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張聞的努力卻讓他走向S亡。
從張聞與何致S前的狀態和說出同一句話來看,他們兩人S亡的原因恐怕是一樣的。
那就是因為他們不「無知」,因為他們認知到了不能被認知的東西,那種東西令他們喪失了理智、讓他們戰慄恐懼,於是隻能通過S亡來尋求解脫。
我努力克制住顫抖的手,指向窗外,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張婷婷不明所以,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幾秒過後,她迷茫地回答道:「什麼也沒看見啊。」
「漁船、海水、天空……這些你都沒看見嗎?
」
「哦,你說這些啊。我以為你是在問其他的東西呢。」張婷婷不知何故松了一口氣,「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有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在那裡呢。」
我看著布滿問號的屏幕,不由得輕聲回答:「也許真的有呢?」
人腦會主觀地對眼睛所看到的信息進行處理,比如「杯弓蛇影」;但電腦不會,弓就是弓,蛇就是蛇。
可是我之前做實驗的時候,也把照片喂給了其他公司研發的 AI,卻並沒有出現無法識別的東西。
區區一件可能是電腦程序出現故障的事情竟然牽扯出兩條人命,理智在警告我應該停止調查,可對何致的自責以及人類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又驅使著我向沙灘走去。
5
海邊的天氣說變就變。
從咖啡廳到沙灘短短一兩千米的距離,原本猶如被灰布蒙住的天空已經被無數陽光劃破,
露出隱藏在烏雲之後的湛藍天空,海水也因此變成漂亮的顏色。
漁村的沙灘上並沒有多少遊客,此時隻有一組正在拍婚紗照的團隊和幾個學生模樣的人正在畫畫。
可我的眼睛無暇去欣賞這幅美麗的景象,它們仿佛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不受我的控制一樣,一直牢牢注視著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我朝著海洋中的更深處走去。
我感受到海浪拍打著我的腳,我的小腿,我的大腿……
直到被幾股力量往後拉扯時,我才猛然回神,緊接著就是理智回籠後產生的後怕,這讓我一個成年男人也雙腿發軟。
拉住我的是那幾個學生中的兩個女生。她們異常費勁地把我拖回岸邊,另外幾人迅速圍了上來。
她們七嘴八舌地安慰著我,
試圖讓我打消自S的念頭。
我仍舊處於極端的恐懼之中。因為我很清楚,我絕對沒有自S的想法,但我的行為讓我的言語顯得如此缺乏信服力,所以我無法回應她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總算冷靜下來。
我對救命恩人一一道謝後,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片沙灘。但救我的兩個女生衣服也都被打湿,我便提出開車送她們回家。
她們沒有拒絕。
於是我讓她們在原地等我開車過來。我的電腦和相機還寄存在咖啡廳。
原本我已經訂了咖啡廳裡的民宿,但現在面對S亡帶來的恐懼,無論懷有多大的自責和好奇,我都決定將這件事定性為【AI 模型參數出錯】,不再做深入的調查。
我讓張婷婷做了幾杯熱飲,打算送去給沙灘上那幾名樂於助人的學生以示感謝。
待我再次返回沙灘分發完飲料後,
那兩名救我的學生正好畫完一幅畫,她們撕下貼在畫紙四邊的白色膠布,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我焦躁不安地在一旁等著。耳邊響起的海浪聲似乎變成了一陣陣令人不適的白噪聲,讓我的意識逐漸渙散。
為了分散注意力,我開始向身旁的人搭話,「請問為什麼要在畫紙上貼膠布?」
「因為這樣既可以把畫紙牢牢固定在畫板上,又可以保護邊緣不被顏料弄髒。」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你看,畫完之後把膠帶撕下來,畫紙邊緣就是幹幹淨淨的,就像畫框一樣。」
我還能想起這幅作品上兩秒貼著膠布時的樣子。
大概是因為作畫時不太注意,白色膠布上確實沾染上了雜亂的顏料。
「哦,我懂了,就像是 ps 裡的蒙版一樣。」
「確實差不多的作用。」
「你們經常來這裡畫畫嗎?
」
「這裡嗎?不怎麼常來诶。」
還沒聊幾句,我見她們已經收拾好東西,便連忙催促她們上車,然後超速離開了漁村。
把她們送到家後,她們都把今天畫的畫送給了我,還囑咐我千萬不要再做傻事。
我答應了她們,當即就買了回程的機票,同時聯系了租車公司去機場取車。
直到坐在候機廳的按摩椅上,刪除了相機裡今天拍攝的照片之後,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我拿出那兩幅畫。一副畫的是海岸旁的漁村;一副畫的是停靠在港口的漁船。但在兩幅畫中海水和天空都佔據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畫面。
我不懂藝術,無法評論畫作的優劣。隻能說她們畫得很寫實。畫中的色彩雖然很豐富,但卻呈現出一種寧靜祥和的日常狀態。
隻是被膠布貼過的地方異常白淨,
和畫中的事物仿佛不是處於同一個平面似的。
須臾之間,「不是處於同一個平面」的想法猶如一記重錘擊向我的大腦,使得我的大腦產生了劇烈的頭痛。
如果……如果 AI 沒有出錯,如果真的有無法識別的東西存在,那有沒有可能我們的眼睛看不到那些東西是因為我們不在一個平面上?
我的思緒不受控制地再次飄到了那片海上,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將自己拉回來。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體會——越是不讓自己思考某樣事物,就越會去思考某樣事物。
手裡拿著的畫中的景象開始扭曲,海浪衝出白淨的畫框,連帶著一艘艘漁船將我淹沒。
我嘗到了海水的鹹腥味,我逐漸不能睜眼、無法呼吸,我感到巨大的水壓要我把的身體壓碎……
6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竄進鼻腔。
我緩緩睜開眼,發現我在醫院的病房裡。
護士告訴我,我暈倒在候機廳,是機場的工作人員打了急救電話。
醫生檢查過後發現我很健康,暈倒的原因不明。如果要做進一步檢查的話,需要取得本人同意才行。
在我昏迷期間,我要乘坐的飛機已經飛上了藍天,下一班最近的航班在六個小時後。
於是我拒絕了其他檢查,轉而掛了精神科的號。
我抱有一絲希望,希望我今天的怪異行為是因為被何致的S影響所帶來的妄想。
精神科醫生聽完我的描述後無法做出確切的診斷,隻給我開了一些常規藥物,又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新增了強效鎮靜類藥物司可巴比妥。
離開醫院時,我將那兩幅畫撕碎扔進了垃圾桶。
如果可以的話,我多麼希望能將我今天一天的記憶一並扔進去。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隻能帶著這段隨時可能會讓我再度暈厥,甚至會讓我S亡的記憶前往機場。
我敢肯定,我現在的狀態和何致、張聞S前的狀態相差無幾。
坐在出租車上,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高樓大廈,腦中突然又冒出來一個疑問:為什麼獨獨隻有平潭島的東北方向會出現 AI 無法識別的事物?
我知道我不應該再繼續思考,但現在的我就像是寄生在大腦上的可憐寄生蟲,我完全無法左右大腦的行為。
我的手解鎖了手機,開始在網上搜索平潭島是否發生過什麼怪異的事件,但搜索結果大多為鬧鬼事件。
為了了解情況,我隨手點進一個帖子,一張詭異的鬼臉圖片突兀地出現。
我雖然不信鬼神之說,但這樣的驚嚇還會讓我本能地覺得害怕,
於是我慌忙退出了頁面。
這種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是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被刻進基因的,是人體自身的保護機制。
在面臨危險時,是大腦會第一時間發出恐懼信號來警示,從而達到讓人遠離危險的目的。
短暫飆升的腎上腺素恢復如常後,我又瀏覽了一會網頁,隻是看到的信息顯然與現在的情況不符。
何致在S前曾頻繁查閱海洋生物學相關的知識;張聞本身是海洋生物科學研究生,S前頻繁去往海邊。
這是不是可以說明,那些無法被 AI 識別、無法被人眼可見的事物與未知的海洋生物有關?
至少何致和張聞似乎是這樣認為的。
我的大腦內突然浮現出何致留在書籍中的塗鴉,它一定存在某種含義,隻是無法被我理解而已。
想到這,我的雙手拉開書包的拉鏈,
取出筆記本電腦,將其開機後又把拍攝的塗鴉照片導入了 AI 程序,讓它分析塗鴉的含義。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程序的回應,筆記本電腦的 cpu 高負荷運行,讓散熱系統發出刺耳的吼叫。
司機通過內後視鏡瞥了我一眼,打趣道:「這麼辛苦,出來玩還要工作啊?」
我無暇顧及他,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電腦屏幕上。
AI 通過分析,認為圖片裡的塗鴉是經過多次字跡覆蓋形成的。
它根據種種細節將圖片按照書寫順序拆分成了二十多個圖層。
現在每個圖層上都像是某種圖形一樣的東西。
我無法形容那些圖形到底是什麼。因為它們就像三歲小孩的塗鴉一樣,是由扭曲的線條和不規則的幾何圖形胡亂組合起來的。
那些圖形與任何動植物都沒有相似之處。
是 AI 出錯了嗎?還是何致在畫這些東西時已經瘋了?
7
我又讓 AI 重新分析了好幾次,得到的結果大同小異。
其中最大區別的就是在某一次的分析結果中出現了一張像是文字信息的圖層。
我單獨把這張圖片保存,再導入 AI 模型中,經過多次調整後,它終於顯示出一句我能夠辨認的文字:
不要看見不要看見不要看見不要看見不要看見不要看見
……
我眼前的畫面又開始扭曲蠕動,耳朵又聽見了那陣熟悉的白噪聲。但這次的聲音卻不再令我感到不適,反而讓我覺得異常動聽,而且其中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低語。
這股聲音似乎充滿了魔力,蠱惑著我想要將其聽得更加真切。
「師傅,
我不去機場了,麻煩去平潭島。」
我越來越急切,所以一直催促司機開快點。
司機被我催得很不耐煩,終於忍不住扭頭朝我怒吼:「你催命啊!趕著去投胎啊!」
我已經全然不在乎他的情緒,我隻想快點到海邊,到海的更深處去。
我甚至想去搶他的方向盤,我肯定能開得比他更快。
這樣的想法一旦萌芽就再也遏制不住。
我解開了安全帶,手伸向了檔位杆。
我雖然是 C1 駕照,但已經很久沒有開過自動擋的車。我忘了換擋時不踩住離合極有可能導致車輛熄火。
而此時我們正在平潭海峽大橋上,這裡最低限速 60km/h。
一場追尾事故就這樣發生了。
一陣巨大的撞擊險些把我拋向前座。
司機被彈出來的安全氣囊護住,
並未受傷。但他很生氣,似乎還想動手打我,隻不過安全帶卡扣出了故障無法彈出。
往後的車輛因為這場交通事故紛紛減速,這也給了我走到橋邊的機會。
夕陽灑在海面上,泛出粼粼波光。
而在東北方向的海面和天空之間,無數像是觸手一樣的東西從不規則的、五顏六色的、像是幾何體一樣的東西中伸出來。
它們密密麻麻聚集在那一片區域,我直覺它們不應該隻在那一片區域。
我用視線描繪著,幾秒之後果然看見了邊緣。
在邊緣的它們龐大的身軀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遮住了一部分。
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是那些學生畫的畫一樣!它們處於蒙版之下!而現在,蒙版被撕掉了!
不對,
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我弄反了。
蒙版是對所選區域進行保護,所以處於蒙版之下的不是它們,而是我們!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有蒙版一樣的屏障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是誰放置的?
目的是什麼?
失去保護的我們會怎麼樣?
……
無數疑問像一根根針扎進我的大腦,而我引以為傲的知識竟然無法解答任何一個問題。
我的視線已經無法從它們身上移開,之前的恐懼蕩然無存。
想必人類在漫長的進化中,將對它們的恐懼刻進了基因裡,所以大腦才會對它們「視而不見」,以此來保護自身。
如此看來,它們的誕生遠比人類的誕生更加古老。
而如今,我失去了恐懼,也失去了理智。
身後那群人還在因為交通事故而爭吵。
真羨慕那些看不見的人啊。
真羨慕他們能那樣無知又幸福地活下去啊。
悠揚又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在我的腦海,這是它們在召喚我。
我手腳並用摳住大橋護欄中的空隙,艱難地翻越過去,然後墜入海洋。
地球的生命誕生於海洋。
等人們都能看見它們時。
也終將回歸於海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