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幼稚。」


 


7


 


接下來的幾天,蕭昱總出現在御書房。


 


據說是南方連日大雨,水淹十三城,請求朝廷發糧出力賑災的奏章雪花般飄進皇宮。


 


潛龍計劃不得已暫停。


 


可小皇帝卻不急,隻優哉遊哉地喂魚。


 


「朕按你所說的方式給予了孫思邈鼓勵,讓他放手去做。


 


「現下他對我可謂是滿腔忠心,可見你的法子的確是管用的。」


 


「管用的不是奴婢的法子,是陛下的天子之威。」


 


玩歸玩,鬧歸鬧,向上管理不能忘。


 


我低頭笑了笑,內心卻想的是,項目是成了,漲薪卻沒指望。


 


隻怪古代宮女的晉升制度確實有限。


 


「既然如此,」小皇帝轉頭看我,笑眯眯道:「這幾天你不妨也好好觀察一下蕭昱,

看看他的弱點是什麼。」


 


我愣了愣:「啊?」


 


小皇帝道:「就用你那個什麼筆提艾大法!」


 


小皇帝一句話,我又開始了通宵加班。


 


恨這個沒有勞動法的世界。


 


不過這倒成了我觀察對手蕭昱的絕佳時機。


 


我第一次知道,身為首輔的蕭昱,權勢滔天到底到了什麼樣的程度。


 


他可以正大光明地進入天子的書房,拿起天子的朱批,批改奏章。


 


而趙璟被他以「陛下年幼,需保重龍體」為由「請」回寢宮Ţū²安歇。


 


偌大的御書房隻剩下他一人。


 


燭火噼啪,映著蕭昱伏案的側影,紫袍在燈下顯得深沉而孤寂。


 


我端著茶進來放在桌上,本來想偷偷看一眼他的批改內容,卻沒留心打翻了茶盞。


 


眼看著茶水要打湿奏章,

我想也沒想伸手去拿。


 


沒料到他也同時伸手,指尖相觸,他的手涼得驚人。


 


「唔……」他低頭一聲悶哼,我下意識看去。


 


打翻的茶水順著桌沿流下去,正好澆在他膝上。


 


人怎麼可以捅這麼大的簍子?


 


8


 


「大人恕罪!」


 


我跪得很麻利。


 


蕭昱微微咬唇,放下朱筆,抬手用力揉捏著左膝,眉心緊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拿過來——」他冷著臉朝我招手。


 


拿什麼?我的頸上人頭嗎?


 


我默默哀嘆自己可能活不到被優化了。


 


蕭昱嘆了口氣,卻自己伸手取過案角一個不起眼的青瓷小瓶。


 


打開小瓶,一股濃烈辛辣的藥酒氣味混雜在墨香裡,

直衝鼻腔。


 


是藥酒。


 


原來剛剛他那聲痛呼,不是因為茶水,而是腿有舊疾。


 


蕭昱捏著瓶子,卻沒擦,隻是用略帶奇怪的眼神看向我。


 


我瞬間明白過來——


 


「奴婢幫你擦!」我一把拿過藥酒,在他身前蹲下,嫻熟地撩起他的袍角又扯起褲腿。


 


「奴婢家父經常扭傷,奴婢可會擦這藥酒了!」


 


說完還不等他阻止,我低著頭倒出藥酒,抹在他的膝頭,又揉又按,十分殷勤。


 


給你擦了藥酒,就不能再S我了喲~


 


我專心地替他按著,絲毫沒注意到頭頂的沉默。


 


等我意識到這份安靜似乎有些過分了,再抬起頭來時,卻看見他移開了眼,神情帶著幾分不自在。


 


我忽然明白過來。


 


他剛剛不是讓我給他擦,

是讓我走開。


 


畢竟這年頭哪有小姑娘一言不發撩男人褲子給擦藥的。


 


我這是正兒八經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可此時捏著這條「馬腿」卻拍也不是,放也不是。


 


動作愈發僵硬。


 


氣氛越發奇怪。


 


他移開了目光,沒說話。


 


我瞥見他耳垂似是染上了一抹紅,也不敢再看他。


 


半晌,他將案幾上的茶盞遞過來,清了清嗓子道:「去,再給我倒杯茶來。」


 


「是。」我領命而去,跑得飛快。


 


端回茶水後,蕭昱已經整理好了衣袍,依舊坐在案頭一絲不苟地批閱奏章。


 


我輕放茶盞,低聲道:「大人,茶好了。」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又瞟向那瓶藥酒。


 


他已經位極人臣了,

需要這麼拼命嗎?


 


到底圖什麼?


 


看得越多,我越不懂蕭昱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9


 


一場細雨細細密密地席卷了皇城,三年一度的春闱也隨之展開。


 


一份奏章被悄悄呈到了趙璟的案頭——


 


御史臺某位剛直的言官,上奏參此次春闱的主考官程烈收受賄賂,欲在此次春闱會試中「勾銷寒門」。


 


春闱現今還在誊錄階段。


 


奏章卻舉出了此次注定榜上有名的幾位權貴子弟名單。


 


以及明明有才學卻注定落榜的寒門學子。


 


趙璟捏著奏章,興高採烈。


 


他屏退左右,隻留下影七和我。


 


「你覺得這份奏章如何?」


 


我隻能糊弄道:「陛下,這份奏章是真是假,

尚需查證。」


 


奏章上所寫會被破格提拔的門生,皆是蕭昱門生。


 


表面上參的是本次春闱的主考官程烈,真正的箭頭卻直指蕭昱。


 


可我不相信蕭昱會這麼蠢。


 


到了他這樣的地位,若要任人唯親,有無數種不被察覺的法子。


 


小皇帝ẗṻ⁹聞言有點失落:「我還以為憑著這個能讓他倒臺呢。」


 


操控科舉,便是動搖國之根本,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


 


看著他失落的樣子,我沒忍住道:「……不管這個奏章真假,或許我們可以試試,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小皇帝的眼睛亮了起來。


 


「設計一場『科舉舞弊案』。」我輕聲說。


 


不知道為什麼,心卻鼓動得厲害。


 


科舉不同於現代高考,

為了避免舞弊,都會有誊錄考卷。


 


如今正是誊錄階段。


 


誊錄雖在閱卷前完成,但數千份考卷,隻能分批進行。


 


抓緊一些,我們還有時間。


 


影七很快展開了行動。


 


調查奏章中提到注定要被黜落的寒門學子是否真有才學。


 


小皇帝亦在我的授意下,從此次負責誊錄的官員中找到了幾位信得過的官員。


 


暗中讓他們在誊錄時,故意將蕭昱門生的試卷誊錯一些地方。


 


在閱卷結束之前,一切計劃緊鑼密鼓地展開。


 


10


 


是夜,蕭昱又在御書房批閱奏折。


 


與往常不同的是ṭṻ⁷,此刻門外大雨裡跪著三位言官。


 


為首的老御史陳垣脊梁挺如青松,官袍浸透緊貼嶙峋肩骨,一頭花白的發還在往下滴水。


 


我雖不認識陳垣,可卻暗中看過他的奏章。


 


此人和孫思邈一樣,也是個不懂變通的硬骨頭,可在民間卻素有「愛民如子」之名。


 


我暗裡捏了捏拳,還是沒忍住上前。


 


「大人,這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杯。」


 


一刻鍾內,這茶換了三次,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笑得很刻意:「哈哈,這天氣一冷,下大雨,這茶就是涼得快哈。」


 


再跪一會兒,那位愛民如子的陳大人估計也要涼了。


 


蕭昱終於從奏章中抬起頭,淡漠地掃了我一眼。


 


燭光映出他沉靜的面容,眉間紅痣平添幾分妖異。


 


「罷了,那就讓他進來吧。」他合上奏章淡淡道。


 


我轉身添茶,隻當什麼也不知道。


 


片刻,渾身湿透的陳垣被攙了進來。


 


他臉色青白,

嘴唇凍得發紫,卻推開內侍挺直腰板:「首輔大人既不聽老夫所言,又何苦叫老夫進來?」


 


說著就要往外走。


 


好一個自尋S路,我簡直不忍看。


 


「陳大人,」蕭昱叫住他,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倦怠,「本官問你,南方水患,流民抵京,如今首要之務為何?」


 


「自然是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安置流民,防止疫病!」陳垣毫不猶豫,擲地有聲。


 


「糧從何來?」


 


「國庫!各州府常平倉!」答得理所當然。


 


「國庫存糧幾何?南方遭災州府常平倉,此刻還剩幾何?」


 


「寧發粥棚施三日薄粥,也好過驅民為役!」陳垣堅持道。


 


「驅民為役?」蕭昱嗤笑一聲,目光忽然轉向一直垂首站在角落的我,「你,過來。」


 


我頭皮一麻,

仿佛在辦公室老板發火時被點了名。


 


「你來說說,」蕭昱端起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若你是本官,面對此局當如何處置?」


 


陳垣聞言也看向我,眼中驚疑不定。


 


想也明白他在想什麼,一個宮女?首輔竟讓一個宮女妄議朝政?


 


我心中叫苦不迭。


 


瞥了一眼蕭昱,他眼神淡漠,顯然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


 


深吸一口氣,老子豁出去了!


 


11


 


「回……回大人,」我聲音不大,卻盡量清晰,「奴婢愚見,賑災與修築城牆,未必不能……協同。」


 


「協同?」陳垣忍不住冷哼,「荒謬!」


 


我小心道:「徵調修城牆是表象,實則是以工代賑。


 


「災民領糧修城牆,

官府可令商賈供建材,抵扣一定稅款。


 


「既能省下賑災銀,減少現金流壓力,更重要的是……」


 


算了,管他們懂不懂什麼現金流了。


 


「現在的災民要的是活命,可活命之後,數十萬災民聚集一處,必然滋生瘟疫與暴亂。」


 


「令青壯勞動力修補城牆,既能便於管理,也可……」


 


我瞥了一眼蕭昱。


 


小心翼翼補全了後面的話:「也可在暴亂時……保全京城。」


 


「陳御史可知流民聚京後會發生什麼?」蕭昱將奏章丟至陳垣腳邊:「十年前江州水患,暴民焚糧倉S州官的案子,還需要替你重溫麼?」


 


陳垣張著嘴,神情被驚愕和茫然取代。


 


蕭昱站起身,

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嗤笑道:


 


「連小小宮女都懂『錢糧人力環環相扣』,爾等卻隻盯著『仁義』二字坐等大亂!」


 


他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位老臣,聲音冰冷:


 


「陳大人,等到災民於屍山血海中拉下你,將你啃噬殆盡時,希望你依然能——愛民如子!」


 


老臣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地跌坐在地上。


 


直到最後被內侍架出去時,憤怒、屈辱、驚駭,還有被徹底擊碎的茫然仍在他臉上交織。


 


御書房內一片寂靜,隻剩窗外淅瀝雨聲。


 


我偷偷抬眼瞄向蕭昱。


 


資源重組、風險對衝、激勵相容……


 


這些我上學時S記硬背的理論知識,他居然……早就融會貫通了?


 


老天吶,這要是穿到現代,憑這腦子,當什麼首輔啊,當個卷王 CEO 不香嗎?


 


我隻顧著震撼,卻沒見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坐回圈椅。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卻緩緩落到我身上。


 


燭光下,他眼神有若深潭。


 


12


 


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我是不是跟錯老板了?


 


經常背鍋的打工人都知道,在職場幹得好不如跟得好。


 


之前以為小皇帝是天命所歸,可如今看來,顯然是蕭昱更老謀深算。


 


在我憂心忡忡時,很快到了科舉放榜這日。


 


名單攤在御書房的案幾上,墨跡新鮮得刺眼。


 


上面並沒有那份奏章上所說的蕭昱的門生。


 


相反,蕭昱的門生幾乎一個也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原本要被黜落的寒門學子。


 


小皇帝趙璟的興奮幾乎要從眼睛裡溢出來:


 


「成了!那群寒門學子成了新貴!等這『科舉舞弊案』一過,他們必定感激朕!對朕忠心耿耿!」


 


「你的法子真管用!」他用力拍我的肩,力道大得像要給我釘進地裡:


 


「蕭昱定會百口莫辯!結黨營私、操控科舉的罪名,他跑不了!」


 


我心裡那點不安被他拍得直哆嗦。


 


計劃是成了,可太順了,順得邪門。


 


蕭昱怎麼可能毫無察覺,放任門生全落榜?


 


果然,朝堂上小皇帝剛氣勢洶洶拋出「徹查科考舞弊」。


 


可還沒等他新入朝中的「寒門新貴」們跟著站出來,蕭昱就出招了。


 


他根本沒辯駁。


 


而是直接把矛頭對準了主考官程烈——也是他曾經的恩師。


 


一份份詳實的「證據」被擺出來:


 


幾封模仿程烈筆跡、指示誊錄官篡改特定卷子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