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程大人年事已高,或是一時糊塗。」
蕭昱的聲音在朝堂上平靜無波,卻像淬了冰:「臣亦有失察之過,請陛下責罰。」
他姿態放得極低,甚至主動要求嚴查自己。
可誰還敢查?矛頭瞬間全指向了程烈。
小皇帝騎虎難下。
他想咬的是蕭昱,結果蕭昱推了個程烈出來頂缸,還把自己摘成了「受害者」。
程烈是他的恩師不假,更是朝中清流標杆之一,動程烈,自然寒了朝中清流的心。
趙璟被架在火上烤,隻能順著蕭昱鋪好的臺階往下走:「首輔不必自責,程大人……朕定當徹查!」
可沒等徹查開始,就傳來了程烈的S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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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以S明志。
他在書房懸了梁,留下血書八個字:「清白天地,S諫君王」。
那血字像烙鐵般燙在我心上。
緊接著,程烈S訊傳來的當晚,一個落榜的世家子弟亦投了河。
他原本是板上釘釘的「蕭黨門生」。
可也確實是有著真才實學。
那份被篡改後落榜的試卷,讓他的文章中竟不知何時多了幾句大逆不道的話。
為了保全家族,他攬下了所有罪名,投河自盡。
一條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命。
一條是心高氣傲的年輕性命。
兩條人命,沉甸甸地壓下來。
御書房裡一片S寂。小皇帝臉上的興奮早褪盡了,隻剩一片煩躁。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揮手讓我退下。
我渾渾噩噩回到住處,
影七像個幽靈一樣跟在我身後。
他遞過來一份密報,是關於那投河學子的詳細身世背景和生前最後幾日的動向。
資料詳實得可怕。
「陛下讓你查的?」我聲音幹澀。
影七沒說話,想來是默認。
我看著那薄薄的紙頁,上面冰冷地陳述著那位投河而S的學子的絕望和家族的壓力。
還有程烈……那個我隻在奏章裡見過名字的老人。
是我和小皇帝合謀,把程烈推到了那個位置,讓他不得不S。
什麼 MBTI,什麼潛龍計劃,什麼幫小皇帝奪權……
在真實的、滾燙的人命面前,顯得那麼可笑又骯髒。
我在看不見的表格裡勾勾畫畫,自以為掌控一切。
卻忘了這個世界,
每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衝到牆角幹嘔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不是嚇的,是惡心,惡心我自己。
「後悔了?」一個淡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猛地回頭,影七不知何時離開了,門口站著的,是蕭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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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來了多久,那身紫袍在昏暗的光線下沉得像夜。
他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眉間那顆紅痣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大……大人……」我胡亂用袖子擦臉,嗓子啞得厲害,「你怎麼會……」
他走進來,目光掃過我放在案幾上那份影七給的密報,又落回我臉上,
沒什麼情緒:
「幾條人命,就受不了了?你要助陛下奪權,這不過是開始。」
我猛地抬眼看他——
蕭昱倒是一臉淡然:「你該不會覺得,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們到底想做什麼吧?」
「陛下,是我的學生。」他將一份奏折丟在我面前,是最開始那份參奏程烈提供名單的奏折。
「他向來心思直,此次卻能想出如此環環相扣的計謀,讓我也不得不高看一眼。」
如微光一線,可線索連到一起,真相卻如此分明。
這份名單,從一開始就是趙璟所寫。
為了打壓蕭昱,他想出了誣陷程烈,讓蕭昱門生落榜。
而我卻將這個遊戲推至殘忍的地步。
讓蕭昱親自逼S了曾經的恩師,還有門下的學生。
「兩條命,
」他很平靜,「換陛下明白一件事——龍椅下鋪的不是金磚,是白骨。」
我顫抖著問:「你早就知道,那程烈……」
「我教他寫字。」蕭昱輕輕笑了笑,「也教他權術。隻是沒教過,人命的分量。」
「倒也無妨。」他指尖掠過我案頭的密報,「你的小聰明,倒是補了這課。」
「青州大堤決口,陛下明日要南下治水。」
他直起身出門,攏了攏肩上的大氅:「陛下點了你隨駕,收拾幹淨——」
門軸吱呀作響,他最後半句散在風裡:
「……去親眼看看,你選的『明君』,能不能接住真正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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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舟南下,破開渾濁的江面。
艙外大雨潑天,艙內卻和暖。
「聽說這江南的魚羹最是鮮美,朕倒要看看,能不能趕上宮裡廚子的。」
趙璟站在窗邊,滿臉期待像是來春遊的。
而我苦逼地站在一旁,大概……就是休息日來團建的吧?
這次南下,趙璟身邊大臣隻帶了蕭昱。
我倒是第一次見他們在一個空間裡共處。
感覺很詭異。
在蕭昱面前,小皇帝十分殷勤。
他親自給蕭昱斟茶,說些無關緊要的趣聞,偶爾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他的「帝師」。
而蕭昱也十分配合。
他眉宇間慣常的淡漠疏離淡了些,接過茶盞時,指尖甚至會不經意地拂過趙璟的手背。
他溫和地應和著小皇帝的話語,
指點著兩岸風物,儼然一位耐心溫和的長輩。
好一副尊師重教、父慈子孝——
「江南十三城被淹,陛下要的魚羹,ŧū₁怕是無處去尋了。」
——的表象。
氣氛僵持半晌,我尷尬地笑了笑,簡直像是辦公室裡那個在派系之爭中被塞進來的實習生。
「陛下您瞧那岸邊的水鳥,哈哈哈,好大的一隻鳥啊!」
「首輔大人,您這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杯熱的?」
「哎呀,這船晃得,奴婢差點站不住腳了!」
給你倆跪了,行不?
我左右逢源,這兩人卻像是尋常人家裡的兩父子,屬於是積怨已久,面和心不合。
我無可奈何,正打算尋個由頭出去透透氣。
這時船艙卻輕微地顛簸了一下。
蕭昱擱在案幾上的那個青瓷小藥瓶滾落下來,正好落在我腳邊。
我正要拾起,卻被趙璟先一步:「這是……」
他打開藥瓶,濃烈辛辣的藥酒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小皇帝有一瞬的怔愣。
他抬頭看向蕭昱的左膝,那一刻的神情並不是刻意偽裝的孺慕乖巧。
而是混雜著愧疚、依賴,以及某種更深沉、更復雜情緒的掙扎。
像是面具碎了一角,露出真實的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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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次出來隻帶了這瓶藥酒,摔碎了怎麼辦?」
我見他神色不對,想接過藥酒,趙璟卻不肯。
他將藥瓶輕輕放回蕭昱手邊,指尖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觸碰。
「老師的腿傷,近來還疼嗎?
」
「勞陛下掛心,已經不大疼了。」蕭昱淡淡道,語氣也溫和許多。
小皇帝抬眼飛快地瞥了蕭昱一眼,那眼神裡有掙扎,有追憶,甚至有一絲……痛楚?
但很快又被他慣常的天真笑容掩蓋過去:
「太傅的腿傷,都是為朕落下的,朕一直記著。」
「陛下言重了。」蕭昱輕輕搖頭。
後來我才知,原來趙璟還是太子時,先皇一直想易儲。
是當時還是太傅的蕭昱,在雪中跪了整整三天,才換來先皇停駐。
不知那天的御書房裡,先皇到底和蕭昱說了什麼,但後來,先皇再沒提過易儲之事。
這個皇位,幾乎是蕭昱替他留住的。
這時我尚且不知這淵源,隻覺得兩人間方才那股洶湧暗流總算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正誠摯的溫情。
我不想這氣氛再度落下,忙講起些前世聽來的笑話,或是模仿朝中大臣的趣事。
趙璟被逗得哈哈大笑,蕭昱望著我,嘴角偶爾也會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短暫的航程,竟真有了幾分尋常人家出遊的錯覺……
威嚴卻努力親近的父親,孺慕又暗藏心思的兒子,外加一個聒噪討喜的……嗯,大概算個丫鬟?
夜深,我將蕭昱送到他的艙房,再回到趙璟艙外,卻忽然頓住。
艙房內,趙璟並未就寢,而是獨自坐在燈下,把玩著一把匕首。
那匕首造型極其別致,柄首鑲嵌著一顆幽藍的寶石,在燭火下流轉著冰冷詭異的光澤。
他面無表情地摩挲著刃口,
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那畫面沒來由地讓我心頭一沉。
下一秒,一陣尖銳的哨聲撕裂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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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S聲、兵刃交擊聲驟然響起!
有刺客!
幾乎是頃刻間,護衛和刺客便在甲板上打作一團。
混亂中,我衝出艙門。
不知為何,下意識便想去尋蕭昱。
轉身卻見火光映照下,三名黑衣刺客目標極其明確,朝著蕭昱艙房的位置跑去!
我緊跟其後,眼見著三名刺客踹開艙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瓶藥酒。
三名刺客被迷了眼,蕭昱迅速閃身而出。
沒想到刺客反應過來後,緊跟其後。
蕭昱腿腳不便,在甲板上閃避不及。
眼看一名刺客舉起刀,
寒光一閃就要沒入他後心——
我猛地撲了過去!
「噗通!」巨大的水花濺起,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我。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和蕭昱一同墜入漆黑的江中。
蕭昱顯然不會遊泳。
我在水中劃向他,本想救他。
而落水的恐懼卻令他SS地拉住我。
就在這生S攸關的緊要關頭,我卻抽離地想。
總算有你蕭昱不會的東西了。
但再這麼下去,估計我們都得S。
「沒事了,蕭昱!」我一邊劃水,一邊扯開他的手,也不知我的話在浮浮沉沉中他聽進去多少。
「我會救你,你先放開我!你這樣會害S我的!」
他終於放開我,我拉住他,竭力想往岸邊遊去。
耳旁混亂的廝S聲、燃燒的船體迅速被水流拋遠,
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包裹了我。
根本看不到岸邊。
在失去意識前,我想的是——
這能算工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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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是在一片河灘上,我發現我們大概被湍急的江水衝向下遊。
「大人,你、你沒事吧?」我看向旁邊的蕭昱。
他輕輕搖頭,沒說話。
可他分明渾身湿透,冷得牙齒打顫。
他的左膝在落水和掙扎中顯然傷得更重了,行走異常艱難。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我們隻能互相攙扶著,沿著河岸摸索著往回走的方向。
他身體的重量大半壓在我肩上,呼吸沉重。
我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ťŭ₍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算無遺策的首輔。
而是一個會痛、會冷、會虛弱的男人。
實在走不動了,我尋了個避風的淺洞歇息。
半夜,蕭昱發起了高熱。
他緊閉著眼,眉頭緊鎖,身體滾燙,嘴唇幹裂,斷斷續續地囈語著。
「孤臣……孤臣足矣……」
「S!該S……」
我用湿布給他降溫,聽著這些夢囈,心卻像是被攥緊一般窒息地疼。
我握住了他滾燙的手,輕聲道:「沒事的,沒事的……」
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洞外大雨傾盆,這注定是個漫長的夜晚。
第二天,蕭昱總算退燒,稍微能站起來後,便要尋路回程,
去和趙璟匯合。
我削了根竹叉,在河灘上叉魚,不肯走。
「大人腿疾加重不宜趕路,還是先休息兩天吧。」
我說著,小心地看他的眼色:「……陛下是天子,有上蒼庇佑,必定會平安無事。」
他淡淡掃了我一眼,沒有拆穿我拙劣的謊言,隻是轉身便走。
我忙跟上:「等等,大人,遲幾天回又不是不回,你一個人怎麼走……蕭昱!」
我豁出去了,直呼其名。
他終於停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