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從小被當作為宋家兒媳培養。


 


溫婉得體,言謹行慎,是公認的「大家閨秀」。


 


宴會上,宋淵的金絲雀故意將酒潑在我禮服上,口裡說著「對不起」,眼裡卻滿是挑釁。


 


眾目睽睽下,我維持一貫的體面和氣度,正準備微笑說「沒關系」。


 


眼前突然飄過一排彈幕:


 


【跑!女主忍者神龜,婚後 5 年鬱鬱而終,男主才發現自己愛而不自知,帶著骨灰跳了海,煩S這種S人文學了!】


 


【女主也不容易,頂著第一名媛頭銜,既要顧全娘家生意又要保住宋家體面,顧慮太多了……】


 


【可她首先是她自己啊!女主寶寶,反擊吧,你不欠任何人的!】


 


【反擊?這種受虐型女主要是會反擊我直播倒立吃屎!】


 


我愣了愣。


 


下一秒,將手中的酒潑了過去。


 


1


 


紅色液體劃出一道弧線。


 


在寧雨柔精致的小臉上噴濺,順著下巴一滴滴落在她高聳的胸前。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周圍的人全愣住了。


 


宋淵正在不遠處和人說話,察覺異樣轉頭看,朝這邊走過來。


 


「怎麼回事?」


 


他聲音冷沉,自帶高位者的威壓。


 


我看著手中的杯子,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最注重體面的宋家舉辦的宴會。


 


我是宋淵的未婚妻。


 


是手舉酒杯的高度都要精細測量,微笑的大小弧度都要數遍演練,言行一絲一毫絕不出錯的「豪門兒媳典範」。


 


我剛剛幹了什麼……


 


彈幕飄過去就無影無蹤,

讓人一時分不清剛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覺。


 


此刻,宋淵看清眼前場景,臉色沉了下去。


 


我鎮靜下來,準備先道歉。


 


穩住場面大局為重是豪門兒媳的行為準則。


 


「我剛——」


 


「小柔,你不是答應了今天不耍性子嗎?」


 


宋淵的目光緩緩看向寧雨柔。


 


我閉了嘴。


 


寧雨柔回過神來,精致的小臉頓時扭曲,憤怒又狼狽地盯著我,嬌聲向宋淵告狀。


 


「阿淵,她剛故意把酒潑在我臉上,你要幫——」


 


「好了。」


 


宋淵低聲打斷了她,語氣罕見地含了責怪之意。


 


「她?潑你臉?小柔,我說了今天場合很重要,有什麼不高興回去再說好嗎?」


 


寧雨柔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我也有些震驚。


 


人人皆知,寧雨柔是宋家獨子宋淵的心頭寵,是他多年等待後失而復得的愛人。雖迫於家族壓力與我聯姻,但在接受採訪時曾淡淡說了句名言:


 


「婚姻是婚姻,愛人是愛人。」


 


但凡寧雨柔對我有一絲不滿,宋淵根本不問緣由就對我冷言指責。


 


上次僅僅因為她抱怨我和其他人熱聊冷落了她,宋淵就停了我家公司合作的一個項目。


 


「阿淵,你怎麼幫她不幫我?」寧雨柔紅了眼,嗓音裡也含了一絲哭腔。


 


宋淵見她這麼委屈的模樣,有些沉吟。


 


我明白過來。


 


宋淵並不是幫我不幫她。


 


而是不信我,溫雅,會做出拿酒潑情敵這種低級、不上臺面的事。


 


不怪他不信。


 


事情沒發生前我也不信。


 


從周邊人的反應來看,他們顯然也不信。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宋淵也轉頭,帶著一縷詫色看向我。


 


我沉下氣,安靜兩秒,沉穩開口:


 


「剛剛,手滑了。」


 


周遭鴉雀無聲。


 


我表面鎮定,內心懊喪之極。


 


這種荒誕的理由,說出來像挑釁,還不如不說。可這麼多年謹言慎行慣了,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說法。


 


我垂眼,準備面對自己精心呵護的名媛生涯滑鐵盧,承受四面八方的風暴。


 


「原來是手滑了,難怪難怪。」


 


「對對,那必然是溫小姐一時沒注意。」


 


「誰還沒有個失手的時候呢……」


 


賓客們紛紛笑了起來。


 


我抬頭,

眼睛緩緩睜大。


 


是了。


 


這麼多年,我優雅體面、知輕重、識大體的形象太深入人心。


 


他們寧願相信太陽從西邊升起,也不相信我會在這種重要場合作出如此撒潑的行為。


 


手滑至少比太陽西邊升起可信。


 


宋淵微微蹙眉,不悅地瞥了我一眼。


 


「下次注意。」


 


寧雨柔憤懑地嚷了起來,「明明是她故意……」


 


話沒說完,被宋淵微沉的臉色止住。


 


酒店經理小跑過來,親自過來給我換酒杯,連聲道歉,「溫小姐,這個款式的杯子我們接下來立刻換掉,感謝您給我們找出問題,為表歉意,我們給您準備了一份小禮物,請您務必笑納。」


 


我緩緩揚起頭,恢復了一貫的優雅姿態,溫和笑道:


 


「沒關系。


 


「下次注意就好了。」


 


2


 


彈幕又稀裡哗啦飄了起來。


 


【哈哈哈哈,手滑了,還有比這更可笑的借口嗎?】


 


【作者改過文了嗎?之前沒這一出啊!】


 


【剛才要直播吃屎那位呢?】


 


【急什麼!肯定作者被罵慘了給女主加了點反抗劇情,但這是追妻文,虐女套路可不會變!】


 


【我有點擔心女主,她爸媽兄嫂都是 PUA 聖體,每次女主公開露面都要一句話一句話復盤,這回這麼大的紕漏又要跪地受罰了!】


 


【前面不慘不虐怎麼體現後面男主的痛心悔悟?】


 


我坐在沙發上,一邊品著手中的酒,一邊靜靜看著眼前的彈幕……


 


我 8 歲時就知道,自己以後是要嫁給宋淵的。


 


當年溫家和宋家勢均力敵,兩家長輩定下聯姻,並在宋淵生日宴上,談笑著公布了這門口頭親事。


 


十幾年過去,溫家日漸衰落,宋家逐漸壯大成為城中首富,唯一的聯系,就是我和宋淵的這層關系。


 


宋家幹的是傳統文化產業,最講究名聲和體面。


 


爸媽看準了這一點。


 


這麼多年,一邊對外宣揚和宋家的關系,一邊花重金請老師教我學習各種禮儀情商、文化金融、馬術鋼琴課。


 


我從小生活在時時耳提面命中,生活在各項嚴格的約束教導中,生活在要「配得上宋淵」的人生準則下。


 


慢慢的,我的名聲傳了出去。


 


人人都誇我溫婉賢淑,得體大方,是圈子裡的第一名媛,是豪門兒媳的典範。


 


宋家父母勉強接受了我。


 


逢年過節的家宴會叫我,

對外重要場合讓我和宋淵一同出席,宋父的壽宴上,也會特意安排我鋼琴獨奏作為未來兒媳的賀禮。


 


本來,兩家計劃在宋淵接管公司,穩住大局後舉辦婚禮。


 


可去年中秋,他突然把寧雨柔帶回了家。


 


宋淵牽著她的手,第一次違抗家族長輩意願,沉穩又決然地說要娶她。


 


「小柔是我少年時的愛和遺憾,這麼多年,我以為永遠找不到她了,所以才聽從你們的安排。可現在她又出現在我生命中,我不想違背自己內心。」


 


彼時,我正端著親手做的湯從廚房出來,整個人有些愣住。


 


他轉頭看我,冷淡開口:


 


「溫雅,跟你們溫家的合作我會繼續。當然,小柔以後的名聲和處境,希望你擔起你該擔的責任。」


 


如果說我因為辛苦建立的優質形象,勉強入了宋家長輩的眼。

那寧雨柔中學輟學的經歷和賭博入獄的父親,讓她連邁進宋家大門的資格都沒有。


 


宋淵搬離了宋宅。


 


他以生活助理的名義,將寧雨柔養在市中心一棟豪華別墅裡。


 


他帶她出席各種社交場合,珠寶翡翠在她身上換了一樣又一樣,仿佛迫不及待要將多年的等待和虧欠全部彌補回來。


 


我成了人們眼中心照不宣的笑話。


 


盡管如此,我依然保持優雅風度,即便和宋淵與寧雨柔兩人迎面相對,也能面色不改地微笑招呼。


 


受辱時保持體面,是我早已學會的技能。


 


人們紛紛感慨,「不愧是溫雅,這才是豪門兒媳的模樣啊,那位……嘖嘖。」


 


宋淵這場愛的反抗維持了不到半年。


 


隨著宋家奶奶的病倒入院,和突然被撤掉的集團 CEO 職位,

宋淵選擇了妥協。


 


他拿著溫家垂涎已久的項目,和一條價值百萬的鑽石項鏈,來我家拜訪。


 


父母和哥嫂笑臉相迎,他高坐於沙發中央,儼然一副主人姿態。


 


他破天荒主動到我房間找我。


 


「我會和你結婚,滿足我家和你家的願望,但婚後,你不能幹涉我的個人生活,不能在圈子裡針對小柔,不能在公開或者私下場合讓小柔受半點委屈。」


 


他的聲音冷漠又自信,仿佛在下達命令。


 


我穿著精致長裙,背脊挺直地坐在窗邊,微笑地說:


 


"當然。"


 


其實那時,我想說的是,「去你媽的蛋。」


 


但我沒有。


 


一是他媽沒有蛋,這句話在邏輯上並不成立。


 


二是這話從我嘴裡說出來,所有人都會瘋的。


 


比如我爸我媽,

我哥我嫂,他爸他媽,他和他奶……


 


所以我隻在他轉身離開時,體貼提醒了一句:


 


「外面下雨了,一會下臺階小心地滑。」


 


……


 


宴會觥籌交錯,音樂婉轉悠揚。


 


人們在或真或假地交談、微笑。


 


不遠處,宋淵正把剛脫下的西裝外套搭在委屈哭訴的寧雨柔身上,神情憐惜。


 


我用手掸了掸裙擺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一片羽毛。


 


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原來是一本書啊。


 


原來我是追妻S人文學的女主啊。


 


原來再過 5 年,我就要S了啊……


 


3


 


回到溫家時,一樓大廳燈火通明。


 


爸媽在沙發上正襟危坐。


 


哥哥面色凝重地在客廳來回踱步。


 


嫂子盤腿坐在單人椅上用叉子吃水果。


 


我一進門,爸爸緩緩起身,看著沉聲開口:


 


「你今天的行為,讓我很失望。」


 


我沒說話,低頭換鞋。


 


媽媽緊隨其後,聲音嚴肅。


 


「我們今天拿到宴會現場攝像頭,來回看了很多遍,別人或許沒注意,但你的確是故意潑的寧雨柔。小雅,你就因為她弄髒你裙子這麼小一件事,竟然忘了儀態,忘了溫家這麼多年的教誨,作出這麼衝動的事。你這不是丟溫家的臉嗎?」


 


我一拐一拐地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撩起裙擺,露出又青又腫的腳踝。


 


外面下暴雨,車子剛被追尾,撞擊時我被高跟鞋狠狠崴了一下。


 


屋內四人隻是淡淡朝我的腳瞥了一眼,

又各自不悅地移向我的臉。


 


顯然,他們認為此刻有更重要的事。


 


哥哥眉頭緊蹙地盯著我:


 


「這事宋淵當時沒反應過來,但他那種人精,加上又那麼在意那個女人,肯定很快就能想明白你的借口多麼愚蠢。我看這樣,明天你帶份禮物親自去向那個女人道歉,隻有把她哄好了,哄順心了,宋淵才——」


 


「宋淵是你爹嗎?」


 


我突然開口。


 


哥哥一愣,「什麼?」


 


「還是你其實暗戀宋淵?連他心愛的女人受了委屈你都心疼以至於要讓自己的妹妹去跟一個小三道歉?」我又說。


 


屋內四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幾秒後,同時發出驚呼:


 


「小雅!」


 


「溫雅!」


 


「天哪!

你怎麼能說這麼無禮的話!」嫂子翹著小指叉著一塊哈密瓜,驚呼了起來。


 


「你真是……天,我都不好意思重復你說的話!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哥!還是說你又想跪地受罰!」


 


呵。


 


這是溫家這幾年新增的一條家規。


 


如果有人犯了錯,隻要其他四人一致認為該受罰,就要在書房跪地兩小時以示懲罰。


 


我:13 次。


 


其他人:0 次。


 


最近的一次,就是宋淵停了哥哥公司的項目,他們認為我做事沒到位惹怒了他導致溫家蒙受了損失。


 


理應受罰。


 


此刻,我轉頭看向嫂子,點了點頭。


 


「哦,我不能這麼說我哥,所以其實暗戀宋淵的不是他而是你?難怪每次宋淵到我家你都一個勁地往他面前湊,

進門一套衣服出門又換一套衣服,上次還故意摔在他懷裡,口紅印都映他襯衣上。」


 


「你放屁!」


 


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你血口噴人!宋淵不愛你,你自己沒用就在家裡造謠生事!虧我們一家人整天為了你的婚事操碎了心,你可真是太沒良心了!」


 


「為我操心?難道不是為了你的公司、你的公司,和你們的公司?」


 


我笑吟吟地對著爸、媽,和哥嫂一一指過去。


 


為了承接宋家項目,他們每人名下開了一間公司,而我,因為是遲早要嫁出去的女兒,被認為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


 


「小雅,你太無禮了,立刻向你哥和你嫂子道歉!」媽媽壓抑著怒氣開口。


 


我咧嘴一笑。


 


「等我道歉的人多了,排隊!」


 


說著不再理他們,慢慢起身,一拐一拐往樓梯上走。


 


「混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