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我把紅布包拿在手上的那一刻,我眼前的景象一下暗了好幾度,就像有雲彩突然擋住了太陽。
而我纏在腰間的打魂鞭,也在那瞬間緊了緊。
這根打魂鞭,是我小時候,從水溝裡救出來的一位老道人送給我的。
他說我:「修羅相,菩薩心,這輩子注定要吃陰陽飯。」
雖然我那時沒當回事,可現在三十好幾了,回首一看——
年輕時開車衝煞,到現在替人驅邪還債,還真應了那老頭說的話。
這根打魂鞭也救了我很多次了。
11
「你感覺怎麼樣?」祝萱有點兒擔心地看著我。
「沒什麼事兒,放心吧,」我回應道。
於師傅一早已經跟我說過了,
活人壓車,是有很大風險的。
因為從壓車那刻起,我手上就等於有了兩張車票。
一張是乘客,一張是壓車石,整個人被一分為二。
如果不是八字夠硬的,那路上不管遇到什麼事兒,我恐怕都會最先遭難。
祝萱把盒子收好,回身坐到我旁邊,嘴裡還不住地道,「怎麼可能呢?我檢票的時候,明明是一排座位一排座位過的,我不可能落下誰啊,那個男生到底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別糾結了,可能就是一時沒注意,或者有乘客私下換座了,」我安慰祝萱道。
祝萱還是想不通,時不時地就扭過頭去看那個男生。
那個男生一直在擺弄手機,怎麼看怎麼都是個正常人。
我抬頭看了看於師傅,他一直很鎮定,聚精會神地開著車。
漸漸地,
我有些困倦,於是我頭靠到車窗上,閉眼淺眠。
12
「龍、長、棟……」
一陣陣詭異變調的呼喊,像是被風吹進了我的耳朵裡。
我恍惚地睜開眼,突然發現車停了,外面漆黑一片!
那種呼喊聲越來越大,似乎跟我隻隔著一扇窗子。
我定睛向外看去,隻見公路護欄外,站著一個我很熟悉的人影——唐東。
唐東是我的發小,也是我曾經的合伙人。
我把他當親弟弟看,從小罩著他。
他卻在我忙於照顧重病親人那兩年,坐空了我的公司,讓我背上了巨額債務。
可後來,他又因為自不量力,擅自帶車衝煞,S在了公路上。
距今,已經大半年了。
我很冷靜地看著他,我知道,這應該又是我的一個夢。
我最近常常夢到他,尤其是在車上的時候。
但我並不害怕,我這人從小到大就沒害怕過什麼東西。
更何況,唐東是個小人。
我不相信他有那個能耐,能變成什麼厲鬼。
這時,大巴的前門突然吭哧一聲打開了,一陣陣冷風吹了進來。
唐東還在叫我,我不再搭理他,而是一直看著車門的方向。
我有預感,好像有什麼東西要上來了。
13
果不其然,一隻蒼白的手扶上了車門。
是那個孕婦?
還是那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
我腦子裡瞬間浮現了我最懷疑的兩個人。
但我沒想到,我完全猜錯了。
走上來的,
是那個男學生,就是祝萱最後幫忙補票的男生。
為什麼我會夢到他?他明明看起來那麼正常!
我一直盯著走上來的男生。
他好像完全沒看到我,很正常地走進車門,一隻手攥著自己雙肩包的背帶,左右環顧著向前走。
我的目光隨著他向後移動,直到我看到他的腳——
他是墊著腳走路的!
14
我倏然驚醒,猛地睜開眼睛!
車子還在行進,窗外也沒有天黑。
我回過頭去找那個男生,突然發現他不在座位上了。
我連忙碰了碰旁邊的祝萱,她似乎也睡著了,正側著身子靠在椅背上。
「祝萱,祝萱,那個男生不見了!」
祝萱動了動,然後緩緩地轉過了頭。
可她露出來的,卻是那個男生的臉——
「我……不是在這兒嗎?」
「他媽的,給我滾下去!」
我抽出打魂鞭的那一瞬,眼前的景象又是一變,我再次醒了過來!
四周一下湧來了很多聲音,乘客的交談聲,呼嚕聲,車子行進的聲音……
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前面折疊座上的祝萱,聽到動靜轉過了頭,她的臉是正常的。
「龍哥,你怎麼了?做噩夢了?」
「沒事兒,」我答了一句,扭頭去看那個男生。
他還在自己的位置上,隻是一直低著頭,把整張臉都埋在陰影裡。
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直接走過去抽他一鞭子。
但考慮到車上還有很多乘客,
恐怕會引起恐慌,就暫時做罷了。
15
窗外的天漸漸擦黑,我們也快到桐鄉附近了。
這時候,車子已經開上了老道。
這條老路據說是剛建國時,附近的鄉親們一起修的。
這些年不停地修修補補,卻還是難以避免的坑坑窪窪了。
車子在到終點站前,有四個小站,都是方便附近村民上下車的地方。
第一站就是餘橋,祝萱等車停穩,馬上去扶那名孕婦。
那名孕婦經過我時,我向她腳下看了一眼。
她是正常的,沒有墊腳走路。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孕婦臨下車前,好像也特地看了我一眼。
第二站是王崗,到王崗這一段路,有施工隊駐扎。
老道的一部分已經被挖開,圍起來了,
好像要建什麼農產品園區。
旁邊鋪了一條長長的臨時路讓大家走車。
等到了站點,那位一直戴著安全帽的工人下車了。
他仍然滿臉的汗,下車的步伐有些猶豫。
這時候我才發現,他流汗似乎不是因為熱,而更像是在緊張或者害怕。
接下來的路程倒還算順利,我們平安到達了終點站。
那詭異的男生混在乘客中間一起下車了。
我始終沒能真正地看到他是不是真的墊腳走路,亦或者,我隻是做了個噩夢?
16
晚上,我在於師傅家裡過的夜,他老伴在城裡照顧女兒,家裡隻有他自己。
他說,等他退休,也要進城跟女兒一起住了。
但我從他的話裡話外,能感受到他其實還不想退休,他舍不得自己的職業。
他問起我白天壓車的經歷,我跟他大概講了講我的夢,他也做不得準。
不過,他也說,我壓車時身上的陽火會變低。
所以如果真有什麼髒東西,先一步找上我,也是有可能的。
第二天,我們三個準點發車。
那個叫大良的也來了,他剛一上車,我們就看出了他雙眼通紅,顯然是哭過了。
「怎麼了,大良?」
於師傅大概已經猜到了,但還是問了一句。
「我家老爺子沒了,昨晚上沒的。」
大良垂著頭道,「我衣裳都沒裝好呢,我哥就打電話來了。」
大良手裡拎著個塑料袋,塑料袋裡是一個藍色的錦盒。
這種盒子我也見過,是喪葬店裡裝壽衣的。
於師傅又安慰了大良幾句,早上空位置多,
讓他找個靠窗的位置,能睡就睡一會兒。
17
等車子到了餘橋,車上已經有十五個人了。
我們幾乎沒什麼意外的,在餘橋站又看到了兩個人。
是那個孕婦,還有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很胖,長相倒是很憨厚,他似乎是孕婦的丈夫,一直小心翼翼地扶著她。
兩個人一起上了車,祝萱幾乎都認命了,給他們兩個補票時,還攀談了兩句。
得知孕婦是去市裡做產檢的,昨天沒有丈夫陪著,還有項目沒做全。
回程是十七人,我得繼續壓車,但是這一路上倒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等到了目的地時,大家排隊下車。
大良在路上似乎真的睡著了,人醒過來時還恍恍惚惚的。
他從座位裡面往外挪的時候,正好碰上那名孕婦和她老公走過來。
大良好像沒看見一樣,被那孕婦的老公撞了一下,手裡的盒子跌到了地上,裡面深藍色繡金線的壽衣直接摔了出來。
大良驚呼一聲,趕忙蹲下身去撿。
孕婦和那個男人正好被攔在了走道上,兩個人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大良撿壽衣。
我本來想去幫忙,可走近時,卻意外聽到那男人說了一句:「真好看。」
他在說什麼好看?難不成,是壽衣嗎?
18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的車程都還算順利。
除了我偶爾還會夢到唐東外,沒有再遇到什麼讓我困惑的東西。
隻不過,每天的乘客數量依然卡七,我不得不一直壓車。
第三天的時候,很多桐鄉的人坐了我們的車去市裡,大家都是去參加大良父親的葬禮。
於師傅也去了,
他回來跟我說,那位老爺子在他們那兒聲望很高。
一輩子積德行善,兒女也孝順,九十九歲高壽離世,是大喜喪。鄉親們能去的都去了。
第四天,我們從市裡出發時,上來一位老太太。
那老太太的身體佝偻得很厲害,腰幾乎都彎成直角了,腿也伸不直,手裡拄著一根拐棍,看起來像整個人都掛在那根拐棍上一樣。
也沒有人陪著她,她自己慢騰騰地從檢票口裡走出來,最後一個上了車。
祝萱想伸手去扶她,卻被她推開了。
她扯著車門,好半天才挪了上來,上車後,也不往車廂後面走,一屁股就坐到了我旁邊。
我旁邊的位置雖然是空的,但我身材魁梧,長相高大,一般人也不願意跟我擠在一排。
那老太太坐下後,朝我咧了咧嘴角,「人老了,走不動了。
」
我沒說什麼,盡量給她讓了讓位置。
19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連壓了四天車的緣故,我眼前的光線好像越來越暗了。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太陽還沒有下山,我卻隻覺得四周都灰蒙蒙的,似乎整個世界都變舊了。
我轉頭看向窗外,護欄外是大片大片的農田。
我剛覺得眼睛好受一點兒,就恍惚看到我映在車窗的影子後面,站著一個人!
那人瘦高瘦高的,手裡舉著一根棍子,正朝我的頭上砸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