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程家破舊小宅裡,不知何時出現的幾箱金錠。


 


「程大人年事已高,或是一時糊塗。」


 


蕭昱的聲音在朝堂上平靜無波,卻像淬了冰:「臣亦有失察之過,請陛下責罰。」


 


他姿態放得極低,甚至主動要求嚴查自己。


 


可誰還敢查?矛頭瞬間全指向了程烈。


 


小皇帝騎虎難下。


 


他想咬的是蕭昱,結果蕭昱推了個程烈出來頂缸,還把自己摘成了「受害者」。


 


程烈是他的恩師不假,更是朝中清流標杆之一,動程烈,自然寒了朝中清流的心。


 


趙璟被架在火上烤,隻能順著蕭昱鋪好的臺階往下走:「首輔不必自責,程大人……朕定當徹查!」


 


可沒等徹查開始,就傳來了程烈的S訊。


 


13


 


老臣以S明志。


 


他在書房懸了梁,留下血書八個字:「清白天地,S諫君王」。


 


那血字像烙鐵般燙在我心上。


 


緊接著,程烈S訊傳來的當晚,一個落榜的世家子弟亦投了河。


 


他原本是板上釘釘的「蕭黨門生」。


 


可也確實是有著真才實學。


 


那份被篡改後落榜的試卷,讓他的文章中竟不知何時多了幾句大逆不道的話。


 


為了保全家族,他攬下了所有罪名,投河自盡。


 


一條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命。


 


一條是心高氣傲的年輕性命。


 


兩條人命,沉甸甸地壓下來。


 


御書房裡一片S寂。小皇帝臉上的興奮早褪盡了,隻剩一片煩躁。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揮手讓我退下。


 


我渾渾噩噩回到住處,

影七像個幽靈一樣跟在我身後。


 


他遞過來一份密報,是關於那投河學子的詳細身世背景和生前最後幾日的動向。


 


資料詳實得可怕。


 


「陛下讓你查的?」我聲音幹澀。


 


影七沒說話,想來是默認。


 


我看著那薄薄的紙頁,上面冰冷地陳述著那位投河而S的學子的絕望和家族的壓力。


 


還有程烈……那個我隻在奏章裡見過名字的老人。


 


是我和小皇帝合謀,把程烈推到了那個位置,讓他不得不S。


 


什麼 MBTI,什麼潛龍計劃,什麼幫小皇帝奪權……


 


在真實的、滾燙的人命面前,顯得那麼可笑又骯髒。


 


我在看不見的表格裡勾勾畫畫,自以為掌控一切。


 


卻忘了這個世界,

每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衝到牆角幹嘔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不是嚇的,是惡心,惡心我自己。


 


「後悔了?」一個淡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猛地回頭,影七不知何時離開了,門口站著的,是蕭昱。


 


14


 


他不知來了多久,那身紫袍在昏暗的光線下沉得像夜。


 


他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眉間那顆紅痣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大……大人……」我胡亂用袖子擦臉,嗓子啞得厲害,「你怎麼會……」


 


他走進來,目光掃過我放在案幾上那份影七給的密報,又落回我臉上,

沒什麼情緒:


 


「幾條人命,就受不了了?你要助陛下奪權,這不過是開始。」


 


我猛地抬眼看他——


 


蕭昱倒是一臉淡然:「你該不會覺得,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們到底想做什麼吧?」


 


「陛下,是我的學生。」他將一份奏折丟在我面前,是最開始那份參奏程烈提供名單的奏折。


 


「他向來心思直,此次卻能想出如此環環相扣的計謀,讓我也不得不高看一眼。」


 


如微光一線,可線索連到一起,真相卻如此分明。


 


這份名單,從一開始就是趙璟所寫。


 


為了打壓蕭昱,他想出了誣陷程烈,讓蕭昱門生落榜。


 


而我卻將這個遊戲推至殘忍的地步。


 


讓蕭昱親自逼S了曾經的恩師,還有門下的學生。


 


「兩條命,

」他很平靜,「換陛下明白一件事——龍椅下鋪的不是金磚,是白骨。」


 


我顫抖著問:「你早就知道,那程烈……」


 


「我教他寫字。」蕭昱輕輕笑了笑,「也教他權術。隻是沒教過,人命的分量。」


 


「倒也無妨。」他指尖掠過我案頭的密報,「你的小聰明,倒是補了這課。」


 


「青州大堤決口,陛下明日要南下治水。」


 


他直起身出門,攏了攏肩上的大氅:「陛下點了你隨駕,收拾幹淨——」


 


門軸吱呀作響,他最後半句散在風裡:


 


「……去親眼看看,你選的『明君』,能不能接住真正的洪水。」


 


15


 


御舟南下,破開渾濁的江面。


 


艙外大雨潑天,艙內卻和暖。


 


「聽說這江南的魚羹最是鮮美,朕倒要看看,能不能趕上宮裡廚子的。」


 


趙璟站在窗邊,滿臉期待像是來春遊的。


 


而我苦逼地站在一旁,大概……就是休息日來團建的吧?


 


這次南下,趙璟身邊大臣隻帶了蕭昱。


 


我倒是第一次見他們在一個空間裡共處。


 


感覺很詭異。


 


在蕭昱面前,小皇帝十分殷勤。


 


他親自給蕭昱斟茶,說些無關緊要的趣聞,偶爾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他的「帝師」。


 


而蕭昱也十分配合。


 


他眉宇間慣常的淡漠疏離淡了些,接過茶盞時,指尖甚至會不經意地拂過趙璟的手背。


 


他溫和地應和著小皇帝的話語,

指點著兩岸風物,儼然一位耐心溫和的長輩。


 


好一副尊師重教、父慈子孝——


 


「江南十三城被淹,陛下要的魚羹,ŧū₁怕是無處去尋了。」


 


——的表象。


 


氣氛僵持半晌,我尷尬地笑了笑,簡直像是辦公室裡那個在派系之爭中被塞進來的實習生。


 


「陛下您瞧那岸邊的水鳥,哈哈哈,好大的一隻鳥啊!」


 


「首輔大人,您這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杯熱的?」


 


「哎呀,這船晃得,奴婢差點站不住腳了!」


 


給你倆跪了,行不?


 


我左右逢源,這兩人卻像是尋常人家裡的兩父子,屬於是積怨已久,面和心不合。


 


我無可奈何,正打算尋個由頭出去透透氣。


 


這時船艙卻輕微地顛簸了一下。


 


蕭昱擱在案幾上的那個青瓷小藥瓶滾落下來,正好落在我腳邊。


 


我正要拾起,卻被趙璟先一步:「這是……」


 


他打開藥瓶,濃烈辛辣的藥酒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小皇帝有一瞬的怔愣。


 


他抬頭看向蕭昱的左膝,那一刻的神情並不是刻意偽裝的孺慕乖巧。


 


而是混雜著愧疚、依賴,以及某種更深沉、更復雜情緒的掙扎。


 


像是面具碎了一角,露出真實的內裡。


 


16


 


「大人這次出來隻帶了這瓶藥酒,摔碎了怎麼辦?」


 


我見他神色不對,想接過藥酒,趙璟卻不肯。


 


他將藥瓶輕輕放回蕭昱手邊,指尖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觸碰。


 


「老師的腿傷,近來還疼嗎?


 


「勞陛下掛心,已經不大疼了。」蕭昱淡淡道,語氣也溫和許多。


 


小皇帝抬眼飛快地瞥了蕭昱一眼,那眼神裡有掙扎,有追憶,甚至有一絲……痛楚?


 


但很快又被他慣常的天真笑容掩蓋過去:


 


「太傅的腿傷,都是為朕落下的,朕一直記著。」


 


「陛下言重了。」蕭昱輕輕搖頭。


 


後來我才知,原來趙璟還是太子時,先皇一直想易儲。


 


是當時還是太傅的蕭昱,在雪中跪了整整三天,才換來先皇停駐。


 


不知那天的御書房裡,先皇到底和蕭昱說了什麼,但後來,先皇再沒提過易儲之事。


 


這個皇位,幾乎是蕭昱替他留住的。


 


這時我尚且不知這淵源,隻覺得兩人間方才那股洶湧暗流總算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正誠摯的溫情。


 


我不想這氣氛再度落下,忙講起些前世聽來的笑話,或是模仿朝中大臣的趣事。


 


趙璟被逗得哈哈大笑,蕭昱望著我,嘴角偶爾也會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短暫的航程,竟真有了幾分尋常人家出遊的錯覺……


 


威嚴卻努力親近的父親,孺慕又暗藏心思的兒子,外加一個聒噪討喜的……嗯,大概算個丫鬟?


 


夜深,我將蕭昱送到他的艙房,再回到趙璟艙外,卻忽然頓住。


 


艙房內,趙璟並未就寢,而是獨自坐在燈下,把玩著一把匕首。


 


那匕首造型極其別致,柄首鑲嵌著一顆幽藍的寶石,在燭火下流轉著冰冷詭異的光澤。


 


他面無表情地摩挲著刃口,

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那畫面沒來由地讓我心頭一沉。


 


下一秒,一陣尖銳的哨聲撕裂了夜空。


 


17


 


喊S聲、兵刃交擊聲驟然響起!


 


有刺客!


 


幾乎是頃刻間,護衛和刺客便在甲板上打作一團。


 


混亂中,我衝出艙門。


 


不知為何,下意識便想去尋蕭昱。


 


轉身卻見火光映照下,三名黑衣刺客目標極其明確,朝著蕭昱艙房的位置跑去!


 


我緊跟其後,眼見著三名刺客踹開艙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瓶藥酒。


 


三名刺客被迷了眼,蕭昱迅速閃身而出。


 


沒想到刺客反應過來後,緊跟其後。


 


蕭昱腿腳不便,在甲板上閃避不及。


 


眼看一名刺客舉起刀,

寒光一閃就要沒入他後心——


 


我猛地撲了過去!


 


「噗通!」巨大的水花濺起,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我。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和蕭昱一同墜入漆黑的江中。


 


蕭昱顯然不會遊泳。


 


我在水中劃向他,本想救他。


 


而落水的恐懼卻令他SS地拉住我。


 


就在這生S攸關的緊要關頭,我卻抽離地想。


 


總算有你蕭昱不會的東西了。


 


但再這麼下去,估計我們都得S。


 


「沒事了,蕭昱!」我一邊劃水,一邊扯開他的手,也不知我的話在浮浮沉沉中他聽進去多少。


 


「我會救你,你先放開我!你這樣會害S我的!」


 


他終於放開我,我拉住他,竭力想往岸邊遊去。


 


耳旁混亂的廝S聲、燃燒的船體迅速被水流拋遠,

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包裹了我。


 


根本看不到岸邊。


 


在失去意識前,我想的是——


 


這能算工傷嗎?


 


18


 


醒來時是在一片河灘上,我發現我們大概被湍急的江水衝向下遊。


 


「大人,你、你沒事吧?」我看向旁邊的蕭昱。


 


他輕輕搖頭,沒說話。


 


可他分明渾身湿透,冷得牙齒打顫。


 


他的左膝在落水和掙扎中顯然傷得更重了,行走異常艱難。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我們隻能互相攙扶著,沿著河岸摸索著往回走的方向。


 


他身體的重量大半壓在我肩上,呼吸沉重。


 


我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ťŭ₍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算無遺策的首輔。


 


而是一個會痛、會冷、會虛弱的男人。


 


實在走不動了,我尋了個避風的淺洞歇息。


 


半夜,蕭昱發起了高熱。


 


他緊閉著眼,眉頭緊鎖,身體滾燙,嘴唇幹裂,斷斷續續地囈語著。


 


「孤臣……孤臣足矣……」


 


「S!該S……」


 


我用湿布給他降溫,聽著這些夢囈,心卻像是被攥緊一般窒息地疼。


 


我握住了他滾燙的手,輕聲道:「沒事的,沒事的……」


 


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洞外大雨傾盆,這注定是個漫長的夜晚。


 


第二天,蕭昱總算退燒,稍微能站起來後,便要尋路回程,

去和趙璟匯合。


 


我削了根竹叉,在河灘上叉魚,不肯走。


 


「大人腿疾加重不宜趕路,還是先休息兩天吧。」


 


我說著,小心地看他的眼色:「……陛下是天子,有上蒼庇佑,必定會平安無事。」


 


他淡淡掃了我一眼,沒有拆穿我拙劣的謊言,隻是轉身便走。


 


我忙跟上:「等等,大人,遲幾天回又不是不回,你一個人怎麼走……蕭昱!」


 


我豁出去了,直呼其名。


 


他終於停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