「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殷佩瓊見我一臉決絕,突然笑了:「心兒,這是你第二次對男人說這句話了。」
我氣得差點跌下城牆,被他抓住隔壁穩住身形,沒有松開,我也不敢再掙扎。
「我不要你陪我S,我要你活一百歲,等韓覃S了做皇太後,永享安康太平。」
我怔怔的看著他。
「你不是梁家女兒,也不是梅妃,你是心兒,知道嗎?」
一枝流箭射中了他的肩頭。
「我也不要你S......韓覃是不是還在偏ṱů⁻殿,你帶他出來威脅我爹!」
「你以為他是真的走不了嗎?」殷佩瓊笑我天真。
「那你劫持我!我爹不會不顧我的!
」我攔在他身前。
他卻大力把我攬到一旁:「我破城的那天,韓覃捅你那一刀可不是作戲的。」
話音未落,他同時被好幾枝箭射中胸膛,鮮血汩汩流出,暈染了他的紅衣。
他不能說話了。
也不能唱歌了。
他掙脫我的手從城牆上掉下去了。
重重地摔出了聲響。
「殷佩瓊!」我哭得哽住嗓子,再想說話時大哥二哥已經飛上城牆來扶我,我隻好盯著他的眼睛恨恨道:「你這個亂臣賊子......"
他像一朵紅色的牡丹,越開越豔。
豔得晃我眼睛。
也許是晃傷了,因為我後來總看不得紅色。
後來,梁家當真是顯赫無比,哥哥們年紀輕輕就體會到了什麼叫位極人臣。
我也不再是梅妃,
我做了皇後。
我爹卻上書要告老還鄉了,我笑他終於肯服老了,他卻一臉嘲弄:「心眉,記住,皇後可以當,千萬別想著添子嗣的事。」
我似懂非懂,卻也沒有沒有再放心上。
因為我和韓覃之間再也沒有生育子嗣的機會了,這一場亂禍,讓我弄丟了那個我全心全意信仰著崇拜著的君王和丈夫。
我看見他隻覺得膽寒。
他也不想再碰我吧?畢竟我在殷佩瓊的宮裡也做過妃子,沒有男子會不介意的。
但他還是經常來我宮裡坐坐,陪我吃飯,送我玩器,把我當成一個好哄的小姑娘。
胖嬤依舊在我身邊,收復京城之後,我發現她似乎並不是我爹或者韓覃的人,因為他們都問我,這個老嬤嬤從何而來。
我問她,你是誰?
她深深地看著我。
我幾乎看到了殷佩瓊的眼睛。
是我愚鈍。
她年老體胖,尋常人看到並不會聯想到他們之間有什麼關系,更何況,殷佩瓊好歹也做過皇帝,若是有母親自然該奉為太後供養的。
這是永遠的秘密,我不必開口問就選擇守護到S的秘密。
他是明智而有遠見的。
原來,他給旁人都想好了退路,唯獨沒給自己想過。
胖嬤依舊留在我身邊。
我已是皇後之尊,自然不用她親自照顧。
又是一年五月,宮裡的櫻桃樹開始掛上紅寶石似的果子,甚是養眼。
韓覃派人ŧű₅從北方豐饒之地運了許多過來,欲給我驚喜。
「多謝陛下費心,以後不用了。」
「你從前最愛吃櫻桃的。」
「是,
但是後來吃傷了,就不愛吃了。」
「什麼時候的事?」
「忘了,」我燦然一笑,「也許是夢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