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設計得獎了。


同事們鬧著讓我請客,這次我沒敢喝酒,但吃過飯去唱歌時,我還是沒能抵得住熱情,喝了兩杯。


 


我怕又出醜,就站在門口吹風醒酒。


 


「路遙?」阮玫從門內出來,看見我她挑了挑眉,「你在等人?」


 


她穿著包臀裙,優秀的曲線張揚又性感。


 


靳冗緊隨其後,穿著黑色的帽衫,又瘦了一些,視線落在我身上,動了動嘴角又再次垂了眼簾。


 


久遠的某一塊記憶清晰起來。


 


大一那年,我第一次見到靳冗時,他正和教官三對三籃球賽。


 


高高瘦瘦的他雖不如教官健壯,但卻十分輕盈靈活。


 


他投進決勝的一球時,全場響起驚叫聲,而我的心也在那一刻動了。


 


他像熾熱的太陽,出現時周圍所有的東西,都黯淡得失去了光彩。


 


我明確地知道我被他吸引著,我喜歡他。


 


可不等我有所表示,他的身邊就出現了阮玫。


 


那個在我們都灰撲撲毫無美感的稚嫩年紀,她已經化著精致的妝容,頭發染成了惹眼的紅色。


 


她像是火焰,明媚炙熱。


 


他和她每次一起出現,都會自動成為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那時的我雖暗戀著靳冗,可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很般配。


 


我淺笑了一下,心中已毫無波瀾,既沒有當初的羨慕,也沒有前些時候的憤怒和屈辱。


 


「喝了點酒,在這裡吹風。」我淡淡說了,「這就進去了,再見。」


 


靳冗又看了我一眼,往邊上讓了讓,待我走過時,他忽然出聲道:「你不能喝酒!」


 


我停下來錯愕地看著他。


 


靳冗卻收回了視線看向外面,

悶悶地道:「我想起了一些並不重要的記憶,而已。」


 


「哦。」我點了點頭,「祝你早日康復。」


 


「路遙。」阮玫挽著靳冗的胳膊,笑顏如花,「我和靳冗要去旅行結婚了,不辦喜宴也就不請你喝酒了。今天碰到就順道告訴你。」


 


我的心依舊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但隨即恢復了平靜。


 


「怎麼出來了。」蕭聿來找我,手裡拿著我的外套,輕輕給我披上後,才看向對面兩人。


 


阮玫變了臉色,她連聲音都拔高了,「蕭聿,你們怎麼在一起。」


 


靳冗的臉色也一瞬白了幾分,他看著我,像是難以承受什麼,搖搖欲墜。


 


我看了一眼靳冗,微微垂下眼簾。


 


「我們現在一起共事。」蕭聿語氣無波,「你們玩,我和遙遙先進去了。」


 


他有意攬著我的肩,

輕聲問我是不是醉了。


 


我搖了搖頭。


 


「蕭聿,」阮玫攔在前面,質問他,「你不是說無心戀愛?現在這是什麼意思,故意讓我難堪?」


 


她又指著我,「還是為她報仇,來羞辱我。」


 


我皺緊了眉頭。


 


「我的人生大事,不會因為誰而故意做什麼。」蕭聿看著我,一字一句透著鄭重,「更何況,這世上總有一個人,讓我心生向往,珍之愛之。」


 


他牽著我的手,繞開阮玫。


 


靳冗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酒臺,僵硬地轉過身。


 


我沒再看他的表情,注意力隻在蕭聿牽著我的手上。


 


他的手溫暖而幹燥,微微用力,好像生怕我會抽離。


 


我仰頭看著蕭聿,他也垂眸看著我。


 


佳佳說,那是蕭聿啊,怎麼有人會不喜歡蕭聿呢。


 


「不許喝酒了。」蕭聿緊了緊我的手,「也,不要再傷心了。」


 


我點了點頭,「不傷心了。學長不是說,不要回頭看嗎?」


 


他的另一隻手揉了揉我的頭頂,「真乖。」


 


那天以後,我沒再見到靳冗。


 


就連常給我打電話的靳冗媽媽也沒有再找我。


 


他們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偶爾,我會坐在陽臺,架著畫架畫上一幅,或是夕陽或是白雪。


 


不記得下第幾場雪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喂。」我咬著蘋果,正在追劇,喂了幾聲,對面卻隻有呼吸聲,「是誰?」


 


10


 


電話裡,呼吸很重。


 


「你有什麼事嗎?」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我沒有直接掛掉電話,而是多問了一句。


 


持續的沉默,

那人依舊沒有說話。


 


掛了電話,雪不知何時停了,雨絲卻越來越厚重,我關上窗,餘光瞥見小徑上有輛車緩緩開走。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那輛車像是靳冗的車。


 


但怎麼會呢,靳冗和阮玫結婚了,不可能再來我的樓下。


 


我拉上窗簾繼續看劇。


 


方天的規模擴大,我和蕭聿越來越忙。


 


忙起來,時間的流逝便像指間的風,滑過時未留下半點痕跡,。


 


佳佳對我不滿,說我突然變成了女強人和工作狂,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


 


「快過年了,你們哪天放假。」佳佳在微信裡問我。


 


「我有七天的年假沒休,所以下周我就開始放假了,你要去我家那邊玩嗎?」我套上外套,剛剛一個客戶約我去公司,隻得再回去。


 


佳佳說不去。


 


「我們去三亞玩幾天好不好?」


 


我想了想覺得可以,就答應了。


 


記憶中,好像有誰答應要和我去三亞的,是誰呢?


 


車突然熄火,我卡在小區的出入口,耳邊忽然清晰地響起靳冗的聲音。


 


「老婆,我在三亞約了中介看房,等我出差回來,我們就去看。如果合適就定下來,以後到了冬天你就去住,這樣你就不用怕冷了。」


 


我晃了神。


 


不知是不是因為最近一直下雨的緣故,我總會想到靳冗。


 


在我的青春裡,雨天是和靳冗聯系著的。


 


他第一次衝出雨幕,掀開我的傘走進我的世界……那天就是在下雨。


 


好冷,我開始期待三亞之行了。


 


我整理完手中的事,就和佳佳一起去了三亞。


 


三亞的海好美,連沙子都是綿軟溫柔的,佳佳在海水裡泡了一天,盡管塗了防曬,依舊曬黑了幾個度。


 


一天之後,她不肯再出去了。


 


「我租的快車到了,不下海就沿海開車兜風吧。」我勾著車鑰匙,佳佳高興地抱著我,「路遙你太好了,以後我要嫁給你。」


 


我正笑著,忽然我們都停了下來。


 


視線一起落在前臺一位美女身上。


 


美女前凸後翹,嬌媚性感,她正鉤著一位帥氣的年輕男人,兩人很親熱。


 


「阮玫?」佳佳喊了一聲,阮玫轉過臉來,看見我們,她也愣怔了一下。


 


阮玫和她身邊男人說了句話,朝著我們走過來。


 


阮玫的身邊不是靳冗,看來,靳冗又被甩了。


 


「好巧,在三亞也能遇見。」阮玫似笑非笑。


 


「男友換得夠快的啊。

」佳佳譏諷著,「搶了靳冗,我以為你們要天長日久呢,沒想到一年不到,就換人了?」


 


「賤人就是一直賤。」


 


阮玫被罵,卻一反常態沒有回擊佳佳。


 


她盯著我,不懷好意,「路遙,靳冗七個月前S了哦。」


 


阮玫像是一個懷恨在心的刺客,用盡了全力,對我使出她的致命一擊。


 


而後,她露出得逞後的笑意。


 


我心口猛地滯澀,大腦停止了運轉。


 


佳佳扶住了我。


 


「什,什麼?」我機械地反問阮玫。


 


佳佳質問道:「阮玫,你發什麼瘋,說什麼胡話。」


 


「他S了。」阮玫盯著我,勾著嘴角,「你那麼優秀,所有人都喜歡你,他連S都不想讓你知道,舍不得你傷心。


 


「我本來還想繼續幫他保密的,可誰讓我們今天碰到了,

這就是天意。


 


「路遙,他S了哦,你永遠都見不到他了。呵!」


 


阮玫驕傲地抬著頭,她說的每句話都像是一把尖刀,刺進了我的胸口。


 


阮玫要走,我拼盡了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大口呼吸著。


 


「我們不熟,你不要騙我!」


 


「是不熟,我也沒興趣騙你。」阮玫拂開我,「在你和蕭聿卿卿我我的時候,靳冗正與S神做鬥爭呢,他渾渾噩噩地喊著你的名字,他有一口氣的時候,就偷偷開車去看你,哪怕隻是一眼,他也很高興。


 


「嘖嘖,多深情。靳冗一直都深情,以前對我現在對你。


 


「但是路遙,你配不上他的深情。」


 


阮玫推開我的手,滿意地打量著我的反應,而後挽著她的新男友揚長而去。


 


我跌坐在沙發上,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耳邊不斷循環著阮玫的話。


 


靳冗S了。


 


11


 


好好的人,怎麼會……


 


我去了靳冗的家,他媽媽給我開的門,我喊了一聲阿姨,他媽媽就抱著我哭了起來。


 


號啕大哭。


 


「遙遙,靳冗他,沒了。」


 


阿姨哭了很久。


 


我才知道事情的經過。


 


當初靳冗確實出了車禍,但他住院的時候卻查出了癌症晚期。


 


他不願意讓我和他媽媽傷心,於是告訴我們,他失憶了。


 


那天在包間裡,也是他故意設計的,他知道我在那裡唱歌,所以他拜託阮玫演戲給我看。


 


不隻是阮玫,那天包間裡有幾位和我關系不錯的朋友也知道,就是因為知道,那天他們才故意表現出對我冷漠。


 


所以那夜,

失憶後的靳冗,在沒有問我地址的前提下,去了我家取走了他的東西。


 


佳佳說,這年頭還有人玩失憶,太老套了。


 


是啊,太老套了,我也不信。


 


他知道我不信,可他卻找來了阮玫,他知道我對阮玫耿耿於懷,看見他們相擁而吻的那一幕,我就不會再去在意失憶的真假。


 


我見到的場面,聽到的絕情的話,就已經足夠讓我放手了 。


 


我去了靈塔,塔內無數的方格,我一眼就看到了屬於靳冗的那間,暗紅的木格邊擺著一張照片,是那張他從我家拿走的照片。


 


他坐在金黃色的田野間,微微仰著頭,風掠過他的發梢,沉靜而自由。


 


他喜歡這幅畫,他說的。


 


我在靈塔前坐了很久,雪花斷斷續續又忽然變成了雨點,急驟地落著形成細密的一道幕布,將靈塔與世隔絕而開。


 


我忽然想到,好幾年前也是一個雨天,那天我過生日。


 


下班後進家門,靳冗正系著圍裙在廚房做飯,桌上擺著淺粉色的蛋糕。


 


他回過頭來,衝著我笑,「去洗手,一會兒就能吃飯了。」


 


不知為何我哭了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落著,靳冗慌了神,上來抱著我,「哪裡不舒服嗎?你說話呢。」


 


我抱著他,埋首在他胸前,「沒有不舒服,隻是好怕你會喜歡別人,離開我。」


 


他輕笑,捏著我的鼻子,說不會的。


 


「我喜歡你,現在和以前隻喜歡你。」


 


「如果離開,也一定要讓我知道原因好嗎?」


 


「好!如果離開,我們也要坦蕩。」


 


我們的分開不坦蕩,不磊落,甚至不體面!


 


靳冗,你食言了。


 


過年後我又來看靳冗,

這一次我給他重新畫了一幅畫,這一次畫中的他撐著傘站在雨中。


 


雨幕籠著他,氤氲著淡淡的薄霧,讓我的面容模糊了幾分。


 


靳冗,你在那邊過得好嗎?


 


我過得還不錯,沒有你以後我長大了很多,努力工作認真生活。


 


靳冗,縱然我們的結尾並不愉快,但我不後悔了。


 


那六年我是快樂的,那些快樂的記憶,我會永遠記得,就像記住你。


 


靳冗,再見。


 


靳冗番外


 


阮玫離開時,我掀開路遙的傘,傘下的她被我嚇著了,青澀的臉布滿了驚訝。


 


我問她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我知道她喜歡我,有人告訴過我 。


 


我承認,那天的我是負氣的,甚至於第二天我就開始後悔了。


 


我太魯莽了,怎麼能因為阮玫而去傷害另外一個無辜的女孩呢?


 


她那麼單純而善良。


 


我想和她分手,告訴她真相。可每次看著她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時,我怎麼都開不了口。


 


「對不起路遙,我對你告白是一時衝動。」這樣一句簡單的話,就在嘴邊,我試過幾次卻都以失敗而告終。


 


很久以後,我突然在別人口中聽到了阮玫的消息,才恍然想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阮玫了。


 


我愛上了路遙。


 


那個像蘭花一樣,嬌滴滴清麗文弱的女孩。


 


我想保護她,不讓她經歷任何風雨,讓她永遠幹淨純淨地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可上天好像要刻意處罰我曾經對她的戲弄,讓我病了,胰腺癌。


 


我不清楚我為什麼會生病,但絕望卻真切地籠罩著我。


 


我舍不得她,舍不得這個人世,舍不得所有的一切。


 


但我更害怕,她和媽媽知道我生病的事,會多麼絕望。


 


所以,我對她們兩個人撒謊了,兩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媽媽不再奇怪我為什麼常去醫院,吃一堆的藥。


 


路遙被我氣走,不會因我生病而痛苦無助。


 


可看她哭時我好難過,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細弱的指尖小心翼翼牽著我的衣袖,仰著頭問我怎麼了。那一刻,我幾乎要繃不住了。


 


可,分手的痛一定比看著我S去的痛輕很多很多。


 


我忍著,竭盡了全力。


 


可我還是會偷偷去看她,她徹夜不眠,她站在陽臺發呆,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深夜的街上。


 


我想她,想抱抱她。


 


所以跟著她,因為隻有她在的地方,我的心才是滿的,街道是滿的,眼裡是滿的……


 


路遙遇到了蕭聿,

蕭聿牽著她的手,她看向我的目光裡,平靜代替了不甘。


 


我的小姑娘,她走出來了。


 


真好。


 


路遙,路遙……


 


我愛你。


 


那個開始在雨天的衝動表白,早不知消散在哪個你笑著的晴天裡。


 


路遙,路遙……


 


這一世遺憾不能陪你到白頭,若有來世,我一定先遇見你,隻愛你。


 


路遙,路遙……


 


祝你健康,平安和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