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讓他等一等。等我父親疏通江洲的關系,等太子的位置再坐穩一些,我們這些維護東宮的宗室一脈才有底氣去與意圖扶持四皇子的費甫鬥。


可我沒想到,郎砚如此執拗,非要一意孤行。


 


他竟然對我說:「阿存,或許你不該再擋在我面前了。」


 


什麼……我愣愣望著他。


 


雨灑竹影瀟瀟,他立在窗前,潔淨如玉的側臉斑斑駁駁。


 


他沒有生氣,望著一地碎紙,俯身一點點撿起來。


 


「這些事本就不應該牽連你和郡王一起涉險。」


 


「陛下近年偏寵費甫,因為你拒絕賜婚執意嫁給我,他聽信費甫的流言,已經開始在疏離郡王了。」


 


我難過擰起眉,「什麼意思……你又想和我劃清界限了是嗎?」


 


「郎砚,

這麼多年你究竟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妻子?」我上前,指尖戳他的心口,「在你眼裡,我永遠比不上你藏在江洲的那個女子,你什麼心事都可以跟她說,我就是個外人,是不是!」


 


我兇狠瞪著他。


 


他卻溫柔垂頭,用指腹擦去我落個不停的眼淚。


 


「你和她,不一樣。」


 


那時我以為他是說在他心裡把李緣看得比我重,因此十分傷心,用力把他推開就走了。


 


翌日我覺得很疲憊,躺到黃昏才勉強清醒。


 


大夫來診脈,說我懷孕了。


 


我呆愣了許久,遲鈍的歡樂像一朵朵柔軟的花緩慢開放。


 


……我和郎砚有孩子了。我們的牽絆終於不會輕易消失了。


 


但我沒來得及告訴他,我等著他像從前那樣吵完架後低頭來哄我。


 


父親卻比他更先來,沉痛地拿著郎砚遺留的和離書,告訴我:


 


郎砚S了。


 


S在去江洲的船上。風浪太大,翻了船,屍骨無存。


 


12


 


宮宴後,我來到郎砚的「衣冠冢」前。


 


得知郎砚S了的四年裡,我經常會到此處,吹一吹風,靜一靜。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都在他「墳」前想明白了。


 


明白郎砚的執念,明白他兄長對他的意義。


 


郎家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郎砚是兄長帶大的。


 


成婚時我見過他兄長,是個極其嚴肅清正的人,雖做了官,卻過得很節儉,在各地為官幾年一點俸祿幾乎全部貼進修堤、建慈幼局……給窮人謀活路的公差裡。


 


就是這樣錢財拮據的兄長,弟弟成婚時拿出了所有的積蓄添進彩禮。


 


他不想弟弟因為家世不如宗室,被人詬病高娶,低人一等。他很努力,憑自己本事,考績第一升到京城做了一個小官。


 


那時,他被分到費甫手下。


 


兵部,國之重位。他負責糧草調度運輸,不敢馬虎。可向來在他這個位置的人,幾乎都會看上峰眼色,時不時抽一部分油水出來孝敬。


 


郎察沒有和光同塵。


 


很快就得罪了費甫,被遷出京城,落在江洲。


 


不知他手裡有什麼費甫的把柄,竟使費甫起了S心,在江洲給他下套,誣陷他身為刺史卻收受賄賂、草菅人命,將他投入獄中。


 


三司還沒下去查個明白,郎察便在獄中自S了。


 


郎砚不信兄長是自S,那些年一直在頂著壓力查,甚至豁出去假S回京,為了給兄長一個清白。


 


至於李緣,應該和郎察是一對,

想為夫報仇吧。


 


想清楚後,我望著蒼灰堅硬的墓碑,心想:你們郎家人可真是……倔到一堆了。


 


正腦子發空時,後腦勺被人丟了朵野花。


 


「又來找你亡夫解惑啊,也幫我問問,問一下我這姻緣怎麼這麼坎坷?好不容易熬到亡夫兄沒了,我還是娶不上。」


 


「他是不是在地底下咒我呢?」


 


野花恹巴巴,上面還有香灰,不知是從哪個墳頭摘下來的。


 


我無語看向來人。


 


13


 


鄔觀蹲在一棵高樹上,笑嘻嘻叼著一根草。


 


我問他幹嘛裝猴。


 


他道:「怕和你走得太近,又被上頭盯住唄。」


 


話這麼說,他卻還是天地不怕的樣子,跳下來拍拍身上的樹屑,抱怨陛下:


 


「他把自己妻子疏遠,

孤家寡人就算了,還要拉我下水。」


 


鄔觀自憐自艾,朝我擺出一副要哭的模樣。


 


「你說哥哥我容易嗎,大好青春的兒郎被逼得要為江山守寡,枕畔悽涼,寂寞啊……」


 


我面無表情拍開他裝怪的俊臉。


 


垂眸捏著那朵頹敗的野花,靜靜道:「觀哥,我很擔心。」


 


朝局混亂,陛下對太子的態度親疏不明,重用奸臣。北境的敵人虎視眈眈,陛下卻把對邊軍的忌憚擺在明面上。


 


鄔觀望著我,拍拍我肩膀,「有我在一日,邊軍就不會亂。」


 


他不是個會沉溺於傷悲和擔憂的人,很快轉開話,問我正事。


 


「最近朝中有個風頭正盛,傳聞是陛下親信,叫趙巖的人,你回府幫我問問郡王這人能不能信任。」


 


我心裡一緊,

「怎麼?」


 


「這人膽子不小。」鄔觀吐出草根,眯眼,「暗中傳信想和我聯手,拉費甫下馬,架空陛下對軍權和財權的控制,轉移給太子。」


 


我眨眨雙眼,「能成嗎?」


 


鄔觀失笑,捏了把我的臉,「你膽子也不小。」


 


「至於成不成,誰知道呢。」鄔觀坐著反手撐地,望天,「我看他也是在賭,似乎手裡有什麼費甫的把柄,不過這人怪得很,我總覺得有些違和,等我查清楚他的來歷再說。」


 


郎砚的身份我不能隨便透露,我不在朝廷,有些事看不明,還是靜觀其變較妥。


 


想著,我眉頭不自覺又擰緊。


 


一聲響指。


 


「別愁了,小縣主,天塌不下來。」


 


鄔觀歪頭。


 


「笑一個,回來都沒見你給個笑臉兒。」


 


我給他一錘,

起身轉頭就走。


 


「欸!」鄔觀沒骨頭似的,拖長聲音,「拉我一把啊。」


 


我回頭瞪他一眼,終究還是上前握住他攤開的手,沒費力便把他拉了起來。


 


他得意笑笑,攬著我肩膀像兒時一樣,趁我不備飛快往山坡下跑。


 


「喔——」


 


高風撲過耳畔,疾速剎不住腳。


 


「鄔觀!」我大叫。


 


他隻是穩穩護著我往下跑,仿佛看出京城的天太壓抑,困得我喘不過氣。


 


想讓我在這飛馳的風中重新找回在滄州的自由。


 


最後,他面朝著我,後退著走,說:


 


「阿存,你笑了。」


 


14


 


我不自覺上揚的嘴角一滯。忽然驚覺原來已經有這麼久,沒有輕松地笑過了。


 


「沒什麼好怕的,

阿存。」鄔觀道,「費甫再橫,沒有陛下也隻是個跳梁小醜,等咱們徹底收拾了京城這群烏煙瘴氣的宵小,就回邊境去。」


 


他說得有模有樣。


 


「帶著永兒、老郡王,我爹,娘的牌位,就像從前在滄州一樣,兩家人再不受京城這窩囊氣,天高地闊!」


 


我問老王爺那身體還能經得住折騰嗎。


 


鄔觀笑,「老爹S都不想S在京城,擰著我耳朵警告我,日後便是背也要把他的棺材背回濟北。」


 


金烏將落,最後一絲霞紅積在皇城屋瓦,我與鄔觀一起久久注視。


 


異口同聲。


 


「總有一天——」


 


我們對視相笑。


 


總有一天,我一定掙脫束縛,內心不再驚惶,不害怕任何一頭風浪的打擊,歸去過我想要的日子。


 


15


 


鄔觀說的沒錯,

郎砚打算動手了。


 


一封從江洲悄悄送到京城的呈狀前些日子在朝堂炸開了鍋。


 


狀告御史中丞費甫越級插手地方土地案,偏袒本族人氏,以致苦主家破人亡。


 


父親提起今日在宮門口撞見費甫的事,回來笑著給我說:


 


「老馬失足,他也有今日,鼻子都氣歪了。」


 


我斟茶一杯給父親,問道:「那陛下的態度呢?」


 


父親喝了口,沉吟。


 


「不好說,這案子雖說鐵板釘釘,但說大說小都可,隻要陛下還想利用費甫這顆趁手的黑棋,隨便找個替S鬼頂上,他照樣能全身而退。」


 


快立夏,陽光充足,我託腮看著茶杯裡湛綠的波光。


 


「到底還要多大的一件事才能讓陛下放棄這顆棋子呢……」


 


父親聞言,

忽然一頓。


 


「說不定還真有。」


 


我抬眼。父親壓低聲音,「郎家那件。」


 


郎察。


 


他手裡有費甫的把柄。


 


這事當年父親幫忙在江洲查時,便知道了。


 


「具體是什麼?」我問。


 


「一些蛛絲馬跡,沒證據。不過……」


 


父親往後坐,長嘆,他眼睛一暗。


 


「依稀和太子生母德妃的S有關。」


 


德妃?


 


我想起來了。


 


那是寶華三年,德妃母家因糧草運輸延誤一案,錯失戰機,導致濟北王那一戰打得極其辛苦。


 


事後查出來,陛下怒極,為安撫邊軍,陛下問罪德妃一族,險些牽連剛受封的太子。德妃為了護住兒子,懸梁自缢,留下謝罪書。


 


從那時起,

陛下與太子便離了心。


 


而那時,剛入朝堂的費甫便在兵部,同郎察一樣專管糧草運輸。


 


電光火石間,我想明白。


 


「父親是說,郎察在職時意外得知當年糧草一案有貓膩,而這件事陛下其實心知肚明,為了拔除外戚,暗示費甫幫他做這些髒事。」


 


「有陛下撐腰,費甫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將郎察置於S地!」


 


父親默然點頭。


 


我頹然,「那陛下肯定會護費甫,一旦他落馬,那些髒事兒不就全抖落出來,屆時陛下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靜了片刻,父親搖頭,敲指道:「不一定,或許我們想岔了。」


 


16


 


「陛下到底年歲上來,太子也大了,漸漸不受他管控。」


 


「四皇子太小,陛下再不喜歡太子,也不會讓四皇子繼位受朝臣把控。


 


「費甫這種奸詐的人,陛下在時會利用,可一旦駕崩後把四皇子交給費甫,那這江山日後恐怕就姓費了吧。」


 


父親沾了茶水在桌上畫,兩個人一個圈,一群臣一個圈。


 


「雖說天家無父子,可終究是自己的骨肉,陛下還沒糊塗到徹底和太子撕破臉,將江山拱手讓給外姓的程度。」


 


「何況若陛下真昏庸到要力保費甫,那呈狀根本就出不了江洲,更別提在朝堂上鬧起來了。」


 


如同迷霧中撥開一線光明,我恍然。


 


費甫就是陛下的「替S鬼」。


 


太子終究是要繼承大統的,可德妃的S是父子倆之間永不能彌合的傷口,陛下想緩和父子關系,就隻有把替他做髒事的棋子踢出來,替他受萬古罵名。


 


「那陛下放棄費甫,站在太子這邊,這案子不就好查了?順著查下去,

很快就能還郎家兄長一個清白。」


 


父親聞言失笑又搖頭。


 


「我的阿存啊,你也不想想,咱們這陛下心眼有多小,他能冷眼旁觀就已經是最大的退步了,還指望他大義到去揭自己的短?」


 


說著父親就生氣。


 


「當初你就嫁一個郎砚,拒了他賜婚,他就對咱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一天天東家賜完西家賜,跟個討嫌的媒婆似的……」


 


「我中意的女婿都被他嚯嚯光了!」


 


拍桌聲,茶盞險些翻了,父親扶住拿起咕嚕嚕仰頭喝了一大口。


 


我默默拂去衣袖上的茶水沫子。


 


父親還在嘰裡咕嚕抱怨,說到氣處,站起來,走來走去說。


 


我堵住耳朵,正頭疼時,餘光看到門外探出一對圓圓的眼睛,永兒看著我,氣喘籲籲。


 


我走出去,永兒一把拉住我,往外跑。


 


「怎麼了?」我不明所以跟著快步。


 


永兒回頭,急道:「阿寶找不到大夫,來找我,說她娘吐血了!」


 


17


 


永兒和阿寶自上次宮宴認識後便十分投契,私下兩個孩子也經常約著一起看書玩耍。


 


沒想到這回阿寶上門,卻是求救的。


 


我看到阿寶,走過來的,似乎慌張摔了幾次,裙擺都是灰,哭得眼睛都紅了,她拉住我,「縣主娘娘……」


 


我抹去她眼淚,「不哭。」