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回頭,看著他威嚴、失望、陰沉的臉。
抬起雙臂交叉比十,嚴肅地吐出兩個字:
「反彈!」
4
無視身後抑揚頓挫的喊聲,我上了樓。
將門反鎖好,走到床邊櫃子旁,在最低下一層掏啊掏。
掏出一個綠皮本子。
翻開第一頁,上面張牙舞爪寫著幾個稚嫩的大字:
「溫雅女飛俠環遊世界之旅」。
這是我十二歲那年開始,每次被父母折斷一根逆枝,就在上面寫下的一個故事。
現實中的溫雅成了優雅得體,謹言慎行的第一名媛。
筆記本裡的溫雅,成了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行俠仗義的女飛俠。
我又打開手機銀行賬戶查了查。
雖然宋淵送的禮物都上交,
但我每次借著給他買禮物的機會扣了一點錢,現在累積起來,已經有 160 萬了。
夠了!
夠我去外面看看世界了。
這十多年,我被親情和慣性綁架。
不允許上班,不允許有情緒,不允許大笑,不允許說錯話,不允許頂撞宋淵,不允許不愛宋淵。
這樣的日子受夠了。
其實我曾經反抗過一次。
15 歲那年,我把鋼琴鍵用起子一個個撬下來,在宋淵的照片畫上了墨鏡和胡子,自己在胸口處紋了一個掃帚紋身。
媽媽當晚就吃了安眠藥。
病床前,爸爸失望又痛心地看著我。
哥哥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媽媽搶救兩天後醒來,含著淚跟我說:「我們一家人的命運,以後都在你一念之間了。」
我以為我要這麼過一輩子了。
可彈幕說:
5 年後,我會鬱鬱而終。
太好了!
原來我馬上就要S了啊!
都要S了。
那麼我幹什麼都是合理的對吧?
曾經我生命中密密麻麻一絲縫隙都沒有的枷鎖,仿佛「啪嗒」一聲,驟然解開,變成了一縷輕飄飄的黑煙。
真 TM 輕松啊!
我興致勃勃翻著筆記本,其中有一頁記載了女飛俠溫雅的世界環遊路線,這麼多年我已經修改好多回了!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宋淵的微信。
【奶奶周末生日,小柔想參加,你那天親自來接她,這樣場面上對大家都好。】
我開始翻表情欄,準備找坨屎回過去。
彈幕忽然又瘋狂刷了起來——
【來了來了,
這是女主被虐名場面。男主知道女主是故意潑酒後,為了安撫小情人,計劃了在宋家所有人面前給女主一個教訓,讓她形象受損。宋家父母也因此終於默許了寧雨柔的存在,要求女主要有大房氣度。】
【這次事後,女主開始孤立無援陷入 5 年的抑鬱內耗,直至默默S去。後面男主開啟追妻火葬場,嘖嘖,慘得咧!】
【小小劇透一下:女主S後,男主發現自己自始至終愛錯了人。】
【劇透俠滾!】
我眯了眯眼,看向一旁敞開的筆記本。
上面一排排的字仿佛正在拉伸、立起,變成恣意靈動的小人。
手指從「屎」上慢慢移開,回了一個字:
【好啊。】
5
離周末還有兩天。
我決定不洗臉不化妝不健身不做發型,
哪也不去,誰也不見,躺在床上純刷手機。
吳媽走進來傳話。
說爸爸命令在房間裡閉門思過兩天,不準下樓,更不讓出門。
呵,這不巧了。
我看了眼手機彈窗,隨意道:
「我的外賣在門口,幫我拿上來。」
吳媽訝異,「小姐,你怎麼能吃外賣呢?那種東西不衛生又沒營養,你爸媽要是知道了——」
爸媽從小對我各方面嚴格管理。
從身材管理、走路姿態、餐桌禮儀、國學金融,到 120 種人際場合應對話術,極致地摳每一個細節,復盤每一次對外表現。
我從小沒喝過飲料,沒吃過外賣。
「會吃S人?」我打斷她。
「那倒不會,但是——」
「那不就行了!
」
我摳了摳腳。
吳媽的目光落在我的動作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小姐,你怎麼能做這種動作?」
「你腳痒了不抓?幹忍?」
我笑嘻嘻問。
「……」
彈幕又七扭八歪飄了起來。
【女主瘋了嗎?還是被魂穿了!這是第一名媛?】
【偶爾的反抗還能理解是作者豐富女主人設,可這還是那個連擦嘴都要用專門品牌紙巾的人嗎?】
【她怎麼能摳腳呢!她怎麼能摳腳呢!】
【女主怎麼不能摳腳?我就問這個世界上有誰沒摳過腳?】
【我沒。】
【撒謊倒霉一輩子。】
我看樂了,倒在床上咯咯咯笑。
【看看,女主笑得像冷宮裡的妃子。
】
【絕壁瘋了!】
第三天。
我站在窗邊眯眼看外面的大雨時,收到宋淵信息。
【我先回老宅,小柔在別墅等你,她這幾天心情不好,你知道怎麼做了。】
我回:【保證不讓你失望。】
下樓,嫂子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見到我掛斷電話,陰陽怪氣地開口:
「小雅,關起來反省的滋味不好受吧?早知今日,何必逞一時口舌之快呢?」
我不理她,徑直走到門口架子旁,拿到哥哥最近剛買的敞篷跑車鑰匙。
「你拿你哥車鑰匙幹什麼?他這輛車是心肝寶貝連我都不讓碰!快給我!」
嫂子怒氣衝衝地過來搶鑰匙。
我手一晃躲開,闲闲開口:
「嫂子,你弟弟在公司挪用的 500 萬,
我哥應該還不知道吧?你是學法律的,唔,他這種行為叫什麼來著,職務侵佔罪?我沒記錯的話,500 萬屬於數額特別巨大,好像是判十年?」
她愣住,臉色驟然發白。
「你,你怎麼……」
我冷冷覷著她。
「屎在茅坑裡臭不臭我不管,但有人如果非要挑起來到處顯擺,那我不能讓自己一個人惡心是不是?」
她瞪大眼,臉上閃過精彩絕倫的各種表情,幾秒後,輕聲細語開口。
「小雅,外面在下雨,記得帶把傘。」
說著放輕腳步,快速離開。
我轉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今天沒化妝但洗了頭。
倒不是為了要見人,主要是痒了。
「太端莊了。」
我有些不滿。
從櫃子抽屜裡拿出剪刀,比了比,毫不猶豫「咔嚓咔嚓」。
我其實是個心靈手巧的姑娘。
有次在福利院出席公益活動,我包出來的餃子最飽滿最好看,得到了孩子們的一致青睞。
我剪了一個品如歸來的發型。
開門,清涼雨絲迎面吹來,頭發恣意飛揚。
彈幕——
【為所有愛執著的痛,為所有恨執著的傷。】
【樓上為什麼能發語音……】
6
我在雨中一路開到宋淵的別墅。
寧雨柔正在門口等著。
顯然,她並不想讓我進去。
車子一個利落漂移擺尾,停在她面前。
「漂亮!」
我默默誇了句。
寧雨柔繃著臉上車,白色的裙子上濺了幾個泥點。
她陰陽怪氣地開口。
「溫姐姐,你故意來這麼晚,是心裡對我有什麼不滿麼?」
她平日裡一向走的奢華貴婦風,今天卻隻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長裙,沒帶首飾,甚至背的是個廉價的帆布包。
但是妝容一如既往的完美精致。
我記得以前某次在宋家吃飯,宋父在餐桌上怒斥宋淵是被「不三不四」的女人迷住了心竅。
宋淵當時不屑一顧地淡笑。
「小柔雖然偶爾有點小性子,但是個純真善良的女孩,她不懂你們這些虛與委蛇,甚至連妝都不怎麼會化。不像有些人,看似完美卻是個提線木偶,沒個性沒靈魂,活得才叫一個沒趣。」
此刻,我如此近距離地打量寧雨柔。
睫毛眼線腮紅陰影遮瑕高光一個不少,
但唇色淡淡的,是典型的「心機妝」。
「我對你滿不滿的,你心裡沒數麼?」
寧雨柔的臉頰抽動了一下,輕哼了聲,決定不再理我。
她開始用紙巾仔仔細細擦裙子,過了一會,又拿出化妝品對著鏡子一點點補妝,認真得仿佛在參加復讀後的高考。
雨下得越發大了,我不慌不忙往前開。
距離宋家老宅一公裡時,點了下按鍵。
跑車的篷緩緩打開。
瓢潑大雨瞬間從頭頂、前方,千軍萬馬般迎面撲來。
寧雨柔發出尖叫。
「你在幹什麼!快關上!我都淋湿了!」
我轉頭看她。
黑的白的紅的黃的,在她臉上融合匯聚,緩緩流下。
像個鬼。
我哆嗦了一下,加大油門往前衝去。
宋淵看到落湯雞的我們時,神情錯愕。
「怎麼回事?」
我用手將頭發隨意地攏了攏,捋成一個大背頭。
「我哥的新車,不中用啊。」
他看了看我身後,又看向我,蹙眉問:
「小柔呢?」
我愣了下,轉頭。
寧雨柔站在身後。
原本正紅著眼,作出可憐兮兮的模樣,聽到他這句話僵住。
她臉上的妝被雨水洗刷幹淨,成了純素顏。
眼睛縮小了一半,嘴唇大了一圈,白嫩的皮膚成了黑黃色,看上去完全變了一個人。
「溫雅,你果然還是讓我失望了!」
宋淵冷冷注視著我,口氣含著怒意。
寧雨柔弱弱出聲,「阿淵,我在這裡。」
宋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瞳孔慢慢睜大。
「……小柔?」
7
彈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朝夕相處的人居然不認識了,敢情寧雨柔從沒在男主面前卸過妝啊!】
【男人判斷女人化妝的唯一標準:口紅紅不紅。】
【女主這招狠!把小三假臉扯下,順便把她吸血哥的跑車也毀了。】
【跑車:誰為我發聲?】
【小三活該!男主初中時經常被各路混混拉到胡同裡勒索,那條胡同正好是女主學雕塑的後窗,她見義勇為每次用泥巴當飛彈把混混們砸跑,成了男主的天降女神。男主出國前,天天去胡同守著就為了見女主一面,可惜女主的課結束再沒去過那裡。而這一切,被住在胡同另一邊的寧雨柔全程目睹,
去年冒名頂替和男主重逢,於是才有了男主把她放在手心裡寵……】
【這要換個視角,男主就是為了真愛反抗聯姻,偏心愛偏心寵,有情有義的人了。】
我一邊換著佣人給我準備的衣服,一邊定定看著眼前飄過的彈幕。
原來是這樣。
宋淵初中時又矮又瘦還有錢,宋家父母那時正在事業關鍵期,每天獨來獨往沒人管他。
他不被欺負誰被欺負?
每次他被揍得鼻青臉腫,又是個S咬牙不出聲的性子,我那時壓根沒認出他。
沒想到讓寧雨柔撿了個漏。
我扯了扯嘴角,又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人會因為小時候連面都沒見過的人短暫幾次接觸,就愛上她?
這是有情有義?
這是腦子有坑吧。
【這次宴會男主和寧雨柔設了個局,累及女主名聲,就為了後期讓寧雨柔上位,但我是不會劇透的。鄙視樓上。】
我換好衣服出門,正看見同樣換好了衣服的寧雨柔從我前面屋子走出來。
她又恢復了精致的「美貌」。
宋淵跟在她後面,目光不時落在寧雨柔的後腦勺,神情有些發怔,仿佛某些根深蒂固的認知在崩塌。
我就是故意的。
這次來參加壽宴,一方面是因為宋家奶奶是唯一對我還不錯的人;另一方面,純粹想來發發瘋。
這些年前怕狼後怕虎,顧慮這個顧慮那個。
現在沒幾年活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